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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慈母

陳繼川原本以為這次來見黃慶玲,會在适當時候下跪認錯的人是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黃慶玲根本不給他任何辯解的機會,一見面就震得他腿軟。

黃慶玲跪着,他就不能站。

他伸手拉她,又不敢用力,幹脆也陪着她跪,“阿姨,您真沒必要這樣,我不會害了餘喬的。”

“怎麽不會?”黃慶玲眼底布滿血絲,很顯然這幾天都沒能睡個好覺,“她之前的抑郁症是怎麽來的?她好好的為什麽會吞安眠藥?到現在,工作也沒了,像喪家犬一樣被人趕來趕去,門口的大字報你看見沒有?整個小區都要聯合起來把你們趕出去,要不是你,她早就結婚了,搞不好現在連孩子都已經生出來,安安穩穩的,比跟着你好一萬倍。”

陳繼川聽完,佩服的五體投地,從前他只覺得王芸女士特別不講道理,争執起來歪理一套接一套,黑的能說白,白的能說成黑,但比起眼前這位,王芸女士還差了那麽點氣勢,理直氣壯得讓他都忍不住開始反思,是不是這一切真是由他而起,因他而廢。

“阿姨,這次的事情查清了,是高江與人合謀,故意出錢散播謠言。”

黃慶玲一愣,“怎麽可能?”

“昨天已經被帶進警局,兩個人都已經坦白。”

“那……還不是你們打的!小高那麽好的人,幹什麽跟你過不去,搞不好就是你找不到真兇随便抓的,反正你們警察屈打成招的事情也不是一件兩件了,上個月不還有個案子嗎?”

陳繼川越聽越覺得頭大,琢磨着估計自己這輩子都搞不定丈母娘了,“阿姨,高江是同性戀你知不知道?”

“胡說八道!人家清清白白的小夥子,你憑什麽空口白牙就說人是同性戀。”

“阿姨,您先站起來,我們到沙發上說,我給您看個照片您就明白。”

他也沒給她看別的,僅僅只是溫思崇留在高江辦公室的印刷海報,上面印有酒店門外高江與溫思崇的親密照。

黃慶玲看完,兩眼外凸,堪比白日撞鬼。

在她心裏,同性戀就像鬼神傳說,應當永遠只存在于電視電影或網絡評論,絕對不會出現在她的生活中,且離她如此之近,差一點點她就要把寶貝女兒嫁給肮髒又惡心的……

她不敢再想下去,對手将她的錯誤攤在眼前,讓她不得不面對。

這場景難堪極了,黃慶玲站起來,緩口氣之後繼續擡起炮口,“這個事情先不說,前天你當着我的面承認過,兩件事情你都幹了,你……你怎麽還有臉待在喬喬身邊?你就不怕害死她嗎?”

不怕,他又沒有逼餘喬去當同妻。但這些話他不敢說,怕把面頰發紅的黃慶玲氣出個好歹。

“昨天事情太多,忘了跟您報備,我和餘喬昨天去扯證了。”

“什麽!”黃慶玲不敢相信自己的聽力,不置信地死盯着沙發上的陳繼川,“你剛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陳繼川說:“阿姨,喬喬的後半輩子,我替你照顧。”

黃慶玲一口氣穿不上來,捂住胸口,搖搖欲墜。

陳繼川趕忙上前扶住她,慢慢将她挪到沙發上,很快從她的皮包裏翻出急救藥,剛倒出兩片送到黃慶玲嘴邊,她卻不肯張口,瞪着一雙與餘喬輪廓想相似的眼睛,只是略顯渾濁的瞳仁中寫滿了仇恨,“你害死了我的丈夫,為什麽又要來害我的女兒,我們家到底欠了你什麽!”

看她能平順呼吸,陳繼川收起藥丸坐回原處。

他垂下眼,黯然道:“文哥對我很好,這些我都記着。”

“是,你都記着,接下來毫不猶豫地賣了他。”

他笑了,大約是對說服黃慶玲這件事徹底放棄,“我還是那句話,每個人都要對自己做過的事情負責,他選擇走這條道,就該想到會有落王的一天。至于我,只不過做一點我該做的事,要說出賣,也是他們先出賣人性,至于每年死于吸毒的普通人有多少,死在毒販手裏的警察有多少,您自己上網随便一搜就有數據,我也就不多說了。我不偉大,也不想當英雄,只希望能跟餘喬好好過,阿姨,時間差不多,我送您回去。”

黃慶玲胸口一陣堵得慌,擺擺手,懶得看他,“我自己有車,你們……有本事一輩子別進我家門。”

他站起來,笑笑說:“那行,以後過年過節我把餘喬送您家門口就撤。”

他渾得連黃慶玲都想動手扇他,差點沒脫口而出一連串的滾滾滾。

等他走,黃慶玲立刻拿起手機打給老同學,“還有臉叫我管管自己女兒!你把高江那個變态介紹給喬喬,你什麽意思?什麽居心?”

“你不知道?別裝傻了,我上過一次當還能上第二次?當我傻逼?”

“臭不要臉,我什麽解釋都不聽!老娘不搞臭你們,我跟你姓!”

