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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沖突

餘喬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幹什麽。

她人生第一次被憤怒沖昏了頭,頭發沒梳衣服也沒換,腳上還穿着居家的拖鞋就沖上了報業大廈十八層,不顧保安的阻攔闖進辦公區,看着鱗次栉比的格子間,找不到目标的她突然大吼一聲,“溫思崇呢?讓他出來!”

接電話的、玩手機的、寫稿的以及查資料的全都停下來,擡頭看着眼前這位憑空出現的河東獅。

難得有個膽子大的站起來,咽了咽口水問:“這位女士,你找溫思崇有什麽事?”

“他在哪?”

那人下意識地回頭看大廳西北角,餘喬也順着他的眼光望過去,捕捉到溫思崇剛剛起身的半片影子。她想也不想就沖過去,渾身上下都是一股要他殺人償命的氣勢,吓得保安老大叔邁着老寒腿連忙趕上來,餘喬卻已經沖到溫思崇跟前與他面對面。

旁觀的人大多數以為她一上前就要給溫思崇兩記響亮耳光,或是拿出刀來讓他血濺三尺。

但她只是紅着眼瞪着他,即使氣得渾身發抖也沒碰溫思崇一下。

隔了很久,溫思崇才聽見餘喬咬緊牙質問:“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做?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毀了他?”

溫思崇笑了,“我只是依照我所搜集的資料寫文章,至于是真是假,群衆的眼睛是雪亮的。”

“他做得出來就不要怕人說,捧了警察這碗飯就要學會接受批評。”

“讓網友随便說兩句就崩潰?也太玻璃心了。”

“又不是我把文章端到你面前逼你看的?我寫兩句針砭時事的話,也犯罪?”

他輕描淡寫把自己摘清,仿佛一切都是陳繼川咎由自取,怪就要怪他們自己玻璃心,承受不來。

這套理實在偉大而萬能論可适用于所有随口傷人的行為,并為他們的單邊“自由主義”搖旗吶喊。

餘喬氣得幾乎失去理智,她只是不斷地重複着,“你為什麽要這樣?你怎麽可以這樣?”

可憐,她大約是世上最懦弱無力的反抗者。

溫思崇輕蔑地瞟她一眼,“我為什麽不可以這樣?拿筆寫字是我的權利。”

“誰給你污蔑人的權利?”

“我污蔑他了嗎?不好意思我搜集到的口證就是這樣,每一段我都保留了錄音,你要是不信,我放給你聽聽?”

他拿出錄音筆,按下播放鍵,餘喬聽見錢佳模糊的聲音,“其實我我師哥很好的,都怪餘喬那個表子,勾引我師哥,他帶壞了。”

錄音裏,溫思崇進一步問:“毒有沒有可能是跟着餘喬染的?”

錢佳說:“有可能啊,電視劇裏不都這麽演嗎?她是餘文初的女兒,想控制我師哥最好的辦法不就是讓他吸毒嗎?”

溫思崇按暫停,看着餘喬問:“還想聽嗎?是不是覺得,我對你,算是手下留情了?”

“錢佳的話不是真的!”

“季川一來鵬城就是錢佳辦手續,聽說勒戒所也去得特別勤快,她的話不是真的,難道你的是真的嗎?”

“她與我,與季川都存在利益沖突,她的證詞不能采信!”

“那是法庭那一套,我不是法官,我只管把我聽到的看到的呈現給大衆,如此而已。”

“即使那全是你的個人偏見?”

“偏見?我寫出來的是偏見,你說的就都是真相?我們開一臺辯論,看觀衆信誰。”

架沒打起來,保安在一旁已然等得不耐煩,“小姐,你幫幫忙,再不走我們要報警了。”

“餘喬!”

保安一回頭,發現警察已經來了,還帶了個便衣大高個兒來壯膽。

陳繼川一來就把餘喬拉到身後,自己橫在她與溫思崇之間,居高臨下地看着清瘦斯文的溫思崇,“專欺負女人算什麽事?”

