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真相
小曼正在催促司機,“師傅我們趕時間,麻煩你開快一點。”
司機說:“已經很快啦,再快就要起飛了。”
小曼癟癟嘴,沒心情開玩笑。
回過頭看餘喬,卻被她慘白的臉色吓得一愣,“你怎麽了?剛跟誰打電話?又出事了?”
餘喬搖了搖頭,手掌撐住面頰,嗚咽說:“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懂,真的看不透。
看守所位置偏僻,路兩旁雜草叢生,門口的水泥坪上停着一輛警車,空空蕩蕩。
劉律師已經站在鐵門前,劉皮膚黝黑,雙眼明亮,提着老舊過時的公事包,上前一步說:“陸律師,你三證帶齊了吧?委托書準備好沒有?等一下辦好手續就可以會見當事人。”
小曼點頭,“都辦好了,你放心。”再看餘喬,“你在外面等一下好不好?會見時間不會太長,見了人才知道具體情況。”
餘喬答應她,“你去,我就在門口等。”
小曼與劉律師走進鐵閘門,餘喬轉過身,看着初春灰蒙蒙的天空,愣愣出神。
餘喬給黃慶玲打了個電話,起初她假裝一切都好,用輕快的語調說:“媽,又打麻将呢。”
黃慶玲心情很好,似乎在和身邊的人說笑,結束了才說:“沒呢,和你鄧叔叔逛超市。”
“媽……”然而她撐不住,顫抖的聲音裏透着無助。
黃慶玲一凜,“怎麽了?”
餘喬擡頭盯着狹窄的屋檐,發愣,“爸爸進去了。”
電話裏一時無聲,有電流來回滋滋響。
等了很久,才等到黃慶玲開口,“抓了就抓了吧,他也是罪有應得,你盡力就行。”稍頓,又問,“現在在瑞麗?”
餘喬答:“在看守所門口。”
黃慶玲說:“喬喬,還記不記得以前我跟你說過這個事。”
“記得。”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他造那麽多孽他自己還,跟你沒關系,別什麽都往心裏去,知道了?”到最後,仍然忍不住問,“他這次是鐵定沒希望了?”
“他最近生意越做越大,這一次人贓并獲,可能等不到明年過年了吧。”
黃慶玲嘆口氣,“那就這樣,處理完了早點回來。”
黃慶玲剛要挂電話,餘喬卻突然叫住她,問:“媽,我想不通,爸爸為什麽要做這種事……”
黃慶玲平靜地說:“有的人天生就壞。你也別想不通了,就當你倒黴吧遇上這麽個王八蛋爸爸,當年我就這麽開導自己,最後也都過來了,想不通的事就推給老天爺,命裏該你這樣,沒辦法。”
餘喬想,如果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注定有事發,注定要受難,陳繼川是否仍然走得義無反顧?
會的吧。
畢竟他執拗地像頭牛。
“餘小姐——”
她回頭,鐵閘門後走來一個穿制服的中年人,他個子不高,人長得憨實,看着像個老好人。
“是你吧?餘喬。”
她應是,疑惑道:“請問你是誰?”
他說:“剛才是你打的電話吧,我鄭铎,你叫我老鄭也行,是周曉西和小川的隊長。”
她似乎聽見陳繼川的名字,那句“小川”似乎浮在耳後,讓她不敢相信。
餘喬跟老鄭的車回到警局。
老鄭把她帶到三樓辦公室,倒一杯熱茶放到她面前。
“小川跟我提過你……”
他的話沒完,餘喬已急迫地問出口,“他怎麽樣?傷重不重?在哪個醫院?”
老鄭垂下眼,視線落在胖乎乎的大茶杯上,“外網上的視頻你看過了吧?”
餘喬點頭,“看過了,不過我覺得……”
老鄭面露哀戚,“餘喬,我們從朗昆的手機裏找出了完整視頻,你看一下。”他在電腦上點開視頻文件,把進度拖到最後一分鐘,“我覺得,小川會想讓你看的。”
老鄭的電腦很舊了,是國産機,早應該淘汰的機型。
視頻從朗昆提着陳繼川的頭發開始,他們強迫他對着鏡頭跪下當狗。
他只是笑,一口血上湧,腔得他一陣猛咳。
刀架在脖上,冷冰冰。
暴徒就在身前,兇悍可怖。
陳繼川似乎什麽也看不見,他斷斷續續說:“我死就死呗……我死……我死有什麽關系?只要雲南還有一個緝毒警,你們這幫狗*日的王八蛋就他媽……就他媽別想有一天好日子……”
這時私下寂靜,這一秒停格,恍然間一只藍鳳蝶從畫面遠端飛來,撲扇翅膀,劃過鏡面。
不見了——
蝴蝶仿佛是她的幻覺。
畫面再度啓動,她聽見朗昆刺耳的聲音,“操他*媽的還敢嘴硬!”他被徹底激怒,擡腳踹過去,陳繼川便從土坡上滾下來,搖搖晃晃、破破爛爛,仿佛被撕得粉碎的人偶。
靜了,這世界。
視頻結束,老鄭的辦公室成為一個不透風的悶罐。
餘喬的心一陣空過一陣。
哭也哭不出來,她什麽也做不了。
生活把她的愛情摘得幹幹淨淨,一點念想都沒留下。
老鄭的聲音傳過來,似乎隔着山,那麽遠,那麽缥缈,“小川他……到死也沒低頭。”
餘喬起身,茫然地看着老鄭,“他……怎麽樣了?在醫院吧,市醫院嗎?我去看他,我打個車去……”
老鄭轉過頭,不忍看,“餘喬,人沒了。”
她聽不懂,愚蠢地追問:“什麽意思?”
