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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自衛

餘喬爬到駕駛座上,腳下穩住離合器,随時準備發車。

陳繼川這回沒駝背,從腰眼到後頸都挺得筆直,只是嘴裏仍然叼着煙,眯着眼和人打交道。

一個卷毛小黑臉上來說話。

陳繼川遞了根煙給他,兩個人倒像是老鄉見面,抽着煙閑聊起來。

陳繼川一手插兜,問:“這麽早出來幹活,專程堵我的吧。”

卷毛說:“哥們太給自己找臉了吧,我他媽搶誰不是搶啊?”

“真要錢?”

“你要願意,人留下也行啊。”卷毛一仰頭,看的是車裏的餘喬,“這個姑娘生呢俏!”

“人不行。不過咱們遇上就是有緣,我出三千,請大夥到市裏好好耍耍。”

“三千?打發狗啊?”

“多了還得取,進了城就有監控,你也不方便。”

“看你車不錯,肯定不缺錢。”卷毛想了想,摸着下巴盯着餘喬說,“人留下,你開車走,取好錢再來。兩萬,一分錢不能少。”

“人不能給你。”

“我他媽跟你商量了嗎?”

狠話還沒說完,陳繼川的拳頭已經沖上他眼眶。

卷毛被打得眼冒金星,一連後退。

就這麽一小會兒,馬仔都緩過神沖上來,只有兩個來扒車門,企圖把餘喬從車裏抓出來。

陳繼川再能打,一對三還是吃虧,更何況對方已經亮匕首,還有一個小矮個學港臺電影拿西瓜刀預備沖鋒。

只兩個來回,拿西瓜刀的小子已經被陳繼川卸了右手,疼得在地上打滾。

卷毛不服,趁他和另一個高個兒纏鬥的檔口,拿起匕首就要往他腰上刺。

這時候光聽見汽車引擎狂怒,再一道尖利的剎車聲,卷毛就讓撞飛到小坡下面,想爬爬不起來。

陳繼川把腰上的東西再塞回去,沒等他出手,其餘幾個都跑了,什麽拜把兄弟,一出事跑得比誰都快。

餘喬一臉煞白從車上下來,落地不穩,手軟腳也軟。

陳繼川把剩下的三個人都綁了,扔在路邊綠化帶上。他看餘喬下車,擡頭沖她豎起大拇指,再笑起來,根本沒當回事。

她看着國道上蹭出的剎車印和卷毛頭上的血,努力穩住自己。

路上偶爾有車來,滿地的廢釘子攔住路,一輛面包車停下來,不敢下車,司機偷偷報了警。

陳繼川走上來,扶住餘喬,“害怕了?”

她搖了搖頭,等一等,又點頭。

“陳繼川……”

“嗯?”

“給我根煙。”

陳繼川從駕駛座掏出一盒嶄新的三五煙,點燃了地給她。

餘喬接煙的時候才發覺,自己渾身都在抖,從手指到嘴唇,無一幸免。

煙未過半,陳繼川忽然走到綠化帶,把腰上別着的玩意兒藏在花壇底下。

遠遠的,警車來了。

陳繼川攬她肩膀,“不怕,人沒死。”

“嗯——”她輕輕應一聲,腦中畫面仍然定格在發車前那一秒。

她說自己瘋了,這句話實實在在,絕不摻假。

警車和救護車一前一後來得及時。

警車上下來三個公安,做完初步調查,陳繼川和餘喬都上了警車。

警察沒給他倆上拷,還算客氣。

餘喬坐在車尾,無聊撥了撥車窗上的金屬網說:“這還是我頭一回坐警車。”

在車尾負責看着他們的張警官打了個呵欠,好心安慰她,“放心,沒大事,這幫人長時間流竄作案,嚣張得很,就沒想到今天遇到個硬茬兒,讓你們給撞了。”

陳繼川把餘喬的右手攥在手裏,不輕不重地揉,問張,“大白天也這麽搶?”

“也不,一般都在淩晨犯案,今天這時間……算你們倒黴。”

“确實挺倒黴的。”

太陽升高,溫度也在漲。

他用力握了握餘喬的手,順勢把她拉到懷裏,“別抖了,喬喬,想想中午吃什麽。”

“想吃酒釀圓子。”

“就這麽點要求?”

“嗯。”餘喬的鼻尖冰冷,就貼在他頸間,“我頭暈,想吃點甜的。”

“錄完筆錄就去。”

“那個卷頭發的沒事吧?”她不敢閉眼,一閉眼就是撞擊畫面。

陳繼川說:“你剎車了,他有刀,不怕這個。”

張警官瞄他一眼,“你還挺懂。”

陳繼川拍拍餘喬,“我不懂,都是我身邊這位大律師平實教導得好,是吧喬喬?”

