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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血中見紅花(3)

金石絲竹,隔一道屏風,催動裏邊的男人和女人。

裏邊的人解衣卸冠,褪去衣衫,她看得掌心出汗。沈策握她的那只手極熱……兩人手中的汗濡成一片。一聲帶着微喘的“郡王”,在她耳邊炸開一道驚雷。

昭昭猛收手,別過了頭,看琵琶弦動。她耳中盡是心跳如鼓,五音俱亂,六律皆毀。

沈策以幽深目光鎖住她。

在更多的交融聲中,他忽然擊掌兩下。

所有人都像懸線的傀儡,靜住了。只有屏風後的男人起身,冷靜套上衣裳。

“郡王要去何處?”舞女拉男人的手。

“秦商姑娘,是在叫本王?”沈策慢慢開口。

那女子身子一僵,望向屏風後。

紗帳阻擋,昭昭看不到她的面孔,但能猜到上邊的變化。

沈策對樂師打手勢,衆人悄然退出。假扮沈策的男人穿好衣衫,繞到屏風後,接了于榮遞來的劍,肅穆立于沈策和沈昭昭身後,是沈策身邊剩下的四将之一晁衍。

“秦商姑娘說,心有沈策,”他隔着屏風問,“卻為何辨不出誰是沈策?”

卧于席的女人漸冷靜,理好衣衫:“南境除了沈昭昭,沒幾個女子真正見過郡王。郡王這麽問,叫秦商如何答?”

沈策靜視屏風後的武陵佳人,等她往下說。

秦商端正跪坐:“南境聞名于世的兩個女人,一個在宮裏,另一個就是秦商。郡王有能和朝廷抗衡的軍隊,和帝王抗衡的威望,也該有和後宮比肩的妻子。秦商來,不是來求将軍收留,而是尋明主。”

秦商聽不到回音,倒了杯酒,又說:“我以為柴桑沈郎與旁人不同,哪怕是疑,也敢放于身旁。江水之主,為何不敢見一個孤身投奔的人?”

秦商指面前的酒,邀沈策共飲。

沈策不為所動,轉身,木門被于榮和晁衍拉開。

“沈策!”秦商聽到門的響動,不再鎮定,追到屏風後,被于榮橫劍擋住,“你既不信我,為何來見我?”

……

昭昭拉他的手,沈策以目問詢她。

“讓她做個明白鬼,”昭昭在他耳邊說,“死也不會太痛苦。”軍中之諜,死是唯一下場,既然被發現逃不過一死,做個明白鬼總好過這麽死。

沈策見她心軟了,手掌覆在她腦後,目光放柔:“好。”

他複又回身:“我做參領那年,率軍突破重圍,你弟弟死在昭也刀下。弟弟死後,你無親族依靠,孤身去了武陵郡。為向我尋仇,已蟄伏九年。”

“……你既知這些,為何要來?”

“姑娘名揚天下,若能和你相伴數月,風流之名即成。不止今日,沈策日日都會來。你為尋仇,我為借名,你我各取所需。”

他又道:“我不會殺你。三月後你可以留下,本王許你和晁将軍婚配。當然,也可以回去。”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他當着昭昭沒說:他這半載是假逍遙,借此養兵,和昭昭相處太久,身邊沒有別的女人,因此引來揣度。坊間已有傳聞,沈策有特殊癖好,執着于胞妹沈昭昭。為了昭昭,他需要一段風流韻事,需要像一個正常男人,去愛慕一個正常女人。

她和沈策離開船艙,跟随而出的三個将軍都忍着笑,偏偏誰都不出聲。她闖入時的理直氣壯都散去,倒背着手,看江水岸邊迎風飄展的一面面幌子。

“不理直氣壯了?”他同她玩笑,“晁将軍面皮薄,被你撞見這種事,怕幾個月不敢見你。”

“本來也不常見。”她還在嘴硬。

“不如這樣,我們給晁衍一個面子,躲他幾月?”

躲?她不解。

沈策指岸邊,畫舫靠了岸。

那日午後,一艘不起眼的小船載二十人渡江。自此,柴桑夜市,最惹眼的不再是沈昭昭的畫舫,而是秦商的。晁将軍替沈策日日登船,尋歡作樂。

而被傳“風流”的沈策,已在千裏之外。

他們混在柔然商隊中,沈策牽着馬,拉着她的手,在守城将的眼皮底下,進了洛陽城。沈策以柔然語道謝後,帶昭昭尋了一個不起眼的客棧,落腳休息。

店家幫他們拴馬,發現昭昭一直盯着皇宮內的佛塔,笑說:“那是當世第一佛塔。”

“永寧寺塔,”她點頭,“我們就是為了它而來的。”