她又有了新的鬥争對象,今後生活一定更加豐富多彩。

陳繼川走出小區大門時,前幾天挂上的“大字報”已經被風卷起一角,仍在艱難地堅守使命。義憤填膺的人群早已經散去,和往常一樣,上班時間門口進進出出的大多是老人、寵物與家庭主婦。

大多數人都已經忘記當時是多麽多麽痛恨這個素未謀面的年輕人,他們再度健忘,再度回歸生活,

隔得老遠,陳繼川看見小胖仔趙東宇在廣場上追一只泰迪,他跑得氣喘籲籲,全身的肉都在顫。忽然間他調轉方向,向陳繼川跑來,一下撲過來抱住他膝蓋。

“哥哥,陪我玩。”

“不能叫哥哥,得喊叔叔知道吧。”陳繼川将他抱起來,在手臂上掂了掂,“可以啊,又沉了,最近吃啥了長那麽快。”

東東不理他的玩笑話,反而歪着腦袋,認真想了想說:“哥哥你結婚啦?”

“嗯,昨天結的,哎,你怎麽還叫哥呢?”

“叔叔……”東東在他手臂上蹬了蹬小短腿,興奮地叫起來,“你真的結婚啦?那你是不是很快就要有小寶寶了?”

陳繼川驕傲地昂起頭,“已經有了。”

東東興奮地手舞足蹈,“是弟弟還是妹妹?我想要妹妹,我喜歡妹妹。”

陳繼川一巴掌拍在他的小肉屁股上,板起臉裝兇,“才多大呢,就知道要妹妹。”

東東有點委屈,癟癟嘴說:“那我就是喜歡妹妹嘛。叔叔,你喜歡弟弟還是妹妹?”

這個問題陳繼川還真沒想過,這段時間煩心事太多,他還抽不出空來暢想未來,當下小胖子這麽一問,他才認真思考起來,“還是女孩兒吧,女兒可愛,要生個男孩兒更你似的……”

“我怎麽啦?我很乖的,不信你問我奶奶……咦……奶奶呢?”

“知不知道你追着狗跑了多遠?你奶跟不上你去看人打太極了。”

“啊?是不是在老婦女廣場啊?”

…………

老婦女廣場……

這小孩兒對他奶奶也一點不留情。

“叔叔,那你記得帶妹妹來找我玩兒,我最喜歡妹妹了!我媽媽還跟我說,要我在妹妹裏面挑個老婆,将來幫我系鞋帶。”

陳繼川想,我帶來找你就有鬼了,我女兒誰都別想搶。

仿佛已經有了女兒似的。

他們倆你一句我一句的瞎聊天,不遠處有人喊着“東東”小跑過來。

是東東的奶奶,她是認得陳繼川的,也知道他的“恐怖歷史”,走過來幾乎是一把搶走了東東,“不好意思,小娃娃不懂事,別跟他計較。”

陳繼川懷中一空,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打算打個車回酒店,不經意間聽見身後孩童稚嫩地聲音對着歷經事故的老人說:“叔叔是我的朋友,你不可以這麽不禮貌。”

“我是你奶奶!”

“奶奶也不可以不禮貌。”

越聽越覺得養個孩子其實挺好,當下恨不得來個人生遙控器,直接跳到餘喬生産之後。

他在車上默默向老天爺祈求,“千萬得生個姑娘啊。”

就算不是,也不能跟小胖子一樣那麽愛頂嘴,家裏有一個話唠就夠了,再來一個能把人煩死。

車窗外陽光明媚,萬裏無雲,想來老天爺今天耳力不會差,一定能夠聽見他碎嘴的祈禱。

城市道路車流穿梭不息,每一個角落都裝滿了勃勃生機。

經過十字路口時,他提醒出租車司機,“師傅,前面右轉,停市局門口就行。”

等他回到酒店房間已經是十二點半,餘喬餓得受不了,叫了肯德基外賣全家桶,一邊看電視一邊啃雞腿,惬意得很。但無奈讓“陳老媽子”抓了個正着,一進門就開始唠叨。

“你懷着孕!”這一句擰着眉毛仿佛目睹隕石撞地球,只差喊一聲“unbelievable!”

“居然吃垃圾食品?”這一句是老頭遇上不孝子,恨天地不仁。

“你不怕把獨肚子吃出毛病?”最後要疾言厲色,像她中學教導主任,內分泌失調,跟年期躁郁症發作。

餘喬把啃了一半的雞骨頭放下,伸手指了指門外。

陳繼川啞然,“什麽意思?”

餘喬說:“去開房,不許跟我住一間。”

他聽完,徹底萎了,“老媽子”的氣勢減半,坐在她對面堆着笑讨好,“我這不都是為你好嗎?”

“閉嘴。”

“呃……”好吧,孕婦脾氣比較大,他要多忍耐。

等餘喬吃完原味雞,看完這一集《動物世界》,陳繼川終于舉起手打報告,“報告首長,我能說句話嗎?”

餘喬瞄他一眼,特批,“你說。”

“我今天去了一趟市局,上面說那篇報道出來,我的身份也基本等于暴露,雖然說瑞麗那邊該抓的都已經抓幹淨,但慎重起見,還是建議我們挪挪地方。”

“也好,你想去哪?”

“去哪都可以?”

餘喬點頭,“去哪我都跟着你。”

陳繼川一陣感動,正要剖白,又聽見餘喬發命令,“說完繼續閉嘴。”

“噢。”他只好摸一摸鼻子,埋頭發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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