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蕭月白微怔,卻還算冷靜,只說道“禦審司,他們可有說來此何事”
管家神色驚惶,急急說道“沒有,只是一昧的要王爺出去見他們。”
蕭月白斥道“荒唐,他們分明知道王爺今日去外地公幹,怎麽又到府上來找人。”說着,臉便沉了下來,起身往屋裏去了。
這禦審司,那是本朝專為皇親國戚所設的監察審理衙門,經此衙門審理的必為權貴所犯的大案要案。
陳博衍是實權在握的成王,若非皇帝親自授意,禦審司也絕無膽量來包圍成王府。
蕭月白立在穿衣鏡前,明珠仔細的為她打理着衣裝。
鏡中人面如花,眉宇間卻是一片淡然,絲毫沒有被這驚天的消息驚吓到。
明珠想要替她插上一枚翡翠發釵,手卻不由自主的發着顫,一個不穩,那發釵掉在地下,跌了個粉碎。
明珠吓得白了臉面,雙膝一彎跪在地下,垂首告饒“婢子手軟了,娘娘恕罪”
屋中衆人皆不言語,更有人竟輕輕啜泣起來。
蕭月白淺淺一笑,說道“你們怕什麽橫豎,有我在呢。”
說罷,她竟不言語,擡步便向外行去。
一路上,她心緒如電轉過這起人,顯然是趁着博衍不在特特過來的。想趕着府中無人主持局面,拿住什麽把柄證據。他們膽敢圍了成王府,自然是皇帝的意思了。
想着,她快步走到了堂上。
禦審司大閣領衣着甲胄,腰佩長刀,正在堂上坐着飲茶,見她到來,便也起身拱手道“見過成王妃。”言辭口氣,倒還算得上客氣恭敬。
蕭月白淺笑“大人今日過來,所為何事我家王爺外出公幹,不在府中,如有什麽要緊的事情,妾身可代為轉告。”
那閣領說道“王爺不在府中卻也無妨,我等是奉旨前來。”說着,當即自袖中取出一紙黃卷,宣讀旨意“今獲密報,成王陳博衍私造兵刃,并私藏龍袍,有染指龍庭之嫌,特命禦審司前往查抄,欽此”
這是密旨,語氣口吻都極為潦草敷衍。
蕭月白聽罷,頓時花容慘白,一副受了巨大驚吓的模樣,顫着聲音道“怎會如此我家王爺一向奉公守法,忠于皇上,怎會行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這必是、必是有人蓄意生事,誣陷我家王爺。大人,您可一定要明察”說着,她淚落如雨,竟嗚嗚咽咽的哭泣起來。
那閣領看了她兩眼,心中嘀咕道都傳成王妃如何能幹,秀外慧中,端莊穩重,連太後娘娘都深為賞識器重。怎麽如今一瞧,竟和普通女娘沒甚兩樣。逢到事上,一般的啼哭哀求。果然世間傳聞,只能聽聽。
他心中這般想,面上卻絲毫沒帶出來,只是說道“娘娘放心,我們也是秉公辦事。若王爺當真無錯,我等也不會無中生有。”
蕭月白以袖掩面,抽抽噎噎道“如此,便多謝大人了。”說着,遂吩咐下去,府中各處管家執事,任憑這些兵士搜查驗看,如有需開門下鎖的,一概不許阻攔。
那閣領聽了她這一席話,倒是高看了她兩眼,暗道這婦人倒還明事理,不似一般愚婦,到了這種時候,只會撒潑耍橫,又或啼哭阻攔。
當下,他向蕭月白一拱手,便下令入府搜查。
禦審司的人馬,進到成王府中,登堂入室,如入無人之境。
這些人見慣了世面,又直接聽命于皇帝,任你多麽尊貴的身份,都不放在眼中。總好在陳博衍朝野名聲甚好,這些人敬佩他為人,心底裏也情知頂上是趁着成王不在府中,只餘一個成王妃,大有欺淩婦孺之嫌,更是不服。
