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女生的吃食
人群中有個着哈尼族服裝的大叔在喊話,帶當地口音,勉強能聽懂:“你們領導呢?今天必須給個說法,這樣的事都能幹出來,你們這幫外地人真是太無恥了。”
都上升到本地人跟外地人的矛盾了,有人納悶,問道:“大叔您消消氣,到底怎麽回事?說清楚了,才好想辦法解決。”
大叔光顧着生氣沒搭理,跟他一起來的兒子說出原委,“家裏就三只雞想留着給我兒子做生日,結果讓你們給一鍋端了,連根雞毛都沒剩。”
得,又是偷雞。賊不走空,放假去趟鎮裏還來個順手牽雞。
有人不樂意:“你說是我們偷的我們就要認啊,你有證據嗎?”
大叔兒子胳膊往前一伸,攤開的手掌裏一本袖珍的紅皮工作薄露了出來,有人拿起來翻看,裏面記錄着日常收支,看工資收入跟勞動內容肯定是他們這裏的人無疑。
剛剛出聲的人也啞火了。
這偷雞賊的智商跟道德一樣都是負的,幹了壞事還給人留個把柄,不會又是肖鐵軍幹的吧?
大概也許可能是,本來今這事該負責組織紀律的肖副團長出面,結果他借口躲了出去,出來的是顧宇寧和三營長陸鳴。
顧宇寧的臉色比今天的天色還要陰沉,老大都要爆發了,三營長陸鳴趕緊上前,好所歹說強拉了老鄉進屋裏談,老出這種這上不得臺面的小偷小摸,他的臉也快沒地放了。
最後從團部的集體養殖場裏抓了三只最肥的下蛋母雞給老鄉,賠禮道歉總算把人送出門。
顧宇寧顧不得找偷雞的人,立即召集正職領導開會,這種事情屢禁不止,罰了也沒用,必須重新讨論個辦法出來,從源頭上把事情解決。
二連長是個暴脾氣:“媽的,這幫人眼裏真沒王法。把本子給我,等把那小鼈犢子找出來,關他一個月禁閉,殺雞儆猴看誰以後還有那個膽再偷。”
三連長潑冷水:“你可歇歇吧,還關禁閉?雖然改了制,他們也不是真的兵,關壞了你來負責?”
二連的教導員直嘆氣:“這幫人哪來的都有,素質不在一個層次,真不好帶啊。”
一連的教導員替年輕人說了句話:“偷雞當然不對,但也得從他們的角度想想。他們大部分人都是從大城市過來的,來到這裏落差太大,活累,生活又封閉,吃的也跟不上,雨季豬長得不好,這都超過三個月沒給他們吃肉了,都是小年輕正是管不住嘴的時候,大事不敢犯,找刺激弄只雞,這事真不難幹出來。”
“那也不是借口啊?我們這能頓頓吃上大米飯,況且他們又掙工資,在村子裏插隊的知青可沒有工資發,手裏有錢饞了出去買去,幹嘛非得偷別人東西不給錢?”
“供銷社統共就那點肉,夠誰吃的?”
大家争論得越來越激烈,一連長郝國兵忽然想到了薛妙的雜菌湯,開口說道:“說句實在的,民以食為天,如果吃得好,咱們駐地不良風氣能解決大半。”
一直抽煙沒說話的三營長陸鳴感興趣道:“展開說說。”
“我們還是忽視了生活質量這塊,只想着給底下人吃飽飯就行,吃飽很重要,吃得好同樣重要。其實,問題不難解決,這裏的條件得天獨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産出不斷,不缺食材,缺的是會利用食材的人。
你們兩個連我不了解,我們連的薛妙最會采蘑菇,蘑菇營養不低,做得好不比肉差,這還只是蘑菇,其它的呢?所以我建議集思廣益,适當提拔些懂食材、擅烹饪的人來負責大家日常飲食。”
話落大家都陷入沉思,陸鳴打破沉默:“你的想法倒是不錯,但是上邊抓生産,不允許我們擴編後勤人員,提拔人可能有些難。”
這可真是個難題,屋裏的人都把目光對準顧宇寧,顧宇寧面冷話少,不過一開口就是決斷:“老郝的意見可以試試,別公開提倡豐富餐桌,跟現在大方向不符。就搞個團部建設征稿,隐晦地提下除了勞動、學習、宣傳方面,衣食住行都包括,聰明人自然能領會。
根據建議稿我們考察下人選,人數多了難辦,提拔一個幹事還是能辦到。營以上機構精簡就陸鳴你一個光杆司令,人先交給你來帶,輔助做采購計劃、三餐統籌,效果好再在其他兩個營推廣。”
兩天後的例行學習會上,偷雞賊被拉上臺,不是肖鐵軍,是三連倆男知青合夥幹的。團裏這次直接罰了半年工資,底下炸鍋了,半年工資都夠買多少只雞了。上層的目的很簡單,就是要你掂量掂量做了壞事能不能承擔得起相應的後果,用重罰震懾你。
處罰完偷雞的,宣傳幹事随後宣布了有關團部建設征稿的事,希望大家踴躍參加,團裏會從征稿中選出最優秀的予以獎勵。
大家聽後交頭議論,大部分人都認為這是領導們看最近風氣不好,想讓知青們自己先在思想上整肅一翻,愛寫點東西的已經在心裏回憶各種語錄,摩拳擦掌準備弄個幾萬字的思想彙報。
薛妙不這麽想,處理完偷雞事件緊接着就宣布團建,大棒和胡蘿蔔并舉,其他只是幌子,吃才是這次團建征稿的重點,看來領導準備另辟蹊徑徹底改善下三餐狀況,她的好機會來了!
