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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宮中日常

“讀過一年,會寫字,還能将就着作詩呢!”春兒的緊張慢慢消退,整個人放松下來,露出孩子氣的一面,有點想在徽之跟前顯擺下,明月對着小女兒飛去個不滿的眼神,春兒立刻低下頭不敢再說話。的确是個被嬌生慣養的孩子,雖然生活在關外,可是被保護的很好。徽之不以為意的笑笑:“額娘何必如此,妹妹還小呢,不懂事,等着以後就好了。”

明月卻是長嘆一聲:“都是被我們耽誤了,當時實在是沒辦法把她留在身邊,想着送出去怎麽也能活命。巴海都統是個好人,就是肚子裏沒墨水,那個地方,蠻荒未開,哪裏講什麽詩書禮儀,可不都是随着孩子自己亂長的。剛接回來,我說了多少遍都不肯聽,都是放野了性子,擔心她還這麽下去可怎麽好?”那個時候生存就是一切,一切的禮義廉恥都在生存面前不值一提。春兒的身上更多的是天生的野性,和當年的敏之徽之比起來完全不一樣。

徽之伸手叫小妹到身邊坐下來,心裏的感覺很是微妙。春兒生在寒冬,卻起名□□兒。要是放在家裏沒出事之前,祖父好父親肯定會給這個小女兒起個詩情畫意的名字,什麽晴雪,飛雪的,聽起來浪漫又文雅。但是那些浪漫在嚴酷的環境前都是浮雲,春兒,那個時候怕是一家人早就沒心情欣賞着雪景和寒冬特有的美麗,只盼着能熬過冬天吧。

“你也受苦了,額娘是為了你好。這裏和寧古塔不一樣,好些事情都要重新學起來。你怎麽只讀了一年書?”聽着祖父曾經提起來,方承觀的父親寧古塔竟然辦學,傳播文化。春兒也算是方家未來的媳婦,方家的規矩可是男女都讀書的。

“學裏面都是男孩子,我也不好一直去。也就是方大哥教了我一年,後來他走了,我也只能自己看書了。”春兒一臉的天真,她扯着徽之的袖子,小聲的說:“姐姐這裏的書我能看看嗎?”

“咳咳,你這個孩子怎麽沒大沒小的?進宮前我是怎麽囑咐你的?滿嘴裏叫的都是什麽?快給娘娘請罪!”明月對于這個女兒也是無奈,從小不在身邊,春兒的性格已經形成,母女兩個也正在磨合階段。

“罷了,額娘別這麽板着臉。你只管去看,等着你回去我送你些書。去把宮制的新書拿些來,給她帶回去。以前家裏的書不少,可惜現在都沒了。我還不知道你喜歡什麽,原來你喜歡讀書。這個好辦!你再去寫幾個字給我看看。”徽之叫丫頭帶着春兒去那邊書案邊上看書寫字。她和明月則是說要緊的私房話。

“額娘對不住你,叫你一個人在宮裏吃苦!當時的情形,實在沒想到還能有回到京城的一天。這親事事方家太太的意思,我和你阿瑪——”明月好像做了什麽虧心事,在徽之面前手足無措。當年在杭州的時候兩家早有默契,大家也時常拿着他們開玩笑,更要緊的是兩個孩子都彼此心裏明白。誰知一切都變了,方承觀對這門親事一直是不置可否,徽之現在更是——想到這裏明月忍不住傷心的說:“在額娘的心裏,你一直都是最寶貝的女兒。”

徽之知道明月提起她的身世,其實韓姨娘才是徽之的生母,明月擔心徽之想多了,心裏不舒服,才會更加內疚和不安。畢竟當年是兩家一起有意無意的促成徽之和方承觀朝夕相處。每天方承觀都要過來找徽之玩,明月身為內宅的掌管者怎麽會不知道呢。

“額娘不必說了,我明白。咱們家雖然又起來了,可是當時貧賤之時的約定還是要踐約的。皇上恩典,準了免除春兒待選的資格,和方家的婚事就能名正言順了。那個時候阿瑪被革除旗籍,春兒自然不會參加選秀。現在和以前不一樣,春兒的名字還在內務府的冊子上呢,還是要皇上發話,免除了春兒的待選的資格, 堵上那些人的嘴。春兒還小,她這個樣子現在嫁過去怕是不妥。不如留她在家幾年,好好的教導。對了方家那邊怎麽說?”徽之言笑晏晏,絲毫沒怨怒之色。

明月心裏一陣難受,女兒的心裏肯定不是表面這麽平靜,可是在宮裏她什麽也不能說。這個時候明月已經寫了一篇字,畢恭畢敬的捧着過來。徽之拿過來看看:“字還要練,雖然大體上不錯可是還需要練習。你的女紅怎麽樣,也要學起來。更要緊的是你今後要跟着額娘好好的學習管家,以後要孝敬公婆,操持內帷不會管家可是要被人家嫌棄的。”徽之掃到了落款的地方,名字卻是覺禪氏楚佩,徽之心裏一動,笑着問:“這楚佩是你的字?”