這般情緒作祟之下,這些人上手搜查之際,難免就帶了幾分恭敬客氣,并不似查抄別府時那般翻箱倒櫃,如土匪洗劫。
蕭月白坐在堂上,請人為那閣領上了茶水點心,雖不再抽噎,倒是默默流淚不止。
閣領吃了碗茶,看她一個嬌嫩婦人,安安靜靜的坐着,六神無主,楚楚可憐的樣子,一個原本辦了無數大案心腸如鐵的漢子,竟也忍不住的動了恻隐之心。
他放了茶碗,出聲說道“王妃勿要煩惱,如若王爺當真無罪,在下必定在皇上面前陳情。”話出口,他自家不由一怔,不知自己這是怎麽了,辦過那麽多的案子,他可從未寬慰過任何一個疑犯家眷。
蕭月白細細說道“那便多謝閣領大人了,妾身委實想不明白,我家王爺一向忠心,怎會有這等飛來橫禍。再則,妾身聽聞皇上病體沉重,怎會突然疑心王爺有不臣之心,特特下旨叫大人前來搜查呢”言至此,她話音輕飄,又問道“敢問可是有什麽人在禦前告了我們王爺”
閣領耳聞此言,心中不由一震,看着蕭月白那清澈明淨的眼眸,口唇微微一動,險些就把內情講出。
他忙低下頭去,心底暗道好險,這王妃看似柔弱,倒甚會套話。
蕭月白見他不答,倒也并不追問,只吩咐侍女換了新茶,安靜等候消息。
堂上一片靜谧,禦審司閣領竟有幾分不自在,他看了幾眼蕭月白,見她面上淚光未幹,雙目無神,就是個尋常的嬌弱婦人,與适才盤問套話之時判若兩人。
他暗道莫非只是本座多心這王妃不過是無心之問。
少時,外頭忽然一陣争執聲響起,兩人互相拉扯着進了大堂。
蕭月白見狀,連忙斥道“陳忠,不可無禮禦審司的大人們都是奉旨前來,你怎可如此頂撞”
那名喚陳忠之人,是王府的內宅管家,聽聞王妃訓斥,撒手丢開那與他糾纏的兵士,上前氣憤道“娘娘,王府西邊的鳴鳳樓,可是王爺親口囑咐過的,沒他的準許,絕不準人上去亂碰亂動。這人不由分說,定要上去查看。小的照實說了,但這厮不依不饒,胡攪蠻纏,小的故而同他争執。”
他這話才說完,那同他争執的兵士理了一下衣裳,一步上前,抱拳道“閣領,卑職适才搜查至王府西北角一處小樓。這人自稱是王府管家,又說有成王的命令,拒不開鎖,不肯讓卑職等上去查看。”
那閣領眸中精光一閃,看着蕭月白,問道“成王妃,這鳴鳳樓卻是何等要緊去處,竟守的鐵桶也似。”
蕭月白面上微有難色,說道“大人,這鳴鳳樓是王爺消閑小憩之所在,平常不喜人去打攪,故而緊鎖樓門,不願人去攪擾了清淨。”
閣領冷笑道“橫豎王爺不在府中,我等上去搜查,也絕談不上攪擾了王爺的清淨罷”
蕭月白更顯為難,遲疑道“然而王爺确實下了嚴令,若他回來得知妾身讓大人上去了,怕要怪罪妾身。再說,那上面除了一些古董字畫,便只有些用不上的東西,實在沒什麽可看的。大人,妾身絕不說謊。”
閣領冷冷道“有無可看,也待我等看了再說。我禦審司監察閣領乃奉旨前來搜查成王府,娘娘還請順從,不然怕是我等顧不得成王府的體面了。”
蕭月白面色慘白,半晌才道“既是大人執意,又是聖旨難違,妾身只好依從。”言畢,遂起身向堂外走去。
衆人随着她,一路向西走到一處小巧樓前。
閣領仰頭望去,只見這樓建的甚是別致,隐在諸樓群之中令人不易瞧見。他心中暗自思忖若要藏些什麽,此處倒是個絕好的地方。
蕭月白走上前去,自腰上解下一串鑰匙,小手輕輕一籠,那鎖便咔嚓一聲開了。