薛妙一點都不擔心她會落選,爺爺以前常說,除了精通小竈,那些會統籌調配,擅長做成百上千人的大鍋飯的廚師,同樣是廚之大者,祖孫兩人以前經常流連潮汕祭祖的家宴取經,這方面經驗她不缺。現在條件有限,不需要秀精妙的廚藝,利用所學的營養學知識讓一個營幾百號人吃好,這點信心她還有。
稿子交上去,薛妙沒去管,除了出工幹活,她被寝室裏的知青姐妹給纏上了,上次貢獻冰糖的滬市知青李詠梅眼力不一般,竟能從她切得大小一致的菠蘿丁中看出她廚藝不錯,非要她再想點好吃的,給大家改善改善,還豪氣地表示錢跟票她出。這有什麽難的?不過缺點工具。
宿舍只有一個燒水的陶罐,弄點湯水還行,弄別的不行,現在雨季,供銷社供應木炭除濕,木炭火力足夠,炒菜費油,那就來個鐵板燒吧。
鐵板是從南邊公社的鍋匠家倉庫裏淘來的,四四方方小小一塊,足夠用了。
女生多就要弄些精細一點的吃食。
多花兩毛錢從老丁那額外多打了幾飯盒米飯,伴上鹽,自制的蘑菇粉,密封好浸在水裏一下午,晚上下工回來切厚片,鐵板上滑一點點豬油,滋滋啦啦很快把米餅煎到兩面金黃,熱乎乎一嘴咬下去,外層焦脆,內裏暄軟,豬油的香氣混合着飯香在口腔裏爆炸,這是對油脂跟主食格外偏愛的國人最熟悉的兩種味道,記憶裏的味道。
還不算完,下工時順便在路旁采朵巨大的芭蕉花,白花樹下落地的白花也撿起來用衣襟兜回去,焯水、小刀切碎,往裏添一點小野蔥,一點鹽,活上少量面粉,挖上一勺在鐵板上攤成圓餅,南境食材北方做法,不同于常見的槐花餅、榆錢餅,芭蕉花餅跟白花餅的味道要更特別,帶着南地的怪跟無窮無盡的馥郁芬芳。
熱主食配涼茶,這裏的薄荷跟草似的随處可見,常年在山上幹活,大家手裏或多或少都存了些野蜂蜜,切開幾個青檸檬,井水燒開放涼,兌上一缸蜂蜜薄荷檸檬水,在悶熱的八月雨季喝上一杯,酸甜清涼,身上每個毛孔都舒爽開來。
看姑娘們一個個顧不得說話,吃相兇狠中帶着陶醉,薛妙彎起嘴角。一頓晚飯花不上幾個錢,但能讓大家吃得豐富,目的就達到了。
美食離不開人,在分享中更能顯出它的誘人,她希望多年後,姐妹們回憶自己的農墾支邊歲月,除了苦和累,還能有一點點香和甜。
……
兩周之後,領導們又再次坐在一起,一人面前放着一摞稿子,二連長不耐煩地把手裏的稿子摔了,“全都是又臭又長的大空話看得人頭疼。”
“我手裏這份基本把語錄給默了一遍,還挺有才連得一點都不生硬。”
郝連長看手裏孟建英這份樂了:“我們連的孟建英倒是提到改善生活的事,口氣不小,說要給滬市的知青辦、大工廠寫信,動員滬市各界支援副食過來。”
“哎呦,那還了得,滬市輸出了小一百萬知青,人人都要支援不把他們吃窮了才怪。”
“你們聽聽衛生員小季這意見怎麽樣?她說可以配些藥物上山弄些野物回來。”
顧宇寧最先搖頭:“殺傷力太大。”
衆人選了半天,大部分稿子都沒提出什麽有價值的建議,結果很令人失望。直到營長陸鳴拾起他那摞最後一份稿子,一開始沒當回事,随着深入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認真,意猶未盡地看完,大掌拍向桌面:“不用再審了,團長我敢打包票,我手裏這份就是最優秀的。”
大家都來争搶那份建議稿,一看作者,除了薛妙還能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灌溉了營養液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