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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花柳病,那是髒病。

蕭家姊妹長于深閨,原是不該知道的,然而蕭家族內曾有個遠房的族叔,為人不檢點,酷愛飄風戲月,不多久便得了一件怪病,渾身浮腫潰爛,病到末期,惡臭熏天,人不能近前。這族叔死後,也沒入土,而是拉到化人場燒了。國公府中,對這件事諱莫如深,蕭月白還是聽下人說起,方才知曉有這樣的病。

胡府的小少爺,那也是王孫公子,竟然能得上這樣的病,那也真算醜聞一樁了。

蕭月白皺了皺鼻子,滿臉嫌惡,說道“他得這樣的病死了,竟然還能賴給周大哥,這一家人真可謂是無恥至極了。”

蕭柔卻是一臉興奮“他是得病死的,自是不關那蠻子的事了,官司是必定能打贏的。”

蕭月白卻緩緩搖頭“柔姐姐,我覺的事情沒這麽輕巧。”

蕭柔一怔“怎麽”

蕭月白使婢女端了一張凳子過來,請她坐下,說道“柔姐姐,你且想,咱們都能料到的事情,胡家能想不到麽官府裏都有醫官仵作,胡少爺是得髒病死的,一驗便知。他們既然敢告,想必是早已安排好了。”

蕭柔乍聞此訊,只道周楓就此無事,欣喜之下也就不曾細想,聽了蕭月白這番話,心道有理,不由再度愁雲滿面,說道“你說的很是,如此卻要怎麽好呢”說着,不由喪氣起來“咱們天天蹲在這後宅裏,二門都不能邁出去一步,什麽事也做不得,真真是要悶殺人了”

蕭柔本是個極有主意的姑娘,但她眼下還只是個被關在後宅裏的小姐,未經雨雪風霜,那見識較上一世,也相去甚遠,遇上這樣的事也想不出什麽法子來。

蕭月白細思了一陣,又提起筆,在适才她寫的字紙上又添了幾筆,便拿給蕭柔看“柔姐姐,你瞧瞧這個。”

蕭柔接了過去,定睛一瞧,不由吃了一驚,擡眼看向蕭月白,疑道“月兒,你的意思是”說着,臉色微沉,又道“這不是鬧着玩的,弄不好,惹火燒身呢”

原來,蕭月白編了一出小戲,講一個外族功臣之後,自幼喪父,飽受欺淩,後又被一纨绔公子當衆嘲弄奚落,繼而動手被人誣陷的故事。

雖用的皆是化名,但相熟的一看就知,這寫的原型是誰。

蕭月白自幼随着母親念書識字,吟詩作賦,文采也甚好,一出小戲寫的短小精悍,詞句動人,周楓的憨直,胡公子的跋扈,胡府人的無恥無賴,無不刻畫的入木三分。至于周楓被誣陷入獄,被迫和母親分離,其悲歡離合,曲折婉轉,真真動人心魄。

最令蕭柔意外的,這出戲結局并不好,戲裏的周楓竟被官府判了充軍,發配到了邊關。這一幕,蕭月白多費了些筆墨渲染,慈母孝子因屈被迫分離的凄慘情狀,如在眼前,催人熱淚。

蕭月白卻嘻嘻一笑,說道“柔姐姐,你說我寫的好不好”

蕭柔看的眼眶發紅,揉了揉說道“你寫的當然好,但只是這東西如若傳開,明白的人一看就知道,不是給咱們府上招禍麽”

蕭月白狡黠一笑“怎麽就招禍呢我又沒寫明白是誰,胡府如若要鬧,那豈不是自認了仗勢欺人、誣陷訛詐再則說來,他胡府是多麽了不得的人家麽如今族裏一個在朝為官的都沒有,孝靖皇後連一子半女都沒留下,不過仗着女兒為妃,就得意起來。哪裏能夠管民間百姓們,看什麽故事不成”

蕭柔仍舊覺得此舉過于大膽,猶豫不決。

蕭月白又說道“再說,也不是要印上我的大名,打着咱們府裏的旗號去印,總要交托給一可靠之人的。”

蕭柔不語,停了一會兒,方才說道“我覺着,這樣大的事,我們還是不要擅作主張,還是同人商議商議的好。”

蕭月白倒也有此打算,這雖是她的主意,但要拿到外頭去刊印發售再令其傳開,卻不是她一個深閨女子能做到的。

當下,她便打發了個丫鬟去告知蕭逸安,讓他請陳博衍隔日過府一會。

這邊,姊妹兩個又說了幾句話,便散了。

隔日午後,趁着蕭覃不在府中,蕭逸安果然将陳博衍請了過來,幾個年輕孩子便聚在了蕭逸安的書房裏。

四人落座,小厮送了茶食上來,便依着吩咐到門外守着去了。

蕭逸安便莞爾道“還不曾将我妹子娶過門,便日日上門了,這若是讓我那老父知道,一頓責打我是跑不了的。為了你們兩個私會,我一個單身光棍,看着你們吃幹醋也罷了,為什麽還要受這份苦”

