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周瑾生不在的那些天裏,慕青是那樣的急迫,日日盼着他什麽時候歸來,如今他回來了,她卻不想再去見他了。
落得如此,還有什麽好說的呢,慕青發怔。可她不想見,那廂卻傳來消息,要她去主屋,大少爺要見她。第二天的一大清早傳過來的口信,末了紅雀還派了好幾個使喚丫環,素絨繡花襖,水嫩粉色圓裙,兩條油亮亮的辮子,劉海微挑覆額,粉面圓潤,目潤唇紅。紅雀看着滿意,面上嬉笑着說:“我們大少爺剛回來就問你了,你不是也想去見我們大少爺呢,還等什麽呀。”
慕青心裏不願,可被一堆人推搡着朝主屋走了過去,紅雀敲的門,內裏有個小丫鬟開了門,恭恭順順的行禮,說:“大少爺剛起呢,姐姐要不要進去?”
紅雀搖頭,卻是把慕青推了進去,對那丫環說:“我們都出去吧。”兩人退出主屋,留慕青一人在屋內,卻是遲遲不敢動,她怕他,此時尤甚。
忽聽內室裏好聽的低音說:“你來了,怎麽還不進來?”
慕青頭皮就炸了起來,答應了聲,磨磨蹭蹭撩了簾子,室裏如春風沐浴,淡雅的花香,袅袅的熱氣,周瑾生就那樣随意的坐在卧榻上,一只手撐着小茶幾,另一只手拇指與食指摩挲着,偏着頭似是在思索着什麽,眉目深省,認真又安靜,忍不住讓人沉迷。
她欲開口,卻被他搶了先,他問道:“慕青,你是不是要離開?”
她驀然睜大了眼睛,否定的話到了嘴邊卻怎麽也吐不出來。是啊,她的确想離開,從三少爺瑞生那裏得了那包銀角的時候,她就考慮着怎麽離開周家,輾轉反思幾欲脫口。可她只是想想,從未開口提過,他又是怎麽知道的,是如何知道的。
他回轉過頭看她,見她喏喏的說着“不”字,他說:“你是我周瑾生的人,你怎麽想着要離開呢?呵,慕青,是不是我太縱容你了還是你覺得我那句話只是兒戲,聽過也就過了,不曾放在心上?”她被他的氣勢煞到,倒退了幾步,卻是拼命的搖頭,眼神驚慌。她知道他的厲害,卻不曾料到會是如此的毒辣,所有的謊言和把戲在他面前都是兒戲,被他一眼就看了個穿。
他依舊用手撐着腦袋,望向她,聲音已不複剛才的壓迫,緩緩的透着股沙啞的磁,問:“慕青你想要什麽?”
她愣,不禁睜大了眼睛,她想要什麽呢,來到這個世界,汲汲營營的茍活,她到底想要什麽。他不滿于她的沉默,似是要不到答案就不能罷休,清清淡淡的眼神瞬時化作幽黑,透着煞氣逼問着慕青:“你到底想要什麽,告訴我。”
她被逼的羅漢床的一角,聽他的聲音在耳邊盤旋,心下慌亂五內俱焚,睜着一雙茫然的大眼睛喃喃:“我想要什麽。”
他又問:“我也想知道,慕青你想要什麽。”
“我……”她開口,大大的眼睛裏滾出幾串淚來,輕聲的說:“我想要一世安泰,一生平安。”這是她的願望,樸素的很,卻是心願,她想安安穩穩稍有富裕的過完這一生。
周瑾生得了答案,卻并不滿意,說:“你現在不就是麽?”慕青依舊茫然,她睜着一雙大眼,可神思卻不在這裏,似是飛到遙遠的地方,聽他說:“在這個院子裏,所有人都順着你,衣食無憂安泰順遂,你不是已經得到了,為什麽還要出去?”
慕青不答,顯得有些哀傷,周瑾生蹙了眉,他撤了手,坐直了身子,說:“過來。”慕青茫茫然的望過去,起了身朝他那裏走去,近了身,他伸出手指将她剛才折騰皺了的衣服撫平,下颌敞開了一個紐扣,他伸出手指将它扣齊,指頭纖長有力,食指和掌心都有薄薄的繭,離的近,能聞到彼此的呼吸,低下頭就能看見他纖長的睫羽,他将她的袖口扯平,溫聲的道:“慕青,只要我周瑾生在,只要你乖乖呆在這裏,我就能許你一世平安。你出去不就是為了這個嗎?”他聲音更是輕,如鑽入耳邊的誘哄,“如今你不用出去就可以得到,不是很好麽。”
“要我為你做事嗎?”她目光放的很空,似是看着他,又似眼裏沒有他。周瑾生笑了,帶着致命的誘惑,手指依舊整理着她的衣衫滾邊,說:“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我不會為難你,這裏所有的人都不會為難你,你救我一命,這算是報答吧。”
慕青回過神來,待他整理好她的穿戴,才放手說:“你去吧,我從外面帶了些禮物回來,你回頭挑一挑,快過年了,想要什麽就給紅雀說。”
慕青出了主屋,在屋外呆怔了片刻,這才回到自己的屋內,桌上放着無量壽經,她執了筆,開始慢慢的寫,可寫着寫着又愣在那裏,墨滴滴下,暈染開來,透過紙背污染了一大片。
第二天紅雀又命人擡了東西送到她房裏,上來無語已帶了三分笑,可那笑裏又有着說不清的揶揄,說:“大少爺走的時候吩咐了,我們這院子裏的所有人都須聽慕青姑娘調遣,姑娘您有什麽事可一定要說了,我們定會盡心盡力的辦。”
“大少爺走了?”她問。
“嗯,昨晚上走的,唉,少爺總不能在這院子裏多待,什麽時候來什麽時候走也從不知會我們這些下人一聲,可如今好了,自從慕青姑娘回來後,少爺回這院子的次數也勤了,我們心裏都歡喜着呢。”
慕青不語,紅雀猶如熱臉貼在冷屁股上,弄了個不上不下,卻也不覺尴尬,又和慕青熱情的說了些話,心裏卻譏诮道:“還當自己是個什麽東西,不過是少爺看着新鮮,養在這院子裏的一只鳥罷了,連個偏房都算不上,還在這裏給她擺臉子,也不瞧瞧自個,啊呸。”面上不顯顏色,讓人徑自把東西擺了,施施然的離開。
慕青瞧着一屋子的陳設,古玩花瓶自鳴鐘什麽的她一點都不懂,均是帶不走的。不由得又有些神思恍惚,她要的現在都得到了,為什麽心裏還是空落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