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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不言

如果沒有人理,她應當被孤獨困死在床上。

然而有人锲而不舍地敲門,锲而不舍地将她喚醒。

她眯着眼打開門,留一條門縫。

有人捧着一大束玫瑰站在門口,送花的小男生面容青澀,不好意思地低頭問:“您好,請問您是餘喬女士嗎?”

她頂着一雙紅腫的眼睛,啞着嗓子說:“我是。”

小男生抱着花,匆忙在腰包裏找簽收條,“這是給你的花,麻煩你幫我在這裏簽個字。”

“誰送的?”

“好像是一位陳先生。”

一共九十九朵玫瑰,抱在懷裏連地板都看不見。

餘喬收了花,擱在餐桌上。

抽出花中央的祝福卡片,展開來,她認出了陳繼川的字,他說——

“即使沒能回來,

我也想讓你知道,

你是這世上最好的姑娘。”

沒有落款,但就是他。

他的愛,仍不曾放過她。

餘喬跌坐在椅子上,伸手輕輕撫摸着玫瑰柔軟的花瓣,淚流得悄無聲息,潤澤了她眼角小痣。

她愛他,也恨他,舍不得他,卻也怨怪他。

然而再多的愛與恨,都因為他的離去,而注定追随玫瑰枯萎。

她在陽光下急速老去,她變成灰白的魂,無目的地飄蕩在人間。

不知道渾渾噩噩睡去多久,她将自己鎖在房間,大概已經很久沒見過光。以至于黃慶玲拉開窗簾的時候,她被光線刺得睜不開眼,再度藏到被子底下。

黃慶玲坐到床邊,隔着被子拍了拍餘喬後背,“餓不餓?媽給你下碗面好不好?”

餘喬從被子裏露出頭,木呆呆地回答她,“不餓,不想吃。”

“唉……”黃慶玲悵悵嘆息,伸手去撫摸她瘦的幾乎凹陷的臉,“小曼都跟我說了。”

餘喬無奈,“真是,一點秘密都守不住……”

“喬喬。”黃慶玲握緊她的手,“媽知道你心裏苦,媽都明白,但是你不能這樣,你不能這樣啊……”

黃慶玲哽咽,泣不成聲。

餘喬依然平靜,她坐起來,輕聲說:“媽,我就像一個人待會兒,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看。”

黃慶玲說:“還要多久?你已經半個月沒出門,誰的電話都不接,誰來都不開門,他死了,你還要活,不然你準備怎麽樣?從今往後都不理人了?就在家當個離群索居的怪物?”

“不會的。”餘喬身上沒力,沒說幾個字就要換氣,“我只是需要休息……”

“你要休息多久?一個月,兩個月,還是半年?你給我個期限,你總不能永遠這樣……”

“媽,你別逼我。”

“我逼你?你看看你自己,像什麽樣子?不就是個男人嗎?我離開你爸不是照樣活?”

“媽……”

黃慶玲把餘喬的被子掀了,匆匆忙忙去廚房做飯。

餘喬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她的痛苦經不起打攪,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體內反複折磨她的鬼魅正在重新聚合,即将開始新一輪的痛楚折磨。

她想逃,卻又不知能逃到哪裏去。

可憐至極的人。

連逃跑的方向都失去。

飯桌上,黃慶玲依然喋喋不休,勸她去找心理醫生聊心事,又提出反正辭職,趁機會去讀研也不錯,或由她出資去北歐旅行,帶全家一起就更好。

餘喬低頭吃飯,吶吶道:“爸爸的案子由省檢督辦,三四個月就有可能開庭,我走不開。”

“噢,這樣啊。”提到餘文初,黃慶玲仍然落寞,“你是他女兒,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的。”

“嗯,媽,如果爸爸最後會見親人,你會去嗎?”

“不去,我和他早就沒什麽可說的了。”

“好。”

黃慶玲語重心長,“媽媽現在只有你了,喬喬,你一定要好好的。”

餘喬輕輕應一聲,心卻飄在半空,浮浮沉沉落不了地。

她依然想念他,每天每夜都想,思念成狂。

因她害怕,唯恐忘了他。

就像這世界,根本不記得有一名吊兒郎當的小卧底,曾經隕滅在緬北深山。

然而他想要的,也許并不是被銘記或被緬懷。

他想要的是什麽?