溫思崇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地擡頭問,“怎麽?要找你二叔把我抓起來?”

“當然要抓你,不過要抓也得按程序來。”他反手握住餘喬止不住顫抖的手,轉過身和她說,“我們走。”

田一峰拿出當年當片警的架勢,扯着嗓子吆喝,“行了行了,散了啊,都別看了,你你你,脖子伸那麽長,當自己長頸鹿啊?”

陳繼川拉上餘喬就要走,忽然聽見身後溫思崇輕輕吐出兩個字,“垃圾。”

陳繼川停在半道,扭臉回來,抓住溫思崇衣領幾乎将他提起來,“你知道我現在不是警察了吧,老子打你,打到你輕微傷也就是行政拘留,哎,你說我該給你打個腳骨骨折還是鼻骨骨折啊?”

溫思崇面不改色,“多謝,那我又有題材可以寫,前警察尋仇打人,舊同事徇私包庇。”

“說的也是。”陳繼川放開他,笑笑說,“小矮子,今天少吃點兒,咱們局裏見。”

“威脅我?”

“你把我寫的那麽渣,我總得對得起你的故事吧,溫大記者。”

“切……你不是人民英雄嗎?不是特別偉大嗎?怎麽?激你兩句就醜态畢現了?”

溫思崇句句挑釁滿口惡意,陳繼川聽完忽然長嘆一口氣,似乎累極了,叉着腰感慨,“算了,跟老娘們兒吵架我還真不擅長,你要真想吵,我介紹我們街道派出所蔡大姐給你認識,你那些蓮言蓮語去找蔡大媽說吧。”

陳繼川說完,拉上餘喬就走,田一峰卻站在走廊拿着電話大聲吼,“慢點兒,拘留通知下來了,你不跟我一起提人了啊?”

餘喬和陳繼川,兩個人一路都沒說話,不知道餘喬是賭氣還是沒回過神,上了駕駛座也還呆呆的扶着方向盤不吭聲也不踩油門。

陳繼川瞄她一眼,“還氣呢?”

“嗯。”

“你一個人跑過來準備幹嘛?把溫思崇一頓?”

餘喬咬着牙,面目猙獰,“我想殺了他。”

這話把陳繼川吓一大跳,特意将她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拉過來,哭笑不得地說:“怎麽的,突然跟吃了炸藥似的,動不動喊打喊殺。”

他半開玩笑,餘喬卻尤其認真,“那你說,我們能幹什麽?”

“拘留十五日,吊銷記者證,最多這樣了。”

“就這樣?”

“就這樣。”陳繼川捏了捏她氣得通紅的臉頰,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我是警察,又不是黑社會,不搞打擊報複那一套。”

“那我去!”餘喬一拍喇叭,幾乎要把停車場的天花板都震碎,“我出錢,找人做了他!”

陳繼川樂得不行,“我說這位大佬,你準備出多少錢買人家一條命啊?”

餘喬想都不想就回答,“錢不是問題,多少我都出得起。”

“喝!有氣魄,就是不知道大佬準備上哪兒找人?微博推廣還是電視投放啊?”

餘喬似乎現在才反應過來,不置信地看着他,“你……你笑我?”

陳繼川點頭,“嗯,我笑你。”

餘喬憋着火,往死裏捶他,陳繼川也不躲,就任她發*洩,直到她打累了,停下來撲到他懷裏哭,他才摟着她說:“手打疼了吧,來,老公給你呼呼……”

餘喬抽着氣回嘴,“呼你個頭!”

“好,給頭呼呼……”

她哭着說:“我就是見不得他欺負你,我媽我不敢動,他我還怕嗎?可是我真的沒辦法……”她摸了摸屁股兜,掏出一把雪亮的迷你陶瓷水果刀,“這個都帶了,還是不敢動手,太窩囊了……”

陳繼川把刀接過來,目瞪口呆,“我天,我們家的屠龍寶刀都帶上了。”

他趕緊把水果刀藏起來撫着餘喬的背安慰說:“你可真是個女土匪,我要來晚一步,溫思崇是不就得被削成人棍了?”

