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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剖白

“餘喬——”

“宋兆峰,你不為我高興嗎?”

他胸口一陣酸脹,哪談高興呢?

他看着她,卻讀不懂她。

關于他的心意,她是裝傻還是刻意忽視?

他咬牙,握緊了拳。

宋兆峰說:“我們明天就走。”

餘喬不答應,“我的事你說了不算。”

“我一直以為,你和我一樣,總在想方設法擺脫過去,包括和瑞麗有關的所有人,所以我不懂你現在的行為究竟有什麽意義。”

“你就當我……瘋了吧……”

她的尾音很輕,最後一個字被阿虎的叫聲掩蓋,毫無蹤跡。

窗外日光傾斜,阿虎在最後一抹光下舔爪子。

宋兆峰看着她,仿佛看陌生人。

他正遇見一個前所未見的餘喬,這種認知令他忐忑。

“餘喬。”他唇角緊繃,欲與她深談,“我知道你始終有病未愈,你也答應我去看心理醫生,積極治療,而不是用這種錯誤的方法令自己錯上加錯。剛才的話我可以當做沒有聽過,你和我,還是一樣……”

“可是我好了,我不再需要心理醫生。”

“也不需要我了是嗎?”宋兆峰忍到極限,站起來卻未能向前一步,他就像個被背叛的丈夫,正大聲質問出軌的妻子,“就是剛才那個小痞子嗎?是他嗎?”

餘喬皺眉,糾正他,“陳繼川,他叫陳繼川。”

“餘喬,我沒想過你會看得上這種人。”

“哪種人?”

“今天不知明天事,心安理得地過着垃圾一樣的人生。”

他口中每一個字都透着深深的長着刺的鄙夷,但餘喬卻無所謂。

她莫名發笑,她終于收好煙盒,擡眼看宋兆峰,“你眼裏,我是哪種人呢?”

“我們一樣,餘喬,我們至少對生活還有追求——”

“我從前只是一潭死水。”餘喬坦白她糟糕透頂的過去,“遇到他,才有一點點活氣。還有,宋兆峰,我們不一樣,世上每一個人都不一樣。你所以為的相似,只是你不去深究的懶惰。但做朋友,不深究才長久。”

“又只是朋友?是不是要發好人卡?”

“阿峰。”她這樣叫他,親昵中帶着鄭重,“我從前覺得,人和人之間不過是這樣,家庭、感情,到最後都是敷衍。直到遇見他,開始無數次幻想,擁抱是什麽樣,上床是什麽樣,結婚是什麽樣,未來,無數個想象和夢。我從來沒有這樣愛過一個人,一次也沒有,阿峰,我很慌張,也很快樂,這種感覺,我希望你也能有。”

“你怎麽知道我沒有過?”他問出來,才覺出深深悲哀。

她最終還是遇到她的滄海桑田,從此他隐去姓名,做他人故事中,堅持守望的配角,襯托她的義無反顧與飛蛾撲火。

怎麽會有人将傷人的話都說得像一首愛情詩?

他再度坐回原處,視線落在書桌上洗幹淨的雙層飯盒上,低聲說:“所以他來了,我出局,就這麽簡單?”

餘喬說:“我和你,做朋友更适合。”

“随便你,你要怎樣就怎樣,哪有我讨價還價的餘地。”

“今晚就睡我家,我去給你安排房間。”她拉開門,再關上門,沒有半點猶豫。

宋兆峰被困在餘喬的房間,與瘋長的孤獨鬥争。

他似乎被抛棄,似乎又是咎由自取。

所有有關感情的事,都找不到正确答案。

黃昏壓頂,鎮上小橋流水,與世無争。

餘喬走在門前小道上,離她的“老陳醋先生”越來越近。

她站在孟偉家樓下,撥通陳繼川電話。

響到第四聲,對方才接起來。

他不說話,氣還未消。

“下來接我。”

陳繼川沒回答。

“你不來,我走了。”

“等着。”

他連外套都沒來得及穿,只頂着一件薄衛衣,在斜陽晚風的“照料”下冷得發抖。

“餘喬。”他站在她面前,擰着眉頭,一臉不滿,“你給我下藥了吧?把我整得這麽賤兮兮的。”

她笑。

沒有原因,沒有由來,眼裏有他就有笑。

“陳繼川,你吃醋了?”