老鄭說:“找到的時候,身上都已經爛了,沒辦法,一點辦法也沒有。”
個個都說沒辦法。
一點辦法也沒有。
能怎麽辦?
都是命嗎?
餘喬退後一步,扶住桌角,撐住最後一口氣,“他的……遺體呢?”
老鄭說:“已經火化,交給他家裏人。”
“我能不能再見見他?”
老鄭沒答應,“出于安全考慮,小川的個人信息不能對外公開。”
“特別是我,餘文初的女兒,是不是?”
老鄭紅着眼,“餘喬,他對得起你了。”
“是,他對得起我了。”她無助地、機械地重複。
那她該怎麽辦呢?
餘下的人生,她該怎麽辦?
他答應過的,他答應過再也不讓她一個人。
騙子,徹頭徹尾的騙子。
離開時天還是那麽陰,雲厚得能擰出水。
小曼已經在辦事大廳裏等,迎上去第一句話還是,“你還好吧?”
餘喬握住她的手,有些話不必說明。
正要走,一回頭發覺老鄭從遠處追上來,“忘了說,肖紅的批捕也下來了,她收養的孩子被暫時送到福利院,你看……”
小曼對警察似乎存在天生的敵意,立刻說:“怎麽樣,還要她替二奶養兒子啊?”
老鄭有些為難,“按道理是該這麽弄,辦過法定手續的收養和親生的也沒區別,他爸媽都進去了,你就是唯一的直系親屬。”
餘喬語氣淡淡,“我抽空去看看,今天麻煩你了鄭警官。”
老鄭還是嘆氣,“看開點,他選了這條路,就沒想過後悔。”
要走,餘喬卻忽然問:“你們的新聞通稿裏有他嗎?”
老鄭僵着臉說:“沒有,只寫了周曉西因公殉職。”
餘喬垂下眼,“知道了。”
辦事大廳外人來人往,大多數人與警察接觸,也不過是**、補證、領簽,令這份工看起來平平常常、乏善可陳。
小曼牽着餘喬往外走,邊走邊說:“餘叔叔精神還好,他說他已經有安排,不用我們插手。”她的話還沒說盡,餘文初精神抖擻,似乎認為再花錢活動活動,一定能逃得過死刑判決。
餘喬的反應近乎淡漠,“這邊一直有律師幫他忙,可能另外還有戶頭吧,我也不清楚,他不用幫忙,那就不管吧,我們明天回去。”
“還去福利院嗎?”
“小曼。”餘喬眼底通紅,卻沒有一滴眼淚,“我特別恨他,特別特別恨他。”
“你說誰?”
“我爸。”她哽咽,咬牙,恨到了極點。
恨得用完了最後一點氣力。
當晚,餘喬睡在景城酒店。
她和小曼,一個坐床頭,一個坐床尾,各自抽煙。
小曼忽然說:“還記不記得高一的時候,我帶你第一次抽煙,把你都嗆哭了,還傻兮兮地問我,小曼,這個有什麽好抽的,怎麽你們都喜歡?”
她把煙掐了,伸長腳尖碰了碰餘喬的膝蓋,“你那個時候真可愛。”
餘喬說:“我只記得我們自習課逃去小賣部買冰淇淋,一個可愛多兩塊五,吃得很心痛。”
“現在都漲到五塊了。”小曼短暫地笑了笑說,“餘喬,都會好的,別折磨自己。”
餘喬看着香煙燃燒的火星,木然道:“不會好了,再也不會好了。”
小曼心裏壓着一塊大石,她嘆了又嘆,最終不發一語。
餘喬說:“他成了英雄,一個沒人知道的英雄。”
“餘喬……”
“我再也不會像喜歡他一樣去喜歡另一個人了。”她盤着腿,盯着窗外冷寂的夜空,“我老了……”
她看見玻璃窗的倒影裏出現一個滿臉皺紋的自己,她頭發花白,身體枯瘦,像小鎮上撿垃圾的老太婆。
她老了,她的青春已經随他而去。
小曼擁抱她,“你不要怕,我會陪着你,我們一起吃飯逛街買東西,還和以前一樣,一切都會好起來。”
餘喬轉過臉看着她,雙眼沒有焦距,她疑惑地問:“會嗎?”
“會的。”小曼堅定地點頭,“一定會的!”
不會再有以後了。
餘喬心裏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