明月皺起眉頭,不悅的說:“小孩子沒規矩,都是他們的玩笑就當真了!娘娘別和她一般見識。哪有呈對寫自己的字號的,真是不像話!你的書都讀到哪裏去了?”

“是念書的時候方大哥給我取的表字,說讀書的人都該有個字。還不是嫌棄我的名字俗氣呗。而且良妃娘娘不是我姐姐嗎?姐妹兄弟之間這樣才親切啊!我平常給哥哥嫂子寫信,都是這樣的!”可能是年紀小,春兒對着方承觀只拿着他做自己的哥哥,沒一點做人家未婚妻該有的羞澀,而且在春兒心裏沒什麽等級觀念,徽之不是什麽高高在上的皇妃,只是她的姐姐罷了。

徽之心裏五味雜陳,楚佩,那還是當年他們開玩笑,方承觀說以後他們生了女兒就叫楚佩。徽之一笑:“罷了,額娘別責備她了。妹妹天資不錯,以後好好教導就是了。”

說着徽之摘下來自己的綠貓眼石的簪子,塞進了春兒的手裏:“這個給你吧 ,今後要聽額娘。好了——叫五格格過來見過外祖母。”徽之打斷了欲言又止的明月,叫人帶着敏之的女兒進來。在把簪子交出去的一刻,徽之知道她和方承觀越來越遠了。

明月見了五格格什麽也顧不上了,祖孫兩個傷心一會,明月拿出來不少的禮物送給五格格,一個勁的囑咐着:“你跟着你姨媽和親生的額娘是一樣,可憐的孩子,若是你母親在天有靈,看見你現在的樣子也該放心了。”

佳美這段日子和徽之相處得很融洽,她心裏已經把徽之當成了母親。今天見到了外祖母,佳美也是又傷心又激動。宮裏幾個公主就她身世特殊,和別人在一起佳美總是有點底氣不足,因此她在姐妹跟前總是提不起底氣,因此宮裏的人都說五格格性子古怪。其實是她實在沒什麽和人家說的。別的姐妹額娘都是親生的,自己呢,額娘是誰都不知道。別人說起來外祖家如何,額娘如何,皇阿瑪如何。她呢,兆佳貴人不得寵,經常一年見不到皇帝幾回,佳美更是成了紫禁城裏面的隐形人。不如藏起來安靜的過日子,現在不一樣了,有了徽之的關心,宜妃和溫僖貴妃都關心她,宮裏是個最勢力的地方,現在的五格格再也不是以前的五格格了。

現在佳美也能挺起腰板,不再畏手畏腳的。徽之嘆口氣,忽然想起來敏之,拿着手絹擦擦眼角:“額娘只管放心,我不會叫佳美受委屈的。”

“額娘相信你,你們姐妹從小就要好。人各有命,這也是沒法的事情。你姐姐的心太細了,禁不住事,遇事容易走極端,鑽了牛角尖就出不來。不過能有照拂佳美罵,她也該安心了,皇上的恩典追封她的妃位,今後也有人祭祀。怎麽不見八阿哥,你父親連夜趕出來幾本書,都是當年在寧古塔的時候,哪裏冬天很長,他和幾個名家宿儒講究學問,寫的四叔注釋和五經注釋。說給八阿哥做個參考。”明月拿出個包的很仔細的包袱,小心翼翼的打開,徽之看去都是阿布鼐認真公正的用蠅頭小楷抄寫幾本書。對着外孫子,阿布鼐有更深的期許。

“小八上學去了,如今他康複了,還是去上書房。額娘等着小八放學回來,叫他給你請安。知道額娘要來,小八念叨了好幾天呢。”徽之說着叫人去看看胤禩什麽時候下學,叫他快點來景仁宮。

“時候不早,臣妾不敢壞了規矩。這就要告退了。額娘在京城還要盤桓幾天呢。沒準還能再見。對了這是些上好的藥材,這是上等天麻和三七,上了年紀的人用了最好,給太皇太後和太後是最合适的。這是益母草,這是上好的麝香和冰片,沉香,預備着端午節用香料是最好的。”明月呈上來精心準備的禮物,徽之看那個天麻什麽的都是上好的,有的比壽藥房的還好。

