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六章
人離開張府,天色已晚,還飄着小雪,幾個人随着慕青一同回了她租住的院子,錦蕪開的門,第一眼便瞧見了趴在身上的慶生,頓時怔愣在地,忽然“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竟是有道不出委屈心酸的感覺,一邊哭一邊開門,說:“四少爺,是四少爺!”這半年來他們幾乎将北京城翻了個遍,陳沖也是,除了上班的時間,幾乎都在外奔波,還有慕青,龌蹉與危險的地方不知道去過多少,真是功夫不負有心人,真的被慕青找到了。
錦蕪抱着寶兒走在前面,讓出一間屋子,這裏是她和陳沖的卧室,還相當暖和,被慕青攔住,“去我那間屋子,我一個人好收拾,待會重新再準備一間就是了。”錦蕪答應了聲,推開慕青的房間,幾人幫忙将慶生扶進房裏,慕青寫了張便條,讓班主将逢老請來,又讓錦蕪燒了熱水準備給慶生擦身子,眼看着他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慕青直皺眉,等幾個人都忙的差不多只等逢老,薛娘這才下拜,重重磕了三個響頭,一來感謝她們救慶生與水火,二來也感激她們救了自己。
慕青知道當初他們騙走慶生是心懷叵測,如今找到了又是這幅模樣,讓她如何不介意,可從剛才的情況看,這兩人對慶生也是有幾分真意。她沉默了半響才說,“待會逢老來了以後你們就走吧,別再來見慶生了,你們……,也別再讓我見着了。”
薛娘“諾諾”的應了,不消幾時,門口果然駛來一輛黑色小轎車,逢春醫館的逢老從車內走出來,說“閨女,你這麽着急的把我叫來有啥事呀?”
慕青與錦蕪忙迎上去,兩人一邊一個的攙着,慕青瞥眼,見薛娘早已背着收拾好的行李,拉着那當家的悄悄往門口去了,她不理,只是扶着薛老往自己屋子裏走去。
逢老替慶生把了脈,轉頭看一邊的慕青,問“丫頭,你應該也替這小子把過脈了吧,你怎麽看的?”
“我只是看出個表象,”慕青規矩的答“外表虛弱內有濕寒,還有驚悸裏相,氣虛血少。”逢老點頭,确實只是個皮毛,又看了看慶生的口舌,說:“這孩子起先是受了驚吓,而後又有人在他藥裏做了手腳,引得外表內實各種病機一同都發了,這病情纏綿一般人恐怕是半輩子都難好了。”逢老看慕青神色緊張,于是大喘氣的說:“不過沒事,幸好有我呢閨女,我先開個方子吃一個月,一個月後我再來瞧瞧。”
此時慶生醒着,聽說又要吃藥,便鬧個不停,慕青只得安撫着慶生,讓錦蕪去送逢老,逢老看了便說:“你這個月還是別來醫館了,就忙家裏的事吧,反正你去醫館也只當是消遣,如今那裏人多眼雜的,你還是呆在家裏好。”
慕青應了,讓錦蕪扶着逢老出去,回頭對慶生說:“你乖乖吃藥,姐姐給你做蛋糕。”見慶生病恹的臉上綻出光彩,慕青摸摸他的頭,吩咐錦蕪做些有營養的粥,自己拿了方子去抓藥。
等晚些時候陳沖回來,見了慶生,慶生正熟睡,許是屋裏的溫度适宜,床鋪也溫暖,睡的很安穩,并沒有露出不适的模樣。陳沖與慕青站在床邊,聽他說:“幸好是找到了,我以為我們要找遍全國各地呢。”
“也是湊巧,一念之間,差點錯過了呢。”她嘆息,低聲說:“這樣,我向牧生也有個交代了。“
陳沖看過來,見慕青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慶生身上,便說:“今天聽了一些事,李國仁死了。”
慕青愣在那裏,而後睜大了眼睛看過來,聽他說:“據說發生了叛變,是大少爺,”陳沖頓了下,又立刻糾正道:“是趙瑾生帶頭平了亂,手刃李國仁,這也算是替牧生少爺平了怨了。”
慕青看着他,眼裏卻沒有他,只是久久的陷入沉思裏。
夜深人靜,已是沉睡時分,慕青卻怎麽也睡不着,在院子裏踱步,心裏想的卻是,“李國仁有此報應,牧生你是否看到了,是否怨氣會有所消解。”忽然笑了起來,牧生怎麽會在意這些,唯有活着的人才會感受這深刻的仇怨,會消散一分半分。
年輕人身體好,況且慶生底子好,恢複起來幾乎一天一個樣,不幾日便恢複了神氣,躺在床上不安分起來,這一日慕青回來,見他央求着錦蕪要買留聲機,熬好的藥也是千勸萬勸的才肯嘗兩口。雖這兩年受過一些苦,可少爺的嬌氣生而就有,慕青也是每天的來問他這些年的經歷,奔波了一些城市,住的也很艱苦,可美貌的人天生就少受很多苦,戲班的班主又覺得他天分極高,故而很是優待。
慕青進了屋子,對慶生說:“待會姐給你買,錦蕪姐姐還要照顧小寶呢,你乖乖躺在床上休息,要什麽給姐說就好了。”
錦蕪見慕青回來,笑着退出去說:“我這就準備午飯,給四少爺熬了魚湯呢,我去看看。”
慶生從床上坐起來,此時的他已比慕青高出半頭,褪去之前的病弱與菜色,此時慶生的美幾乎會發光,帶着少男清新又有少女柔軟的五官,長發遮眼,下巴呈尖尖流暢的弧,看向慕青,笑起來帶着碎碎的米色虎牙,“青姐,你能帶我去延禧班麽?”
延禧班是薛娘所在的戲班子,從張家出來後就在皇城根附近尋了個小院子,靠給戲班子陪戲養活自己,慶生沒什麽戒心,受苦的日子裏卻不記得那些吃過的苦,只記得些快樂的事,慶生在那裏确實有一些開心的事,畢竟大家都待他不錯的。
慕青看慶生,摸摸他的頭說:“等你病好了,我就帶你去延禧班。”慶生露出歡喜的神色,拍手叫好。一日後逢老又來了一趟,仔細的為慶生把了脈,又細心的問了近來的狀況,半天才出來,用慕青捧來的毛巾淨了手,笑着說:“不錯,孩子身體底子好,已經沒什麽大礙了,這幾天讓他也出來走走,多鍛煉鍛煉。”
慕青趕緊道謝,出門送逢老離開,進院子的時候見慶生已經下床,站在院子裏左右張望,他回過頭沖慕青露出一個美好的笑來,純粹的不帶任何雜念,慕青也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