笈多王朝的僧人說,洛陽有一座永寧寺塔,據傳達摩祖師一百五十歲途經此地,稱此塔為平生僅見,雙掌合十,口唱南無。塔身光是金釘就用了五千多個,塔上的金铎有一百二十個,懸于每層塔檐上,常常随風相撞,聲音悅耳,可傳數十裏。

她對沈策提過一次。

當時是在江邊,她望江水上沈家軍的上百戰船,給哥哥講從笈多王朝僧人那裏聽到的佛門典故:“他們說達摩渡長江時,沒有坐船,而是在岸邊折了一根蘆葦,立在蘆葦上渡江。一葦以航,由此而來。”

沒幾日,沈策命人給她打造一艘形如蘆葦的小舟

關于永寧寺塔的故事,沈策一直許諾帶她看,昭昭沒當真,畢竟洛陽是敵境,危險重重。沒想到,今日真來了。

“想不想以後住這裏?”沈策見她望佛塔出神,問她。

她詫異:“住這裏?”

他颔首:“如今北境分裂,各有一個将軍扶持一個傀儡皇帝,占據長安、洛陽為都城。京中朝臣以此為警示,已經上奏,要逐年削我的兵。”

“削兵權,就是想要你死。”沒有兵,沈策就會是衆矢之的。

他笑:“我不會給他們機會。初夏後,沈家軍将廣招兵馬,三年後渡江一戰,自此北伐,再不回南境。這也是唯一的生路。”

她不語。還有一條生路,兩人就此離開。

但沈策不會選這條路,他不是一走了之的人。

他為日夜護她,和她假扮夫妻。晚上住客棧,她睡床榻,他席地。夜夜昭昭都枕着自己的手臂,在榻上,看着月下他的背影。

四周都像被墨染了,只有一點點他的影子,附着月光,她一看就看整夜。

離開洛陽城前晚,窗外起風,永寧寺塔上的一百二十個金铎相互撞擊,傳遍洛陽的每個角落,也包括這間房。

“哥你睡了嗎?”她輕聲問。

“嗯。”

“……睡了還答?”

“不答,你又要不高興。”

“我有這麽霸道嗎?”

背對她的人笑了。她能聽到。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靜了會兒輕聲說:“金铎聲吓人。”

沒人答她。

她低聲控訴:“小時候,你都抱着我。”

屋裏靜着,他還是不回應。

昭昭阖眼,等了半個時辰。金铎聲時快時慢,風聲更緊了。腰上有熱意,身後也有了男人的體溫,沈策躺到她背後,把她摟進懷裏。

起初她想裝睡,但事與願違,很快睡麻了半邊身子,不得不翻身面朝他。

“裝累了?”他低聲問。

“嗯……”她抱怨,“胳膊都壓麻了。”好似裝睡是他的錯。

沈策好笑,給她按摩手臂。

她想到白日一封密信,秦商選擇離開柴桑,回去後被疑,武陵郡軍中人都認為她已叛變,隐秘處死。這件事傳出去,變成了沈策始亂終棄,秦商投湖自盡。

沈策早習慣被人構陷,她對此無法平靜,想了一日。

“你當初,為什麽願意給她一條生路?”軍中之諜,從無寬恕的先例。

“她讓我想起你。”為家人尋仇。

昭昭默了會兒說:“我當初要為你報仇,也想過這一步。假若沈家軍多年報仇未果,最終全軍覆沒,那我一定會被人抓起來。不論我容貌才學如何,單是沈策胞妹這個名頭,就足夠滿足一個将軍的炫耀欲,所以極有可能不會被處死,而是被脅迫做妾。”

“做寵妾不是難事,”她冷靜想過,這比兵法容易,“只要他們不殺我,活着我就能報仇。”

他半晌不言。

她永遠忘不掉這夜,從他懷裏擡頭,在黑暗中找尋他時,額前印下的溫度。

門外有住客跑過,噔噔噔地下了樓,像靴子的每一步都踏在她心口……窗外寒風驟急,金铎撞擊,聲聲不休,她像親眼看着那些金铎如何在風中晃動。

“小時候……”他的唇離開她的前額,“你常叫我這樣親,才肯睡。”

他的震動不比她少,不知自己着了什麽魔,想下榻出去,冷靜片刻。但想到她說怕風大的金铎聲,還是沒走,摟緊了她。

離開洛陽,兩人去了沈策拜師之地:南北交界處的碧峰山。

這次來北境,他一為成全她的心願,帶她看佛塔,二為走一遍北境重鎮,為日後北伐做準備,三則是為了帶她來見師父,請師父為她問診。

昭昭自柴桑酒家那一夜認出他,就喜好飲酒,比軍中将士喝得還要急、要烈。他怕長此以往,喝壞她身子,請師父為她診療。師父了解前因後果後,告訴沈策,昭昭并未痊愈,失去哥哥的痛苦還沉在心裏,酗酒是因為她認定了這是好東西,這個東西能讓她見到哥哥。