但原本至多兩三小時就能走完的流程,餘喬卻在休息區等到下午兩點,也沒能等到陳繼川從詢問室走出來。

她找到張警官,張卻說警方還有其他案件需要陳繼川協助調查。

餘喬只好打電話給小曼,“你聯系一下雲南律協,幫我找一個刑律,盡快到派出所來,我的地址是——”

“周警官!”她的心一提,說完地址之後挂斷電話,在走廊追上周曉西,“周警官,怎麽在這裏遇到你?”

周曉西一愣,盯着餘喬好一會兒才醒過神,支吾說,“餘小姐,你……”

“我有個朋友,被關在詢問室快滿四個鐘頭了,周警官你能不能幫幫忙,幫我問問到底有什麽問題?如果要變更強制措施,請盡快通知,給家屬配合的時間。”

周曉西的臉色算不上好,他對着餘喬,從裏到外都別扭,“你說陳繼川吧?你放心,沒什麽事,問完就行了,等等吧。”

“我已經通知律師。”

“行,那咱們都按程序走。”

周曉西說完就走,留下餘喬在原地皺着眉想,周曉西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派出所……

老鄭跟派出所的民警打了個招呼,讓問詢室停兩分鐘電。

他和陳繼川面對面坐着,分煙。

老鄭說:“你小子怎麽又犯事兒了?”

陳繼川當然不服氣,“這能怪我嗎?擺明了有人想搞我。”

“誰?朗昆?”

“一多半是是吧。”陳繼川眯着眼抽煙,覺得嘴裏的紅河煙太沒勁,“就不能抽口好的?”

老鄭說:“我能有那閑錢?兒子還要讀書吶,苦噢,苦哈哈——”

“苦還那麽拼?我出事才多久,你就跑這兒來了,路上沒少超速吧。”

老鄭笑了笑,眼角的紋路都快擰成一股,“基層的同志賣面子,你嘛,也算頭號人物了,好不容易有個機會把你弄進來,那不得方便方便隊裏嘛。”

“怎麽?還打算嚴刑逼供啊。”

“就跑個過場,正好找機會見見你。”老鄭把煙掐了,咳嗽兩聲說,“朗昆剛從緬北回來,你們又要有新動作了吧。”

陳繼川說:“可能要走批大的。”

“什麽時候?”

“不知道,反正得是餘文初出國之前。”

“你盯緊點。”老鄭從制服口袋裏摸出個紅包扔給陳繼川,“上回答應你的,提早給了,別他媽再找我哭窮。”

“謝咯。”紅包一共六百,陳繼川抽三百出來遞給老鄭,“算我給我侄兒的,讓他好好讀書,別瞎混。”

“得,給他不如給我,我給他存着。”

“又騙小孩兒呢,這麽老的招還用。”

老鄭嘆了口氣,“朗昆那邊以後我會替你盯着,不過命是自己的,你自己要注意。”

“行,我盡量。”

“那個餘喬……”要打聽私事,老鄭有點猶豫,“你不至于吧……”

陳繼川把架高的腿放下來,拿大拇指撓了撓眉心說:“隊長,這事就留給我自己吧。”

“你自己要把握分寸……”

“怎麽,還要教我怎麽釣妹子啊。我還納悶了,嫂子那麽漂亮,你怎麽追上的?來來來,跟我談談心得體會。”

“談個屁!”老鄭正想敲他,周曉西推門了。

問詢室恢複正常,陳繼川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誰的賬都不買,“問完沒?問完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周曉西把文件夾往桌上一甩,“你老實點!別跟我這耍橫!”

“不跟你耍跟誰耍?怎麽?周警官這回準備拉我吹電風扇呢,還是聊三天三夜不讓睡啊?”

“我早說該給他拷上!”這就起身,要把陳繼川按倒。

還是老鄭出來打圓場,“行了,咱回吧,反正也問不出個屁來。”

周曉西顯然不甘心,“這怎麽能行,好不容易——”

老鄭拉他往外走,“走走走,眼不見心不煩。”

陳繼川走回辦事大廳時,餘喬已經連續等了五六個鐘頭,她低血糖犯了,一陣一陣地暈。

看見他來,一下起得猛了,差點倒在塑料椅上。

多虧周曉西在,伸手扶了她一把,讓她慢慢坐回原位。

周曉西坐在她身旁空位,殷切問:“老毛病又犯了?我這有巧克力,你先吃一點,應該有好處。”

餘喬緩過這一陣,就看見陳繼川已經走到她身前,從衣服口袋裏掏出一把草莓糖,全扔她腿上,“吃吧,管夠。”

再瞄一眼周曉西,“什麽破巧克力啊?我替你吃了!”說完就拆了包裝塞嘴裏,沖周曉西一挑眉,得意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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