她提起裙子,拾級而上。
閣領說道“王妃便不必上去了罷。”
蕭月白淡淡說道“我家王爺極看重此地,妾身定要親眼瞧着,方才安心。”
那閣領頓時一呆,旋即跟了上去,其餘從衆魚貫而上。
到了樓上,閣領打眼一望,見這樓中倒是寬敞,四處琴棋書畫,劍瓶在牆,布置的倒極是清幽雅致。
蕭月白立在一旁,說道“妾身并未說謊,此地當真只是王爺休閑之所。”
閣領冷淡說道“王妃不必如此,是非曲直,我等搜過自然便知。”
蕭月白無可奈何,朝着他深深一福“還請大人手下留情,莫要弄亂了我家王爺這片清淨地。”
閣領心中兀自道這成王當真是好福氣,娶得如此一個花容月貌的王妃,還對他深情如斯。
當下,他收起這等思緒,下令衆人搜查此處。
這些人便四下查看,一時摸摸書架上的書籍,一時翻動牆上的挂畫,卻無一處異常。
蕭月白冷眼旁觀,說道“閣領大人,今日若然無果,只怕我家王爺回來不依。”
閣領正自沉吟不語,忽有人呼道“這羅漢床下有東西”
他身子一震,順聲望去,便見一兵士趴伏在地上,自羅漢床下拉出一竹藤箱子。
蕭月白一見此物,面色微微有些尴尬。
閣領觀察細微,大聲道“打開它”
蕭月白不及阻攔,那兵士已然用佩刀将箱子上的鎖撬開。
箱蓋打開,只見裏面金燦燦一件龍袍,整整齊齊折疊在內,一旁竟還擺着平天冠。
閣領大喜過望,一步搶上前去,顫聲道“這這卻是什麽”
蕭月白冷聲說道“大人且看仔細,那果然是龍袍麽”
閣領心中狐疑,将那龍袍提了起來,抖開一瞧,只見這龍袍上的金龍竟是無爪無角,且極其粗略,徒有龍的形貌,卻無龍的精氣神。這“龍袍”甚是銷薄,細節也不合規制,細細看來竟是戲班子唱戲用的戲袍再看那所謂的平天冠,也是草殼子編成的,恰也是戲班所用之物。
閣領頓時陷入了困窘,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捧着那“龍袍”立在當地,發呆發怔。
一旁,蕭月白又掩面啼哭起來“府中之前有戲班子來唱戲,所以有這些東西。後來皇上病重,王爺憂慮皇上龍體,府中便禁了曲樂,将這些東西鎖在箱中,儲于此地。也是自勉,皇上大安之前,絕不可取樂。王爺一片苦心,誰知卻被小人拿來生事。不知什麽人到皇上跟前弄嘴,硬把戲袍子說成龍袍。堂堂敕造成王府,竟被查抄,實在可恥大人既要拿贓,就拿着這件龍袍回禦前交旨罷”
那閣領早已窘到不堪的地步,聽成王妃如此說來,更是無地自容。
偏偏這個時候,他散出去的手下紛紛來報,将成王府翻了個底朝天,竟是一無所獲。
蕭月白更哭泣不止,這閣領無奈,只得說道“王妃勿煩惱,卑職之前已說過,卑職必定在皇上跟前如實上奏,絕不會無中生有。今既查明,成王府并無私藏龍袍一事,卑職便入宮交旨了。”說着,吩咐手下将那“龍袍”與“平天冠”都揣了,匆忙告辭離去。
蕭月白直将他們送出門外,看那起人馬飛土揚煙的遠去,方才折轉回內宅。
适才那驚惶啼哭的神色,已一掃而空,只餘下淡然與一抹疲倦。
回到屋中,明珠打了水與她洗臉,便笑道“想着這些人來時,那等耀武揚威,臨去竟然如此狼狽,真正解氣”
琳琅捧壺進來,接口道“就是娘娘,今日着實辛苦了。”
蕭月白拿着茉莉花胰子打出雪白的沫子,洗幹淨了臉上的淚痕,淺淺一笑“為了王爺,不算辛苦。”
