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五十六章後果

餘喬徹底慌了,謠言與人肉搜索并行, 民衆的狂熱與暴虐在網絡世界裏成倍增長,何況這個故事裏包含“警察”“毒品”“貪污”幾大要素, 已足夠媒體與評論家們狂歡半月。

然而卻無人關心這一切滿足民衆“正義感”的集體躁動會給當事人帶來什麽。

高樓風吹起陽臺上懸挂的舊衣裳,也吹來海潮翻卷的濕氣,這原本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天, 也注定颠覆這段好不容易等來的平靜生活。

“在看什麽?”

他醒了,刷着牙走到她身後,随口而來的問題卻讓她渾身發冷。

該不該讓他看?不看又能瞞他多久?

一連串問題在她腦中飄過, 沒有一個能給出答案。

等不來她回答, 陳繼川已經一手撘她肩膀,彎下腰湊近屏幕, “我還以為什麽呢,把你吓成這樣,原來又是社會新聞……”

他的調侃戛然而止,再也無法繼續。

她看着他的臉色越來越暗, 越來越沉,心也跟着向下落, 腳下大地仿佛突然出現一片無底深淵, 令她下墜、下墜,飽受折磨卻永遠無法到岸。

餘喬握住他掌控鼠标的手,嗫嚅道:“都是亂寫的,一個字都不用理。”

“地點、住址、姓名都幾乎列明……”他皺眉滑動滾輪,繼續看下去,“下面還有人貼出你的個人信息。”

餘喬問他,“我們去美國好不好?提前,下周就去。”

難得他這中時候還能笑得出來,“你今天飛美國,他明天就有新消息爆出來,說我倆捐款潛逃,這輩子都別想洗清了。”

“洗不洗的清我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麽?”

餘喬擡頭看他,企圖從他眼中找到一點力量,“我只怕他們欺負你。”

“哈!”他仰脖大笑,“老子受的欺負多了去了,不在乎這一點兒。”

他拍了拍餘喬的肩,繼續拿上牙刷刷牙,含含糊糊說:“你的手機不能用了,我的估計也夠嗆,等我上電腦聯系老田,找他查查這東西到底誰發的,再之後就……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估計這事沒那麽容易解決,我倆都要有心理準備。”

看他神色正常,餘喬緩了口氣,“還好我媽不上網。”

陳繼川笑,“老古董也有老古董的好處。”

他剛剛洗過臉,胡子也剛剃,幹幹淨淨,笑起來有一種近似孩童的純真。

餘喬愛的,或許正是這樣不經意間向世界透露的孩子氣。

她踮起腳,吻他側臉,“無論如何,我們都要在一起。”

他揉了揉餘喬的頭發,輕輕地答應她,“好,無論如何。”

然而他的承諾卻無法消弭餘喬心底的彷徨,她像一只被野獸圍捕的鹿,警惕而焦灼地觀察着身邊人的一舉一動。

陳繼川用電腦和田一峰聯系,餘喬不敢走遠,就半個凳子坐在他身後,一面緊盯他,一面低頭啃手指。

陳繼川叫了句“老田。”

田一峰便回,“知道你要找我,放心,已經在查了,輿論不好,上面也挺重視,有結果第一時間聯系你。”

陳繼川不忘叮囑,“在不違反紀律的前提下通知我。”

他是第一當事人,為避免與撰文者的直接沖突,一般辦案機關都不會在事中向他透露對方信息。

頁面關閉,餘喬立刻問:“怎麽樣?田一峰會幫我們的吧?”

陳繼川木着臉回答:“這件事已經不僅僅牽涉我們兩個,還有瑞麗的同事,隊裏會處理的,咱們先等等看吧。”

“可是……算了,我也沒有好辦法。”

陳繼川站起來,從桌子上随手抽兩張紅票放進褲兜,“我出去一趟,重新買兩張電話卡,咱們不能一直不跟外面聯系,太久不接電話你媽肯定要着急。對了,中午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餘喬拉住他,“我什麽都不想吃,你也別下去了。”

但陳繼川一臉無所謂,堅持要走,“又不是世界末日,怕什麽?”

“可是……”

“別可是了,想想一會兒怎麽跟你媽撒謊吧。”

他反手帶上門,留餘喬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腦中飛速輪轉,無數張熟悉的臉孔走馬燈一樣飄過,驟然一停,卻似乎什麽都抓不到。

是的,高江,她想到昨天那一記莫名其妙的電話,以及電話裏高江聲嘶力竭的威脅。

高江還有一個好友,似乎姓溫,是個記者,有認識錢佳,與她有過一面之緣。

她知道,一切都不是空xue來風,一切都是有心作祟。

餘喬琢摸着,也許該把這條線索告訴田一峰,比他們盲目地去查更有效率。

四十分鐘過後,陳繼川回來了。與出門時的戲谑不同,他在玄關換鞋時,臉上帶着明顯的落寞與不安。

他走過來時,餘喬拉住他的手與她一道坐在沙發上。

“怎麽了?卡買了嗎?”

陳繼川這會兒才回過神來,開始低頭掏兜,“唔,買了,兩張。”

餘喬卻不去看電話卡,反而問:“你怎麽了?下樓時發生什麽事了嗎?”

餘喬的擔憂被陳繼川一口否認,“沒什麽,就想事情,有點兒晃神。”

實際上他剛下樓就察覺不對勁,往日熱情的街坊鄰居今天都對他避之不及,走出小區大門時能聽見寶安竊竊私語,最可怕是在樓道等電梯,好不容易電梯降到一層,他走進去,身後的小男孩卻被母親拉住,一齊向後退。電梯門合上之前他聽見小男孩的母親和身邊的老阿婆說:“就是他,當警察又吸毒,人渣來的。”

人渣。

他在瑞麗生死之間苦苦掙紮的七年,換來一句“人渣”而已。

他低頭笑,忽然很渴望尼古丁,渴望一切能讓人忘記煩惱抽身而去的東西,無論它成瘾或是不成瘾。

“沒事就好。”餘喬知道他不願意說,只好作罷。

“那……我去做飯,你看會兒電視,今天咱們就宅家裏吧。”

“好啊,我挑個電影。”

他們一起假裝沒事發生,假裝只是一次家中約會,平凡而珍貴。

但陳繼川剛起身,就聽見一陣猛烈的敲門聲,他拉開門,門外有黑面神滿身戾氣殺上來,“原來是你,餘喬呢,讓她出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