師父讓他住到初夏,為昭昭醫心病。

碧峰山裏,他們住了數月。她最愛去的一處瀑布叫披雪瀑,又名響雪泉,懸流千尺,瀑布旁築有一亭,叫響雪亭。

兄妹倆時常一天黑就不見蹤跡,天亮前,沈策或是抱、或是背,把睡着的她從深林、山澗,或是瀑布旁帶回來。

旁人要幫手,沈策從不準許人碰她,親自把她放到屋前檐下的竹榻上。

日出時,鴛鴦瓦的影子會遮住她一半的臉,她的睫毛浮着晨光,睡得安穩。沈策常沏好茶,靜坐陪她。

她醒時,喜好不睜眼,輕喚一句“哥”。

茶被遞到口邊,潤喉,解宿醉。

她努努嘴,代表還要喝,皺皺眉,就是還要睡。

竹榻旁,常有夜裏帶回的植物。因為沈策曾告訴她,碧峰山植物多樣,《本草經集注》有一部分就在此處完成。她記在心裏,一醉了就逼沈策采,每夜都要不同。

這一日,她再被太陽曬醒,睜眼見榻旁的花:一叢叢極密的細小花瓣,白中見粉,花如霧,溫柔至極。

“這是什麽?”

“落新婦,”他說,“夏常見。”

她心像被紮了一下。初夏已至,要回去了。

他見她不語,低聲說:“明日動身。”

她點點頭。

“今夜給你尋了佳釀,”他輕聲哄她,“任你醉。”

“嗯。”

那晚,沈策把酒堆滿亭子,有二十六壇。她不解問,喝不完怎麽辦?他答,埋在此處,五年後再飲:“三年渡江,至多五年,我們再回來。”

昭昭想到南境,為他難過。

從十五歲開始,他就是毀大于譽,人人畏他,怕他,也樂于诋毀他。

南北兩國的名将們,雖少有善終,但至少生前常有美名,四海傳頌。可哥哥,除了柴桑人,誰說過他的好?殘暴,詭算,窮兇極惡……

她常笑說,柴桑沈郎,一将守江水,聲馳四海慕,是說給自己聽的,安慰他的。

她親眼看着哥哥,從一個懷有天下、雄兵在握的男人,一步步深陷污名,曾有的最忠心的軍隊被削弱戰力。如果西伐那一年,沒有朝臣構陷,沒有皇帝的一紙诏令,讓他臨陣離開,西伐已大勝,沈家軍如日中天,趁勢北統,該是怎樣的盛況……

沈策見她低頭不語,柔聲問:“怎麽不高興了?酒不好喝,還是哥哥說錯話,得罪你了?”

她低聲回:“你想安排好那麽多人和事,怎麽可能?你是一個人,不是神仙,你也會死,你在荊州為南境險些死了,誰救過你,誰動過救你的念頭?沒有人。他們高興還來不及。”

面前的人輪廓模糊,不答她。

“我最後問一次,”她喉嚨發澀,“哥,你不要做大将軍,這一次我們就走,好不好?”

沈策的沉默,在她的預料內。

他要安置部下,安置柴桑百姓,顧念南境萬民,他要善後。從她七歲被藏到武陵郡開始,早知道哥哥不再是她一個人的。

“這句話,以後我不會再問了,”她忽而一笑,看四周,“五歲時,你就騙我說要看山雪,到今天都沒看到,只會拿一個響雪亭哄我……”

她咬着下唇,輕聲說:“五年後,我們冬天進山?”

“冬天進山。”

“這次不許食言。”

不食言。

昭昭喜歡成雙成對的東西,他記得,所以酒僅留兩壇,埋于樹下,等日後來取。剩下的二十三壇盡數敲碎。天亮前,沈策背昭昭下山,昭昭被他這數月背習慣了,夢裏都會乖乖摟緊他的脖子,時不時醒來:“哥,你走慢點,走快了想吐。”

他放慢腳步:“這酒究竟有何好喝的,能讓你夜夜買醉?”

她在他耳旁答:“牧也非我,安知我之樂?”

他笑,低聲回:“昭昭非我,安知我不知昭昭之樂?”

“自負,”她阖眸,在緩慢的颠簸裏,輕聲說,“總有你不知道的。”

比如,我不是你親妹妹。

“是嗎?”他在樹影裏,踩着一道道被隔開的月光,找回去的路,“沒有我不知道的事。就算一時不知,也猜得到。”

山路前有鹿的影子,他想叫她看鹿,發現她呼吸轉勻,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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