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程怡家和小鎮大部分居民一樣, 普通的水泥磚瓦二層樓。
有圍牆, 鐵門。
推開鐵門進院子。
夜色裏的桃樹上, 只剩下夏季末尾沒有掉落的幾顆桃子，藏在零碎的葉片中，随着低斂的微風, 在星光浮光裏隐隐涓涓。
“這就是你家嗎？”秦易抱着囡囡，筆直的長腿慢慢朝那棵桃樹走去。
他從小生活在高樓林宇或者繁華的別墅。
所觸的圈子, 繁華陸離, 酒色笙歌。
從沒看過這種類似桃花源記般的田園生活。
寧靜又舒适。
“嗯。”程怡回頭, 忽然一陣低風卷過将細細的發絲吹開，露出皎潔純美的臉, 融合四周的光影，秦易眼底有暖光乍洩。
一家人，有她還有他，還有一個小小的她。
比什麽都好。
“我家不是很好。”程怡怕秦易這種從小優渥慣的男人會住不慣這種空空如也的水泥房子。
秦易眼色低斂, 瞳孔裏都是淺淺的笑影，“我覺得挺好。”伸手牽起她的手，和她一起進屋，聲音輕輕：“和你在一起, 去哪都好。”以前不夠成熟, 做任何事都沒有那麽沉澱。
對她，若即若離。
直到自以為是的自負讓自己栽了一個跟頭。
跌的很疼, 頭破血流那種。
他才明白所謂後悔的代價有多慘痛。
現在，他只想用餘生的每一分每一秒補償她。
秦易的掌心包裹, 溫熱暖暖，聲音也輕輕溫溫。
程怡心口開始跌宕起伏，這些起伏随着呼吸揉碎在四周的夜風裏，鼓動得她耳膜斯斯作響。
微微低下臉，另一只手再次從包裏摸出鑰匙去開正門。
門開，按亮客廳的吊燈，淡黃燈光落下，程怡看向身旁的男人，輕聲說道：“等會我去派出所錄筆錄，你幫我照看一下囡囡。”派出所那邊給她打過電話，讓她一回來就去錄筆錄。
“我陪你一起。”秦易擔心她一個人去錄筆錄會不行，撫撫她臉，同樣壓低聲音，怕吵醒懷裏的囡囡，說道。
“我們都去的話，囡囡怎麽辦？”程怡看向女兒熟睡的小臉，再把視線挪向他，“你不是帶律師團過來了嗎？”頓頓，擡起眸，聲音輕輕落落：“我現在沒什麽好怕的。”
因為有你。
秦易先是沉默，片刻，唇角帶點笑，點頭讓她自己去。
“如果囡囡一會醒過來的話……你能幫她洗一下澡嗎？洗完如果餓的話，我旅行袋裏有牛奶麥片，你喂半碗再讓她繼續睡。”程怡怕自己錄筆錄錄太晚，等她回來估計都要淩晨，她不想淩晨再将女兒喊醒起來洗澡，“我的卧室在二樓朝南第二間。”
“我試試。”雖然他從沒給小孩子洗過澡。
程怡點點頭，“嗯。”
她想給小孩子洗澡應該對他來說沒那麽難……吧？
……
9月收尾的暑氣，已經被微涼的秋意代替。
程怡一個人去附近的派出所錄筆錄。
秦易抱着囡囡站在院子那株桃樹下，目送她背影映镌在昏黃路燈裏，一步步走遠，眼眸慢慢怔遠，直到過了會，拿起手機，給白思年打電話，讓他安排一個人過來去派出所護着程怡。
囑咐完，秦易抱着囡囡回屋。
程怡家客廳不大，卻也沒什麽裝修，白色的牆壁，灰沉色的大理石，正中央挂着一只奶白色圓盤挂鐘，左側牆壁上則挂着一張她爸爸的遺像。
秦易站在遺像下方看了看，抱着囡囡往二樓走去。
二樓的樓梯很窄。
每一階臺階上塗的漆皮地漆都掉了幾小塊皮。
顯得整個樓梯有種老舊的危樓感覺。
上到二樓，秦易找到程怡說的朝南第二間，轉鎖開門。
再按亮旁邊的壁燈。
頓時小小的房間陷入一片柔和燈光裏。
相比下面的破舊，程怡的房間就像另一個小天地，雖小但很溫馨。
秦易将囡囡輕輕放到靠書桌的那張大床上。
替她蓋好薄被子。
就站到她書桌前，低眸看向攤在書桌上的幾本書。
都是她念播音專業的參考書。
秦易随手翻了兩頁，忽然就看到第二頁反面，出現了一小行字，裏面還有他的名字，秦易頓時輕輕拉開椅子，坐下來，開始看她寫了什麽？
【今天又遇到那個金融系很兇的男人——秦易，他還坐在我旁邊，而且沒想到他也選修了《演講與口才》，整個上課時間，他時不時威脅我，我覺得自己運氣差死了，怎麽辦？怎麽辦？
我不想上這個選修課了。
落款時間：2012年10月10號。】
這個‘威脅’，秦易當然記得，因為程怡先糊他一臉番茄醬得罪他了。
秦易靠在椅背上，繼續翻下去。
果然翻了幾頁，又在反面空白處，看到她寫的話。
【今天，陸學長邀請我加入學生會，我本來滿懷期待打算在學生會裏大展宏圖，可是為什麽他也來了？我不想被他威脅，我更不想看見他，我打算讓他糊我一臉番茄醬，就算還清了……好……就這麽辦吧！！！
落款時間：2012年10月20號。】
秦易愕然地想了想，程怡那時這麽不待見他嗎？還有他那時候到底有沒有糊她一臉？
應該沒有，程怡那會因為他在嘉大的名聲，怕死他了。
見到他，就跟老鼠見到貓。
某天，下課，主動跑來他們金融系攔住他，拿了一瓶番茄醬自己給自己糊了，說什麽還清了。