“阿瑪剛起複,家裏以前的底子都沒了。這些東西還是不要收人家的吧。咱們家也不是沒富貴過,金銀雖好,但是若是被金銀迷住了心智也不是好事。”徽之家以前的家底早就沒了,現在阿布鼐雖然官職挺高,還是河道總督,也是個肥缺了,可是一上任就開始撈錢不太好。而且有索額圖盯着,還是小心為妙。

“你放心,經歷了那麽多你阿瑪都有點看破紅塵了。什麽功名利祿都不放在心上,全家上下也不過是剛剛溫飽,這些東西都是親友相贈。你只管收着吧。”明月嘆口氣,別有深意的看了徽之一眼。徽之一下子想起來,方承觀在貴州做官呢。這些藥材多是産在貴州。他真是有心了。

“額娘何必拐彎抹角,我想起來方家的方承觀,你未來的女婿不在貴州麽,既然是他孝敬岳父,我也不客氣了。回去說謝謝妹夫了。”徽之一笑,看一眼跑到魚缸邊上看金魚的春兒:“希望他們好好的吧。方家就他一個兒子,算起來他年紀也不小了,想來方家太太也想早點辦婚事吧。”

“呃,是,不過你妹子還小,再等等看吧,春兒一點規矩沒有,我心裏沒底。她雖然也是我親生的,可是從小不在身邊。當初你們姐妹是是我一手帶起來,可是那些法子在她身上沒什麽用處。”明月見徽之似乎釋然了,也就稍微放下心。

送走了母親和妹妹,徽之默默地坐在陰影裏,身邊的一切仿佛離她很遠,廊檐下挂着的鳥籠裏鳥兒的歌唱,身邊宮女來回走動的聲音,風聲掠過屋檐下風鈴的聲音,仿佛都隔着一層什麽,模模糊糊聽不真切。徽之覺得那個世界在慢慢的遠離她,她已經被以往的那個世界給徹底抛棄了。方承觀教導春兒讀書,給她起那樣的字,這是什麽意思?懷念以前的歲月,還是想有朝一日徽之看見了這些會心懷感動。那不過是方承觀對過去歲月的懷念罷了,當初方家和阿布鼐定下他們的婚約的時候,方承觀就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從此之後他們只是路人罷了,方承觀會接着在仕途上奮鬥,有了明月的教導,相信春兒會變成個知書識禮的大家閨秀。他們夫唱婦随,過自己的小日子。她呢,在深宮裏,日複一日,生活就像是古井,沒一絲波瀾。

“皇上來了,娘娘快點接駕吧!”小太監的通報聲一下子打破了徽之身邊看不見的隔閡,徽之醒過神來的時候,康熙已經進來了。“你的臉色不好,怎麽見到家人反而是不開心了?”康熙犀利的眼神掃了一眼,眉頭就皺起來。

“臣妾是說了好一會話,累了!看着小妹,想着她差點凍死,有些心疼。皇上怎麽來了?”徽之站起來搓搓臉,給康熙請安,康熙身上的袍子有些厚了,天氣熱了,皇帝的額頭上微微的有些汗珠,徽之親自伺候着康熙換衣服,洗手擦臉。

端着徽之捧來的香茶呷一口,康熙輕松地靠在靠背上,長長的舒口氣:“哎呀,在你這邊總能叫人心裏舒服。不像是別的地方,烏煙瘴氣的。哦,這麽多東西,是你額娘送來的?”康熙看着堆了一地的東西,別有深意的挑下眉:“阿布鼐做了河道總督,也闊綽起來了。不過他家底沒了,撈一點也能理解。朕還想發還他的家産呢,看樣子是不用了。”河道上成千上萬的銀子和錢糧從手上過,不沾點不可能。

“那裏是我阿瑪置辦的,是他的小女婿哄老丈人開心送的罷了。都是些土産和藥材!這些東西京城是稀罕物,可是再貴州都是一般了,一個縣令還是買得起的。”徽之嗤笑一聲,叫人拿來東西給康熙過目。

“原來是這樣,方承觀如今不做縣令了,他升了道臺。更能買得起這些藥材土産。這樣比起來朕這個女婿就不能摳門了。叫你父親留在京城如何,進上書房參贊政務?!雖然沒有河道上的油水多,可是光鮮得很。”康熙心情輕松的開玩笑。

“不好,我阿瑪是個喜歡四處跑的人,他又是戴罪之身,最要緊的是治河未成,他是個有始有終的脾氣不肯輕易放開的。皇上愛護臣子,可是臣子也不能忘了為朝廷效忠的本分不是。”徽之對康熙說方承觀升官的消息略微有些詫異,怎麽方才明月一個字都沒提呢。