“那也是他活該!”

“噢,那你怎麽辦?故意殺人得判死刑啊。”

“那我就死,我怕什麽?我殺了他、殺了高江再死。”

“行啊,膽兒真大。你見過死刑執行沒?一槍開花彈,打得開膛破肚,要一槍打不死趴地上抽抽半天,再往腦袋上補一槍……”

“你別說了!”餘喬擡起頭,滿臉淚痕,頭發也沾在臉上,整個人亂得一塌糊塗。

陳繼川不理她,繼續說:“等你死了我就去找個二十出頭的學生妹,帶她吃飯看電影逛公園兒……哎,君子動口不動手啊,你這是家暴你知不知道?”

餘喬實在也沒剩什麽力氣,捶不了他幾拳就靠在椅背上歇氣,“你敢!”

“你都給槍斃了,我還有什麽敢不敢的?”他忽然停下來,靜靜看着她,隔了很久才開口,“別做傻事,你做律師的,你應該見得多了,世上的事大多都不公平,壞人遭報應那都是拍出來哄人的,好人沒好報,壞人發大財,這是常有的事。所以,女俠,別氣了,有火沖我撒,你男人受得起。”

餘喬垮下雙肩,滿身無力,“我替你委屈。”

“我知道,不過我也想明白了,我當初做這些事情不是為了今後人家記我什麽,而是我當時就想那麽做,就樂意跟他們死扛到底。要真把我捧成典範,反而就沒什麽意思了,你說呢?”

餘喬聽蒙了,一時消化不過來,依然盯着他發愣。

陳繼川一伸腿,“開車,餓不餓?請你吃飯。”

餘喬說:“不吃,氣都氣飽了!”一踩油門,駕着車猛沖出去。

社區鬧成什麽樣餘喬很清楚,她沒帶陳繼川回家,兩個人在酒店裏開了間房,一起吃外賣。

陳繼川啃着炸雞翻弄一張“特殊服務”小卡片,餘喬坐到他對面床上,低着頭,像個犯錯的中學生,“我今天……很羞愧……”

“怎麽?”

“作為一個法律工作者,我居然犯了一般人都不會犯的錯誤,辜負了老師的教誨,也害得你陪我跑一趟,我真的……”

陳繼川往後縮,有點發憷,“你突然這麽正經嚴肅的,我有點兒不習慣啊。”

“我要謝謝你,關鍵時刻點醒我,開導我,讓我不至于走上一條違法犯罪的不歸路。”

“好說好說,人民警察為人民嘛。”

對着嬉皮笑臉的陳繼川,餘喬實在忏悔不下去,因此換了個話題問:“我媽不是故意……我媽雖然是故意的,但是她是我媽,你別恨她。”

“我一貫不跟老……老大媽計較,你放心吧,不過你媽那關挺難過。”

“我不怕。”餘喬突然從包裏拿出戶口本,“鄧叔叔幫我偷出來的,我們明天就去結婚。”

“餘喬,你想清楚,你媽說的其實都是事實。”

她站起來,拉上他,“現在就去。”

她氣勢如虹,不肯輕易放手。陳繼川心裏發虛,“我看你今天是非得送一人進墳墓才罷休……”

瑞麗的五月,紫外線已經非常灼人。

肖紅今日有親友來探,特地把頭發輸得整整齊齊。

來的是她小姨,說是長輩,但其實跟她不差幾歲,從小一起長大,感情比平常姊妹都好。

因她老家在貴州山區,兩個人見了面,說得都是家鄉話,叽裏咕嚕沒人聽得懂。

肖紅問家裏近況,本來聊的話題都很平常,她小姨卻突然神神秘秘地起了個頭,“最近我看了片報道,感覺像在寫你們的事……”

她将文章內容大致講一遍,肖紅從震驚到憤怒,最後默默流下兩滴淚,緊緊盯着她說:“姨,你幫我帶句話給我們家家寶。”

“行啊,正好一會兒我就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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