他就怔愕地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表演糊臉。
其實，他沒那麽惡趣味，非要糊她一臉。
秦易繼續翻，他發現程怡大一的時候竟然吐槽他那麽多？
【今天，我去看喬知梁打籃球，在籃球場碰又又碰到他了……他還拿籃球砸了我一腳，然後我沒出息的哭着跑了……我覺得我真的太倒黴了……為什麽老是遇到他……
落款時間：2012年10月25號。】
秦易眯眯眸，定格在她寫的那個‘砸’字上？
他砸她腳了嗎？
這個事，他有點不記得了？
記不得，秦易就繼續往下翻看，一直看到囡囡從睡夢中醒來，秦易才合上她的書，抱起囡囡去浴室幫她洗澡。
……
小鎮派出所，程怡找到值班民警，錄筆錄。
整個過程，程怡雖然有些緊張，但還是很努力保持鎮定，一字不落地如實坦白了。
趙從花報警婚姻詐騙，民警不會不受理。
但受理歸受理，民警也不是吃白飯，是非不分。
只是所謂詐騙中涉及的彩禮10萬，取證起來有些麻煩。
因為程怡口述全部退還了。
趙從花那一方一口咬定沒還，說程怡和她家兒子訂婚，訂了一半就取消，不是騙錢是什麽？
這種案件，在民警看來是很棘手也很頭疼的一種非典型詐騙案。
因為熟悉程家和陳家恩怨都知道，程怡這個小姑娘是不可能詐騙。
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
不過，既然有人報警，他們還是要走按照法律走一遍司法程序。
至于詐騙不詐騙，他們會考量取證情況再定奪。
弄好筆錄，值班民警對程怡說：“你們這個事，我們派出所先受理，至于能不能立案，等取證。”頓了頓，語重心長說道：“你先回去，沒做過的事就算扣你身上，只要我們警察在，總會有清白的一天，所以也別擔心。”
程怡微微沉一口氣，剛才的緊張和擔心瞬間化解不少，“謝謝。”
從派出所出來，深夜寂靜又安寧。
程怡從臺階一步步下來，擡眸看看漆黑夜空裏的寥寥星光。
有了剛才警察的話，程怡頓時對着夜空呼吸緩緩，心情慢慢放松起。
看了會星空，收回目光，拿手機給秦易發短信：【我錄完筆錄了。】
秦易正在給囡囡放熱水洗澡，收到她短信，立刻回道：【怎麽樣？】
程怡：【警察說沒事。】不過，警察雖說沒事，陳家那邊肯定會不罷手的。
她太了解他們了。
秦易：【嗯。】他其實也能猜到點，這種案件雖然難纏，但其實問題不會很嚴重。
程怡：【我馬上回來。】
秦易：【好。】
退出消息框，程怡看一眼派出所門口，随後踏着夜色往家走去。
只是等她回家，到二樓找他們的時候，在卧室看到一地泡沫的狼藉樣。
程怡整個人都呆了。
為什麽洗個澡能差點把浴室拆了？
先不說秦易，浴室的水汽将他襯衫打濕，隐隐露着裏面的肌肉，黑色的短發和西褲都是泡沫，不顧自己的形象半跪在浴缸邊看似是在幫囡囡洗澡，實際完全是縱容她在裏面玩水。
囡囡渾身挂滿泡沫，兩只手還捧着一大泡泡沫坐在浴缸裏，玩的咯咯笑。
程怡看不下去了，看看浴室地板上滿地的水漬，趕緊脫了鞋進去，赤着腳，拿毛巾去給女兒擦掉泡沫，她現在不找他算賬，等弄好囡囡再找他算賬！
囡囡看見媽媽回來，不敢再玩，乖乖讓程怡給她沖掉身上的泡沫，沖完，裹上小浴巾，抱到外面床上，程怡給她吹幹頭發。
秦易就帶着一身沐浴乳泡沫，靜靜靠在浴室門口看着她給女兒吹頭發。
等她吹完，哄了囡囡睡着。
他才輕輕走過去，将她拉起來，想抱入懷，結果程怡一把就把他重重推開了，随後瞪他一眼，輕輕拉開房門去外面。
秦易看一眼已經熟睡的女兒，關掉卧室燈，跟着程怡出去。
等跟着她走到外面陽臺，程怡立刻就開始指責他：“你為什麽讓她玩水？萬一以後遇到有水的地方，她也跑去玩呢？”
秦易依舊靜靜看着她生氣，不言不語。
等程怡指責完，他就忽然把她抱進懷裏，下巴抵抵發頂，聲音低低說：“不要生氣了，下次我不這樣了。”頓頓，“明天我安排律師去你們的派出所。”
程怡不知道他什麽意思？“你是有什麽辦法處理了？”
秦易摸摸她光滑的臉，“替你斷絕一切後患。”惡人自有惡人治。
他從不喜歡被動，程怡的事，他要反客為主。
……
第二天，晨曦沖破小鎮的白雲，冉冉升起。
在旅館準備材料一夜的白思年帶着律師團準備去見他們秦總。
人還沒到他們秦總那邊。
穿戴整齊的秦易，已經站在那株桃樹下等着他們了。
白思年過來，一看到他，立刻小跑着進來，“秦總，早。”
“我昨晚讓你們準備的材料都弄好了嗎？”秦易淡淡說道，金色的光線稀薄落在他肩頭，将他身形襯托得無比高挺。
“都弄好了。”白思年颔首，“陳家藥店出售違禁品的那些處方單，我讓人傳真過來了。”
秦易點頭，“嗯，你們帶去派出所。”
白思年：“我馬上去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