“你們家都是識大體的人。既然如此就發還阿布鼐家産,依舊叫他治河去。朕的那個連襟,剛升了道臺,若是做的好,再看着安插。反正不會叫你你妹子沒了着落。我這個做姐夫的不錯吧。”康熙湊近徽之,熱熱的氣息噴在她耳朵上。

“皇上這話臣妾一家可當不起。”徽之嗔怪的白一眼康熙,嘴上雖然抱怨可是整個人軟軟的倚在康熙身上。康熙這個話明白是戲言,除了仁孝皇後的娘家還有誰敢稱是皇帝的岳家呢,不過康熙是自己的連襟,赫舍裏皇後的妹子也進宮了,冊封平妃。只是這個平妃不怎麽得寵,又沒了仁孝皇後,她也就是個透明的存在。

“有什麽當不起的,你知書達理,服侍朕盡心盡力,管家也是有模有樣的。以前沒覺得什麽,現在仔細比較考察起來,你的好處就出來了。都是一樣的管事,怎麽有的人就那麽多事情,到你手上卻風平浪靜的。”原來皇貴妃已經和內務府一班索額圖的人撕逼了。夾在自己表妹和岳家之間,康熙也難受。

“臣妾那是沒什麽本事,蕭規曹随罷了,都是前頭仁孝皇後,孝昭皇後和皇貴妃的打下來的底子好,臣妾自己沒本事只能按着前頭的例子照搬,得過且過。臣妾是說皇貴妃整頓宮中事務的事情吧,臣妾也聽說了,到底是皇貴妃高瞻遠,有眼光,有魄力,一下子就發現了不少的弊病。”徽之跟着起哄,表示皇貴妃有能力才折騰呢,言下之意是暗示索額圖一派領導的內務府貓膩不少。

康熙立刻聽出來徽之話裏的意思,臉色一沉:“怎麽,你也覺得宮中事務弊病太多了?”

“這個,臣妾不敢妄言。”徽之欲言又止,溫禮是內務府總管,又是索額圖的親信,徽之身份尴尬,她才不會皇帝一問就巴拉巴拉的告狀。不過康熙問她也是意料之中,做領導的不能偏聽偏信,皇貴妃和內務府總管都站在各自的立場上,徽之是幫着溫僖貴妃管理後宮事務的,她又是個沒心機的人。康熙很想聽聽作為旁觀者的意見。

“依着臣妾看,宮裏的事情和家務事差不多,家裏不是個講道理的地方,宮裏也是一樣。其實內務府管着的事情更多些,除了宮裏的一攤子,還有外面的皇莊子,造辦處,各處管事衙門。宮裏上上下下幾千人,衣食住行,全要內務府協調,因此事情更繁雜。所以有的時候內務府和宮中的賬目對不上也是有的。不過內務府有的管事趁機中飽私囊,更有甚者怠慢了供奉也是有的。若是姑息下去,他們食髓知味,豈不是更上臉了,皇貴妃敲打敲打也是應該的。”徽之态度不偏不倚,康熙認真的聽了,點點頭:“你接着說。”

“宮裏的事情也不用特別死板僵硬,須知水清無魚,這宮裏除了皇上,太皇太後和太後還有東西六宮各位姐妹處,皇子和格格們那一一樣都要打點好。若是管的太死板了,不成了笑話了?一點小事就要上報,上面管事的人累得半死不說,底下辦事的奴才們也是難辦。不如放下日常份例,叫各處自己看着辦。橫豎是一個月結一次,這個月靡費了,下個月就知道儉省了。若是一點小事都驚動,傳出去還以為皇上的嫔妃慘的連個綠豆湯都喝不起了。”徽之這話是指皇貴妃采取當年德妃儉省的法子,各宮裏什麽都要申請的事情。

康熙點點頭,嘆口氣的:“還是你想得明白,別人看宮裏的人不知道怎麽安富尊貴,其實還不是分日子罷了。為一點小事就跑一趟當成個事情回話,叫外面的人聽見了還不知道編排出來什麽。皇貴妃是心急了。”

“妾可不是說皇貴妃不好,是皇貴妃真心為皇上打算,宮裏人口日多,她一定被花銷吓壞了,一個月好幾萬銀子呢,換誰都要心驚得。”徽之的話叫康熙蹦起來了:“什麽,多少銀子?”

作者有話要說: 徽之和她的初戀越來越遠。生活還将繼續,唯有一聲嘆息。初戀是拿着徽之的妹妹當成了女兒。o(╯□╰)o

皇帝要窮的養不起老婆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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