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這被砸的戲班子,名號喚做楊春班,也不是什麽好惹的主兒。
雖說三教九流,這唱戲算是下九流的行當,但也并非所有的戲班子都那麽不入流好欺負。
如今皇帝好聲色犬馬,上行下效,京裏便也流行這風氣,尤其愛看京戲,上至達官貴人,下到販夫走卒,人人茶餘飯後都愛看上一出戲,也能哼上一兩句流行的戲詞。于是,這捧角兒也成了時下最流行的事兒。
這哪個班子裏,能出來幾個模樣身段周正,唱念做打都拿得出手的戲子,那便算是揀了金元寶了。
這楊春班便是其中交上鴻運的班子之一,班子裏兩個小旦一個武生,男的俊女的俏,一身功夫也好,喉嚨便如簫管一般,就是楊春班的三個臺柱子。京裏捧他們的人極多,各處府邸輪着接他們過去出局唱戲,有雙旦一生之稱。
這戲班子班主看冤屈錄這書火了起來,本又是折子戲,不必再改了,他們是京中第一大戲班,哪裏能落于人後,當即拍板排了這出戲,令那武生出演戲中被誣陷的男角,其餘兩個旦角也另行編纂了兩個角色,安插了進去。
如此一來,雙旦一生的名聲加上冤屈錄的熱度,楊春班的班子每日都人滿為患,水洩不通。
又因楊春班的關系,這冤屈錄的名聲傳的越發廣了。
這事兒鑽進胡府老祖宗的耳朵裏,這老太太肝火上來,也不管他楊春班是什麽京裏第一戲班子,當即叫人去戲院砸了場,還揚言要告楊春班妖言惑衆,玷污胡府的名聲。
這在場看戲的老少爺們,全都呆了,一個個滿頭霧水,不知出了什麽變故。
胡府的家奴,還要沖上臺去打那武生。
然而場下那群票友,一見這個架勢,哪裏答應,頓時也湧了過去,将胡府的人團團圍住,質問他們為什麽打人。
胡府的人是橫慣了,将腰一叉,大模大樣道“這些戲子,裝腔作勢,造謠污蔑我家少爺,我們老太太叫我們拿索子栓了他們去見官。你們這些烏合之衆,再蹚這趟渾水,小心同罪”
他們這些話,拿去吓唬鄉下人或許管用,京裏的人可是見慣了這虛張聲勢的做派,哪裏信他們的,各個都叫了起來“這皇城根,天子腳下,怎會有這等無法無天的放屁事兒人家好好的唱戲,又沒指名道姓的罵,怎麽就污蔑你家少爺了唱這臺戲的班子有多少,你明兒一個個都封起來罷”
更有人略微曉得些那件案子緣故的,便斷斷續續講了出來,又道“之前看的時候就模糊覺着,這戲裏的人和故事,有些像武安侯府的小侯爺。近來聽聞這小侯爺惹上了人命官司,進了班房。鬧這半天,原來這苦主,就是胡府的小少爺”
衆人聽着,聯想到那戲文裏的內容,不由各自點頭稱是,竟為周楓打抱不平起來。
當下,場中的觀衆們攔在臺前,不準胡府的人将唱戲的武生帶走。胡府的人生恐回去不能交代,又看彼方人多勢衆,不敢肆意妄為犯了衆怒,便将那戲院場中的桌椅家什打砸了一番,這方悻悻而去。
這件事,在京中傳的沸沸揚揚。
原本京中的百姓并不知道周楓同胡府這檔子事,更聯想不到這出突然紅起來的戲,與這二者的關聯。誰曉得,這世上就是有這等蠢人,分明沒人知道的事兒,自己上趕着往自己身上貼,直鬧到人盡皆知,贻笑大方。畢竟做賊心虛,倒也不怪他們。
然而這事傳開,大夥倒都為周楓打抱不平起來。
周楓在京中名聲是不大好聽,世家貴胄子弟們替他取了個小瘋子的綽號,除卻他脾氣火爆之外,還有個原因,便是他常常為了平頭百姓亂出頭,甚而得罪人也不甚在乎,橫豎他無官無職,甚至連唯一能轄制他的父親也不在人世了。對上這樣一個人,那些纨绔子弟們算是沒了脾氣,小孩子間的打鬧,輕易也鬧不到長輩跟前去。
換句話說,周楓在京城百姓裏,口碑卻是不錯的。
原本看了戲,衆人一肚子憋悶無處發洩,如此一來算是找到了宣洩口,大街小巷茶樓酒肆,人人談論此事,更不時有人透過關系人脈向刺史府打聽此案詳情。
那楊春班的老板,莫名被胡府砸了場子,恨得牙根癢癢。他只是個戲院小老板,當然沒那個本事找胡府算賬,便将這幕戲增添了許多場次,自早及晚沒個停歇。那些原本沒有看戲的,或是不愛看戲的,聽見有這件新鮮事,也都跑來看個熱鬧。
看着戲中角色被自幼喪父、備受欺淩、含冤莫白、發配充軍同母親被迫分離的凄慘哀怨,京裏的百姓們各個咬牙切齒,連睡夢裏都在痛罵胡府的十八代祖宗。