如今再也沒有人知道。

連餘喬也不懂。

鵬城的春天結束得很快,一轉眼氣溫已經攀高到三十度。

多數人脫去外套換上吊帶與短裙,放松心情迎接盛夏。

餘文初案偵查結束,全案移送審查起訴,餘喬以辯護人身份終于被允許會見餘文初。她到底沒能狠下心,于初夏時乘飛機獨自回到瑞麗。

依舊在看守所會面,餘文初精神尚好,只是略微消瘦,面色偏黃,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暴起來,伸出來仿佛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的手。

他看見餘喬,還能彎起嘴角,擠出笑,“今天應該是禮拜四吧,又跟所裏請假?老請假不好,領導不喜歡。”

眼前一條一條欄杆将視野切割成碎片,餘喬與他隔得有些遠,需要調整音量才能讓他聽清,“爸,我辭職了。”

“噢。”餘文初有些恍惚,“辭了就辭了吧,再去讀個博也不錯。”

餘喬說:“我打算去讀碩士。”

“讀什麽?我聽人說,讀個金融好找工作。”

“刑法學。”

餘文初一時默然,看着她,一語不發,

遠隔久久時光,才聽見他說:“你心裏還是怨我……”

她下意識地搖頭,“陳繼川死了。”

“噢,聽說了,那個卧底。”

“爸,換成你是朗昆……”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會給他一槍痛快的。”他說這話時只輕輕皺眉,僅僅源于對“叛徒”的厭惡。

餘喬自嘲地笑了笑,不再說話。

餘文初卻突然開口,“我的案子你不用擔心,送點錢,往上面活動活動,不至于真判個立即執行。”

餘喬說:“你真覺得錢能解決一切?”

餘文初道:“警察什麽破德行我能不知道?媽的,哪個不是人渣王八蛋,就你們這些什麽都不懂的小老百姓捧他們,心甘情願讓人踩。”

“你說是就是吧。”她已經無力再争,“等開庭我再來。”

“見了你弟弟沒?”

“見了。”然而卻沒有下文。

餘文初大約是懂了,什麽也沒再問,最後叮囑她,“照顧好自己,不用老往這跑,這地方晦氣。”

餘喬望着他離開的背影,心裏想,這世上大概只有極少數人真心悔過,更多的是懊喪,遺憾自己沒能再小心一點,逃避懲罰。

她越發為他難過,也僅僅是難過。

他為這世界盡微薄之力,世界仍然灰暗得讓人窒息。

餘喬回到公寓,客廳空得像一座監獄。

周遭寂靜,她放下鑰匙,走進次卧。

這間房重新打理過,扔掉了小床,換成神龛與高臺。

桌上放着陳繼川的黑白照,是他來鵬城那一次,餘喬窩在沙發上偷偷拍下來。

那時候的他洗着圍裙做家務,忙碌時帶着笑,仿佛一束柔光墜在她心上。

“今天去看我爸了……”她把手機拿出來,翻一翻已收信息,再把樓下捎上來的咖啡揭開蓋放涼,“他一點悔意都沒有,可能從來沒覺得自己做錯。如果說我恨他,是不是很沒有道理?”

她抿一口熱咖啡,看着相片中的他,繼續說:“媽媽還是擔心我,天天和小曼通電話,讨論我今天如何如何。他們好像都很怕我做傻事……不過,怎麽會呢?我知道你肯定要生氣的。”

“最近好多大新聞,神州九號升天,倫敦奧運也快開始,我媽邀我去英國看看,不過我都沒興趣,要是我走了,你又回來,那怎麽辦呢?”

“陳繼川——”

“他們都說鬼魂心裏有牽挂的人,一定會再回來,你呢?到底什麽時候來看我?”

“夢裏也不來,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核桃木相框下面藏着他寫給她的卡片,餘喬小心地展開,再讀一千零一遍,他說——

“瑞麗的風和雲都很美,

但我只看得到你。”

她依稀能聽見他的聲音,帶着他一貫的笑容,微微弓着背。

“你是哪位?”

“陳繼川,路口那等你好一會兒了。”

“給你四百,做不做?”

“餘小姐,老子不做那種生意。”

“你心裏,我們之間是怎麽回事?”

“我喜歡你,就這麽回事吧。”

“你第一次看見我的時候是怎麽想的?”

“啊,我當時有一種預感。”

“什麽?”

“這姑娘肯定會愛上我。”

“喂,餘喬!”

“喬喬——”

“餘喬啊……”

“哎,我說餘喬……”

“喬喬……”

“喬喬……”

“喬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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