城郊冶鐵場中,禦審司副閣領望着滿箱的錫紙元寶,滿面鐵青。
一旁圍觀的衆人,大多是這冶鐵場的工人,一個個光着膀子,赤着臂膊,雙手環胸,瞪視着此人。
見了這等情狀,便有人嘲諷道“咱們家鄉遭災,多少親眷不幸沒了,小老百姓一無所有,好容易弄些紙錢說燒給九泉下的親人,怎麽着也礙了大老爺的眼不成”“就是,俺們受災那時候,你們這群當官的在哪裏成王爺仁慈,給俺們吃住,給俺們生計。你們這群狗官又看不過眼,要來找王爺的麻煩,編排出什麽王爺私造兵刃。其實俺們日常造的,只是生鐵,哪裏有什麽兵器”
這副閣領面上神色如常,對這些粗鄙言辭充耳不。他将箱子重新蓋上,走到成王身側,一拱手道“王爺,卑職不過秉公辦事,得罪之處,還望見諒。”
陳博衍端坐于卷棚下頭,手中正端着一只青瓷蓋碗。他抿了一口茶水,微微一笑,便将茶碗放下,言道“宋大人客氣,你等奉旨前來,即便是本王,也要遵旨行事。如何,可查看明白了”
那宋閣領面上不動聲色,肚裏卻直罵晦氣今日一早,禦前便下了旨意,稱成王私藏龍袍,更于冶鐵場私造兵刃,有謀反之嫌,令禦審司派出兩撥人馬前往搜查。
這宋閣領領到的任務,便是冶鐵場這一路了。
到了冶鐵場宣讀了旨意,成王倒是客氣,任憑他們搜查,他自己便坐在一旁卷棚底下,飲茶靜候。
成王倒是無話,然而這些冶鐵場的工人,倒是圍在一旁,指指戳戳,陰陽怪氣,更有甚者竟直言穢罵。
這些人自恃身份,又有任務在身,自是不會同這些市井匹夫一般見識,然而是人皆有三分火氣,這些言語不絕入耳,那心中也不會如何痛快了。
偏生成王作壁上觀,不論他們如何在冶鐵場裏翻找搜查,還是工人對他們口出惡言,他都無動于衷。
好容易找到了那秘報之中所謂的私藏兵刃的箱子時,宋副閣領着實喜出望外,滿心道這下可拿住了證據,就要看那成王如何驚慌失措了。
箱子普一打開,日頭照耀之下,滿箱銀光閃閃,卻并非什麽私藏的兵器,而是上墳燒化用的錫紙銀錠這一來,宋副閣領越發下不來臺,而那些工人口中的言語也越發難聽。
正在這上不上下不下的尴尬時刻,偏生他的手下又四處聚攏過來,報稱搜查完畢,這冶鐵場裏只有原石生鐵同冶煉工具,并無可疑之物。
宋副閣領面上難堪至極,但他好歹也是場面上的人物,索性拉下臉面走來向陳博衍道歉。
當下,這宋副閣領道“王爺見諒,卑職搜查已畢,并無所獲,想必消息有誤。”
陳博衍淺笑“大人是奉旨前來,何錯之有只是大人可當真搜查明白了別等着回去之後再想起來什麽地方還未搜過,又請了聖旨,跑來再搜。本王這冶鐵場關系着許多人的生計,可經不起這等折騰。”
他這話,便是譏刺宋副閣領無辦事之能,宋副閣領也是見多了世面的人,哪裏聽不出來他倒也不生氣,只道“王爺說笑了,卑職這便回宮複旨。”言罷,一拱手,便告辭離去。
待禦審司人馬潮水一般的自冶鐵場退去,陳博衍的親随上來低聲道“王爺,這些人走得倒是幹脆。受了這許多奚落,倒也不見着惱。”
陳博衍淡淡一笑“禦審司經辦大案無數,他能坐上這個位置,這點點心性自然是有的。”說着,又問道“王府那邊如何了”
那人回道“王妃打發人送來消息,只說成了。”
陳博衍一怔,旋即笑道“好,咱們這便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