蕭月白臉上紅了紅,低聲嗔道“哥哥,柔姐姐還在呢,你說什麽呢”

蕭逸安看了她一眼,繼續笑道“怎麽,三妹不在,就可以這樣說了”

蕭月白被大哥捉弄,臉上越發紅了,扭了身子不肯說話。

陳博衍知道他打趣,淡淡一笑“大舅哥的恩義,我自然記在心中。将來必定為大舅哥尋一名門淑女為配,來報答今日這份恩情。”

蕭逸安卻大笑了兩聲,說道“我這在邊關睡刀尖的糙漢子,哪裏會有什麽淑女肯嫁我你好生待我妹子,那才是正經的。”

蕭月白心裏卻微微一動,大哥上輩子慘死,臨到頭也沒有娶親,不知這一世的姻緣又在哪裏她看着大哥那開朗俊闊的臉,有些出神。

今生,大家都會好好的吧,她和陳博衍,大哥,柔姐姐還有周楓。

蕭柔心裏實在挂念周楓的官司,也顧不上守禮,當即說道“四爺,今兒把你請來,還是為的蠻周大哥的官司。”

陳博衍看着蕭柔,眼中光芒微閃。

周楓吃了這樣的官司,一個破落侯府惹上先皇後的母家,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她倒不怕,還時常打發人上門探望。

他這兩日到周府去,周楓的母親宋氏,便總跟他提起蕭家三姑娘的好處,話裏是有些結親的意思,卻又不敢唐突,生恐冒犯了國公府的小姐。

陳博衍将這意思也曾轉達給在牢裏的周楓,周楓先是欣喜若狂,轉而又喪氣起來,只說“四哥,你瞧我這樣子,家不家業不業,如今還吃上人命官司,就算四哥你能救我出去,我哪裏還敢去耽誤人家姑娘你叫那丫頭再尋個好人家嫁了吧,別等着我了。”

陳博衍恨鐵不成鋼,在牢裏便斥責他“人家一個姑娘,不怕名聲受污,為你照看你母親,你一個大男人,倒畏縮不前,白長這麽個塊頭,一點志氣也沒有你聽我的,待這件事了結,你就到安國公府去提親,一日都不許耽擱。”

周楓縮了縮脖子,說道“四哥,別的事我都聽你的,但唯獨這件事不行。這關系人家的終身,我怎麽能去胡亂害了人家”

陳博衍氣不打一處來“你怎麽曉得你娶她就是害她你辜負了人家這段情意,才是真正是混賬”

周楓驢脾氣發作起來,背過身子不理他。

陳博衍窩了一肚子火,一時半刻也拿他沒有辦法,琢磨着眼下還是替他擺平官司要緊,也就不再提起,拂袖而去。

眼下,他見蕭柔這樣為周楓着急,再想想牢裏周楓那裹足不前的樣子,肚裏又将自己這個表弟罵了數遍。

他說道“三姑娘,你莫急,人不是周楓打死的,官府送會還他一個公道。”

蕭柔一時情急,口不擇言道“胡家是鐵了心要誣陷栽派,自然早早做好了打算,哪裏還有什麽公道”

這話,說的蕭逸安與陳博衍都挑了挑眉。

蕭逸安語重心長的開口“三妹,你這話當着我們的面說說也就罷了,如若傳了開去可不是鬧着玩的。胡家若是聽到了這風聲,竟上門來問罪,麻煩可就大了。”

蕭月白說道“大哥,博衍哥,柔姐姐也是關心則亂,你們莫往心裏去。我和柔姐姐這兩天想了一個法子,不知行不行得通,所以請你們過來商議一番。”說着,便将手稿拿了出來,遞給了陳博衍。

陳博衍接了過去,看了兩行,不由眼眸大睜,一字一句仔細讀了下去。

一旁蕭逸安看着自己的親妹子,竟把東西先交給了陳博衍,心中吃醋,伸長了脖子,問道“月兒寫了什麽”

陳博衍讀完,看着蕭月白,問道“月兒,這是你寫的”

蕭月白笑着晃了晃頭,甚是得意道“是呀,可沒人替我捉刀。”

陳博衍面上神色未改,又問道“你這意思,是想造勢”

蕭月白點頭“我是這麽想的,胡府打算幹什麽,我不知道,但想來定然不是什麽幹淨手段。能事先在民間傳揚開,引起大夥的注意,盯着的眼睛多了,即便胡府打算搞些鬼把戲,官府料想也不敢過于胡來。”

陳博衍心中震動不已,問道“這,是你自己的主意”

蕭月白點了點頭“自然是,除了柔姐姐,我還沒敢跟別人說。以往看書,前人舉事,總要先行造勢,所以我想着這件事也是一樣的。試一試,總歸沒有什麽壞處。”

陳博衍不語,他看着眼前這個嬌小的女子,或許真如他母親所說,她并非那般柔弱而必須依靠他人庇護。

她有她的聰慧,且還有着尋常女子不及的寬廣眼界,別人只看得到後宅和後宅頭頂的一方天空,而她卻能把眼光投向外界。

以往,他還真是小瞧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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