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江寧冬天的早晨潮濕而多霧，慕青睡得不踏實，連着好幾次都被凍醒，玻璃窗戶上呵出一層的白霜，等慕青再次醒來是被一陣吵鬧聲攪醒的，聽得樓下列隊和劃槍的聲音以及汽車發出的聲響，慕青迷迷糊糊的醒來，擦幹淨窗戶前的白霜，見一條縱隊士兵們筆直的站在将軍府的門前，張勳站在門口，等士兵将汽車門打開，見從車裏走出一位非常年輕的男子，穿深藍色軍裝，黑色厚呢子風衣外套，大帽殼遮了半個眼睑，依稀能看出小半個輪廓，極俊朗的下巴線條和緊繃的唇線。
那人從車上走下來，經過列隊敬禮的士兵，徑直朝府內走了進去。三樓距一樓較遠，況且她住在極偏僻的角落，幾乎聽不見下面的任何動靜。
那男子進去後，緊接着從車內繼續走出一個男人，依舊軍人的打扮，不過年紀挺大，低矮的臃腫，兩人走進府裏，那車才從門前駛走，一排的士兵也撤離出去，接下來又是極靜的早晨，白霧和潮濕還有寒冷。
這滋味可真不好受，慕青來到這個年代後，做足了挨餓受寒的心理準備，可也算她走運，一天這樣吃苦的日子都沒挨過，可沒想到在這座華麗如城堡般的府宅上，她居然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這種痛苦。
慕青将被子再往上拉了點，企圖保持住一點溫度，心裏已經無比的惦念着牧生能夠何時再來，可這種日子居然過了三天，三天的時間裏，慕青吃着又冷又膩的剩菜，被壯實的女人像遛狗一樣的帶着來回衛生間，裹着又濕又冷的被子，起初無比堅固的防禦心被蠶食的千瘡百孔，牧生依舊沒有出現。
在陰冷的小屋子裏，慕青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窗前，時時刻刻的盼望着牧生的身影，可記憶中盼望的人不曾來過，那天清晨樓下的身影最近倒是出現的異常頻繁，因着和牧生身形有些像，慕青總是來來回回的留意着，進入府上的人絡繹不絕。
慕青想着現在在這個家中能主持大局的還有誰。除了那位自視甚高的李夫人，将軍其他兩位姨太太慕青一直都不曾見過，府上僅住着正房夫人和她的女兒，那麽其他兩個姨太太和她們的子女呢。
這樣饑寒交迫的日子一直過到第四天，這天中午慕青忽然被從屋內提了出來，聽那壯丫環說：“我們太太在樓下等你。”然後推着她向一樓走去，慕青從二樓處遠遠的就看見坐在一樓客廳裏的牧生，她加快步伐，“嘭嘭嘭”的跑下樓，失聲的叫了聲：“少爺。”
牧生看慕青，臉色慘白，眼圈下面一片的鐵青，穿的還是三天前的衣服，整個人跟從難民營裏撈出來似得，牧生的臉色一下就變得不怎麽好看了。“這就是李夫人的待客之道？我們家姑娘前幾天還好好的，精氣神十足，怎麽才過了兩三天就成這副模樣了？”
李夫人坐在那裏不緊不慢的搓手，她翹着腿，灰呢毛的窄裙勾勒出尚清晰的線條，神情亦如以往那般高高在上：“我們怎麽待周家表妹，那就要看周先生的态度了。我覺得這已經算是無尚的仁慈，畢竟周家表妹沒缺胳膊斷腿，連頭發絲都沒少一根，已經算是十分的優待了，你是不是，周家表妹。”
“謝李夫人的厚待。”她擡起頭對牧生說：“我在這裏住的很好，李夫人待我也很好，我并沒有受什麽苦。”她還能怎麽說，抱怨，大發脾氣，她沒這個資格，只會讓牧生的境況更加為難。
“我竟不知道夫人家裏還住着一位女客，來府上這麽多天，也沒見夫人你向我介紹介紹。”
慕青擡頭，見李夫人身旁坐了一年輕的男子，身形在前幾日經過府上的來來回回時已熟悉的不行，聽李夫人嗔道：“硯青你又胡鬧了，周家表妹是未出閣的姑娘，怎麽方便見外客呢。”
兩人說着話，牧生自己站了起來，将身上的外套脫下來披在慕青肩上，拉她坐了下來，她的手冰涼，牧生就沒有抽回去，一直這樣的暖着，對李夫人說：“你們要求的信我已經寫了，也按照你們的吩咐遞回北京了，我們可以走了嗎？”
“周先生幹嘛着急的走呢，信遞出去後不是得有個回信嘛，我們也很好奇史密斯先生會說些什麽。不如這樣吧，讓慕青姑娘在我們這府上多待幾天，反正這裏房子多得是，也不差姑娘一間的，周先生你自去忙你的，你一個人總是照顧不來，我們會好好替你照顧慕青姑娘的。”
牧生的臉上染出一層愠怒，“李夫人這是什麽意思？既不打算放人，還要一直這樣被虐待，夫人莫不是當我們周家人都是泥人做的？”
“怎麽敢。”李夫人的語氣裏有稍稍的嚴肅，說：“周家大少爺在我家将軍手下做少校，大家本應同患難，共扶持，可我也明白在一些事上，是我虧待了周二少爺，大家存有不快，周二少爺耍脾氣我也能理解。可如今我還有什麽法子能救回我家将軍呢，什麽法子我都用盡了，要留住慕青姑娘，我也是迫不得已，周二少爺若是願意配合，我們自然不會為難慕姑娘。”她緩出了一口氣，又恢複了之前的從容不迫，對牧生說道：“既然二少爺已将信遞出顯了誠意，我們也會适當的改善慕青姑娘的環境，讓她住的舒心。周二少爺你放心，你答應我們的事情做到了，我們自然也不會為難慕小姐，保證将她妥妥當當的送出将軍府。”
牧生還在沉默，只見慕青的手動了下，他轉過頭聽她說：“我沒事，挺好的，你放心好了，在将軍府上做客也好，我挺喜歡這裏的。”
李夫人露出一個笑來說：“看來慕姑娘是喜歡這裏了，來人，帶慕姑娘去洗漱更衣，再換一間溫暖些的房子，你們都睜大眼睛好好的服侍姑娘，她可是我府上的貴客，聽到了沒有。”
衆人一致的應答，聽慕青說：“夫人我能自己挑一間屋子嗎？我喜歡窗外有風景的屋子。”
“當然可以，我不是都說過了，姑娘你是我府上的貴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