人們茶餘飯後嚼裹起此事,便頗有幾分嘲諷道“人家女兒進宮當了寵妃,是皇上枕頭邊的人,那枕頭風一吹,還有不了的事”
刺史府的王昭霖,算是坐到了火盆上。
他是怎樣也沒想到,這麽一件稀松平常的官司,竟能鬧到這個地步。
周楓是個破落戶,雖說後面還有個四皇子和淑妃,但到底隔了幾層。胡府雖說近來出了事,但到底是出過一個皇後一個寵妃的府邸,何況現下還有個女兒在宮裏。胡府還拿了一千兩銀子過來打點,只要周楓給胡家的少爺抵命,反觀周府卻窮的連打點的錢都拿不出來。
要說這件事,其實好辦,兩個人起過争執動過手,胡少爺還被周楓打斷了幾根骨頭,雖則過了一月有餘方才斃命,但問個傷人罪還是能的。
誰曉得,這個節骨眼上,竟然出來這麽一本書,鬧得滿城風雨。
京裏百姓們議論倒也罷了,偏偏這些言論被禦史臺奏報到了宮中禦前。
皇帝本就為胡欣兒的事心煩,原本聽聞她弟弟被人打死,還生出了幾分憐惜之意,卻又聽說出來這麽一樁事,勃然大怒,将王昭霖招入宮中,訓斥了一番,要他嚴查此案。若有徇私,壞了皇室的顏面,必不輕饒。
皇帝雖然怠惰了朝政,倒極是重視皇家的臉面。
王昭霖這下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起來。
得罪了胡府,怕他們日後翻身,自己的好果子在後面。但這案子若是不順着民心去辦,怕是眼下就要嘗嘗滋味兒了。
堂堂一個刺史老爺,竟為了個傷人案,寝食難安,着急上火,嘴邊一連起了兩個大燎泡。
這消息傳到太後跟前時,已是正月十五了。
這日是上元佳節,因着年三十鬧了那麽一出,太後整個年都沒舒坦,便借着這最後一天的好日子,将自己素日裏喜歡的小輩招進宮來,賞燈吃元宵,算是個小小的團圓宴。
因着人不多,這宴席就擺在壽康宮,皇帝過來露了個面,略坐了一會兒,便說前朝有事,回養心殿去了。
待皇帝走後,餘下的女眷便都松散了下來,陪着太後吃酒說笑。
蕭月白自然也在被邀之列,年裏林氏染了風寒不能過來,甄母年老疲憊也推病不來,便只李氏帶了兩個姑娘進宮。
衆人叽叽喳喳的談起外頭近來時興的戲,又說着蕭竹君的大名。
太後聽着,倒有幾分興致,淡淡問道“哀家聽聞這戲,在京裏可是熱的很如今沒什麽新鮮的戲目,不若叫宮裏班子學起來。”
姚軟兒今日打扮的倒是嬌豔,俏生生立在一邊,讨好太後道“老祖宗,您是不知道,這出戲可不算吉利,說的是一出冤案,最後也沒什麽好收場。您看了,要白生一肚子氣呢,還是金玉滿堂這樣的熱鬧喜慶。”
太後睨了她一眼,笑了笑“熱鬧喜慶呢,倒是好。但若是兩眼一閉不問外事,那可就成了虛熱鬧,瞎熱鬧,久了還要生出禍端來呢。我人雖老了,這眼睛還算亮,什麽看得什麽看不得,心裏有數。”
幾句話,說的姚軟兒心中一陣亂跳。
她那些話并非無的放矢,這兩日胡欣兒沒少打發人來找她,要她幫襯,要她盡快拿主意。
原本年裏就打算好的事,因胡欣兒的一場變故,沒了施展的餘地,直拖到了眼下。
姚軟兒是個人質郡主,說話無有分量,也做不了什麽,只好瞅着機會,在太後跟前遞上兩句話,太後也待聽不聽的。
今兒,她見太後對那場戲生出了興趣,想着于胡府不利,便試圖勸說,沒想到竟招來太後這兩句軟釘子。
太後是不是在敲打她,她并不知道,但也不敢再說下去。
姚軟兒看了一眼外頭,小太監正放煙花,合着一院的彩燈,真如火樹銀花,煙火燦爛之中,她看見了蕭月白以及她身側站着的高大男人。
陳博衍和蕭月白隐在一屏風後,正低聲私語着什麽。
蕭月白那柔美的小臉上似染着一抹紅暈,低着頭噙着笑,眉梢眼角都是含羞的喜悅。
陳博衍那張俊逸淡漠的臉上,也一反常态,帶着一絲極淺的笑意,漆黑的眸子落在蕭月白一人身上,仿佛看不見其他。
姚軟兒只覺得眼眸被刺的生疼,她摸了摸自己袖子裏的東西,咬住了下唇。
今兒真是個好日子,大夥都在,若這件事鬧出來,無論是老祖宗還是陳博衍都要給她個交代了。
她不是為了胡欣兒,更是為了她自己。
姚軟兒已經迫不及待的想看看蕭月白那驚慌失措的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