“我吃醋?得了吧你——”

“你吃醋了。”她篤定,徑自上樓,不給他任何反駁機會。

陳繼川的卧室內,書本雜質依次歸類,床單另換一套淺灰,地板磚幹幹淨淨能反光,以上所有,整潔得不像他。

窗外只剩最後一點點光。

這一點光下,他們的玫瑰被插在玻璃杯裏,安然無恙。

餘喬逆光站着,低頭輕輕撫摸着玫瑰脆弱的花瓣。

光與影淬着金,描一幅黃昏背後的靜谧。

“你把花帶回來了啊……”

“嗯。”陳繼川站在門口,懶懶的,卻又專注地看着她,“水裏放一粒阿司匹林,可以活一個星期。”

“陳繼川,你有時候真挺可愛的。”

“你來就是為了誇我可愛?”

她轉過身,嘴角漾開淺淺笑容,漂亮得像畫中人。誰見她,都不忍責備。

何況他心中有愛有不舍?

活該投降,活該犯賤。

即便她一個字不說,他也已經替她找好一千個理由,個個都能令他心甘情願俯首稱臣。

餘喬說:“陳繼川,你不用吃醋——”

“老子沒吃醋。”

“沒有必要,你在我心裏,比他們任何人都好,好一萬倍。”

她說完,他的眉頭開了。

是雨後初晴,陽光落滿滴水的葉片。

他扶牆站着,笑,“才一萬倍啊?怎麽也得是一個億啊。”

她哄着他,“好,你說多少就是多少。”

“就這樣?”他走近來,雙手撐在桌面,用懷抱困住她,“餘喬,我怎麽覺得,你像個情場浪子啊。”

“是嗎?那你呢,你是什麽?”

“嗯……純情少女吧……”

餘喬環住他後頸,笑個不停,“陳繼川,要點臉。”

“我不要臉。”他微微低頭,欺近她,“我要你。”

她的心猛然一緊,繼而砰砰狂跳。

餘喬低下頭,手指勾住他領口,羞赧的情令她從耳根燒到面頰,她說:“陳繼川,我很想告訴你,可是又怕你離開我……。”

他擁住她,半開玩笑地說:“我一個純情少女能跑哪去啊?這輩子就栽你手上了,餘大哥。”

“別鬧。”他一打岔,又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但到底心是暖的,對變幻莫測的未來,亦無懼意。

她倚着他,放緩語調,“事情大概要從我姐姐去世那一年說起……”

“那個時候,鎮上風言風語傳得越來越難聽。我不明白,明明是受害者,明明我們什麽也沒有做錯,卻要承受這些……指指點點,惡意中傷。但無論如何沒有想到,他們會做到這一步……”

她閉上眼,強迫自己重回噩夢。

陳繼川捏一捏她耳垂,仿佛将她從夢中喚醒,“算了,別說了,沒必要。反正說不說都一樣,我跑不了。”

“不,我想告訴你,我……想讓你知道。”

“好。”他輕撫她後背,以作安慰,“要不……來瓶二鍋頭再說?”

“陳繼川,你這輩子是不是都沒正經時候了?”

陳繼川道:“又冤枉我,我這回真特別正經。”

餘喬捶他一下,緩了緩,繼續說:“我記得,那天天氣很好,太陽曬得睜不開眼。放學後,看校門的老頭說我媽一早就在校內印刷廠等着我,他領我去,廠房裏卻一個人也沒有……沒多久,另一個白頭發校工也來了……他們說我跟我姐一樣,都是喜歡勾引老男人的小表子,他們……”

她說不下去。

這注定是個無法講完的故事。

他的手臂收緊,力道加重,抱得她生疼。

餘喬說:“所以我總是很害怕,不能和男性正常相處,到後來個個都認為我有病,勸我去看心理醫生……我就是在互助會上遇到宋兆峰,他的事情……是他*,我不好說。但我們兩個能走到一起,一大半是因為絕望。就當是做戲,互相都有好處。但我沒想到,你出現,他越界,事情變成一團亂麻。”

天黑了,燈還沒來得及打開。她在黑暗中尋找他的眼,擡手輕撫他眉心,問:“陳繼川,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他清了清嗓子才說,“你昨天是不是沒洗頭,有點兒味兒了。”

“陳繼川!”

她要掙,被他一把撈回來,牢牢困在懷裏,低頭用鼻尖蹭着她的臉,輕聲說:“要是有時光機就好了,讓我去那一天,去印刷廠揍死那倆人渣。”

“你那時候也才十一歲吧……”

“我從小武功高。”

她笑了一陣,又哭了一小會兒。

等哭腔消了,餘喬擡頭問:“我頭發真的有味道?”

“有啊,香的。”他這麽說着,把頭低下來湊在她頭頂深吸一口氣,“真的,特香,絕對是陳年老窖。”

他笑起來,月夜裏,他的眼睛閃閃發亮。

她這會兒特別想親他。

她要溫柔地親親她的小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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