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可可不知在窒息的黑暗中沉浮了多久。
黑暗的罅隙裏或許有夢,然而那夢模糊不清,一觸碰便碎作無形,餘下又只有無邊無際的囚籠。
外界似乎有人在翻動她的身子,把什麽難聞的東西擦在她面頰、手臂上,實在擾人睡眠。
她唔唔兩聲,身體不能動,試圖這樣那阻止讨厭的手,然而手頓一頓,得寸進尺地又去擺弄她的腿。
腿……想到腿便被迫拉扯進從高高樓梯摔下摔斷腿的疼痛中,冰冷的地板好似嘲笑她的驚慌失策,救人不成反搭進了兩根骨頭。
越是想,越覺得左腿疼得厲害。
疼痛是不可能眷顧夢境的。
她突然睜眼。
身處的環境陌生,天花板上亮着吊燈,窗戶被大大的窗簾遮掩得嚴嚴實實。
可可家境一般,不說現在租住的房裏的小床,原本家中的床也是不大的。
這一醒來,首先體會了一回“從一萬平米大床醒來”的奇妙感覺。
身下是蒙絲綢的枕頭,僅僅枕頭便夠十只同體型的小鼠躺,遑論整張床。
再環顧周圍,房屋擺設華而不奢,好似是個有錢人的居所。
她低低呻.吟一聲,兩條前肢支撐着半坐起,去看受傷的左腿。
纖細的左後肢用拗斷兩頭牙簽子做的夾板固定住,捆束的白色繃帶亦裁剪作小條,結繩處打了個小小的蝴蝶結。
小倉鼠周身萦繞着淡淡的藥水味道,身上碰得青紫、擦破皮的地方,都抹着藥。
大概怕她脆弱發冷,還給她搭了條柔軟的小手帕當被子。
可可感動之餘生出警惕:不知是誰及時将她從普林斯住宅附近救下,又懷着怎樣的居心。
畢竟她到現在都披着倉鼠的外皮,哪有人會特地救一只倉鼠。
似乎聽見她心頭疑慮,房間門應聲而開,走進一個黑衣的大胡子男人。
他一進來便看見撐起上半身傻愣愣的奶茶倉鼠,料不到她這樣早醒來,面上卻是沒什麽表情的。
可可只盯着那男人不說話。
她不認識他。
再仔細瞧,瞧見他頸後顯眼的貓奴标記,不由得拖着小身子往床內側縮了縮。
“不用害怕。如果不懷好意,一開始就任你在路邊自生自滅了。”那男人好一把豪嗓,說話聲音如悶雷,不辨喜怒地道,“現在不方便請獸醫,大致幫你處理了腿,骨折要痊愈不容易,那之前你安心待在這裏。”
看着那小鼠眼中仍是不信任,他繼續說:“我知道你不是老鼠。救你非我本意,而是受人所托,信不信由你。”
可可當然不是老鼠,她是倉鼠,懶得也不必在此時糾正他的常識性錯誤。
既如此,她無需再隐瞞,彎腰拆除左腿上的夾板,身體給無形大手揉搓般扭轉輪廓,即刻變回人形。
可能因為先前哭過,還因為疲憊,眼睛顯得有些浮腫。
變回人,這下床就沒那麽大了。
男人終于有了一絲動容,眼皮擡高,大約這便是他表示驚訝的方式,但很快便又無波無瀾。
“你果然不是普通人。”他道。
可可從鬥篷口袋取出魔杖,忍痛在左小腿上一點:“腿骨修複。”
魔咒即使見效,腿骨複位的過程也是痛苦的,想想便知道,将錯位的兩節骨頭“咔嚓”生生扳齊對正,要将當初摔斷骨的痛楚重來一次。
可可雪白的貝齒緊咬住唇,唇瓣給咬得留了牙印,腿骨修複結束,那一張小臉也成了煞白的,涔涔冷汗滑下額角,沾濕了貼着的茶色頭發。
大胡子男人在旁邊目睹她用來自霍格沃茲的神秘力量治愈傷腿,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一聲驚嘆,仿佛他的驚訝都在剛才她變身的時候用盡。
“這樣倒是很省錢,不用看醫生。”他突然道。
“說得不錯。”可可虛弱地笑笑,支撐不住又倒在床上,小口小口喘着氣。
這幅狼狽模樣盡數去了那人的眼,他卻還在那站着,沒有出去的意思。
“普林斯那邊……沒有發現我被你救走了嗎?”她問。
男人道:“我動作很快,沒有露臉。即便露了,之後的事情也跟你無關。”
這是打算攬下可能降臨的罪責麽。
可可還要問,突然望見挂鐘上指針所指的時間,已是入夜,想起家裏的三只貓。
她還沒回去,恐怕要讓他們擔心。
“可不可以借我……”她說到一半卡頓了。
借什麽?貓頭鷹嗎?電話嗎?還是電腦?
貓頭鷹送信不現實,電話她的小房子裏沒有,電腦……她壓根兒不知道怎麽發信息,也不知道往哪裏發。
小女巫就有點萎。
“要借什麽?”男人見她不再說下去,出言催促。
“沒什麽。”可可半閉着眼,嗫嚅道,“請問你怎麽知道我當時……那種情況?”
竟然如同一開始她會出事,就在附近守株待兔,細細想來,不由感到有些恐怖。
“我剛才說過,救你不是我本意。”男人也擡頭看時間,“實在想見正主……他耗費太多精力,休息到現在也該醒了。”
于是把可可留在房間,快步走出去。
可可尚在猜測他口中的“他”會是什麽人物,男人就已回來,懷中抱着,或說用手臂托着一只品相極好的銀漸層金吉拉。
金吉拉的眼如藍繞綠,浮着一層淡淡的疲憊,眸光還是很亮的。
可可睜開眼,看見那貓,略有些驚訝。
猜想幕後聰明的好心人會是誰,怎麽猜也猜不到會是一只貓。
真貓還是假貓?
“這是……”
大胡子男人不聲不響,把金吉拉放到可可床邊。
“查爾斯·澤維爾。”
銀漸層金吉拉朝可可伸出右手,笑道,“勇敢的女巫,非常高興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