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班主任談話與同學的參觀加在一起,溫漁等到大課間才得了時璨的一點空閑。
“今天風頭出夠了,你故意遲到的吧?一會兒工夫好幾個人來稱兄道弟了,有女生要電話嗎?”他斜倚時璨的桌子,踢他的凳腳。
“沒有沒有,我真是騎車遇到紅燈。”崔時璨讨好地朝他笑了,選擇性忽略後半段話,從抽屜裏翻出一包楊梅糖進貢,放在下頭的是溫漁的英語暑假作業,試圖堵住他的嘴,“給您,大恩大德來世再報哈。”
溫漁不理他,把本子和糖一起收好。
九月開始多雨的城市,不出意外地在開學第一天下着細雨。開學典禮從室外轉變為廣播,還沒選班幹,原住民們不好管新來的同學,正巧老餘有事被叫走,整個教室氛圍輕松得過分,到處都是下座位四處亂晃的人。
“哎,溫漁。”時璨喊他,手在後腰那兒一戳,“你怎麽會跑到這個班來?”
溫漁沒開腔,紀月那邊背後長眼似的,扭過頭來沒好氣地朝時璨扔了一本書:“怎麽說話的?我們班怎麽了,你也來我們班!”
崔時璨求饒時故意把手攏在嘴邊讓她聽清楚:“月姐我錯了,咱們班特別好!”
紀月挑眉,說這還差不多重新背對他們。時璨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好像無聲地表達“女生太好哄了”,他擡起頭,見溫漁正在笑。
“還沒回答我問題呢。”時璨捏了把溫漁的臉,然後詫異地問,“你臉上肉變少了,怎麽着,這是終于要抽條嗎?”
他倒不是胡說八道。一個多月沒出來玩,溫漁把自己鎖在家裏不見人,自然不知道發生在身上的變化,聞言也捏捏臉頰,半晌後皺着眉說:“沒有吧,我爸前幾天還嫌我不長個,這沒必要減肥來着。”
紀月又扭過身:“別聽他的,你确實瘦了,該長個。”
溫漁:“我借你吉言。”
紀月老神在在地說:“聽大人講越晚長的後頭蹿得越厲害,你有戲啊小漁。至于那個誰誰誰,我看他是沒戲了,這輩子就這樣了。”
崔時璨啞然失笑:“我一米八幾了,無所畏懼——姐,您別老偷聽我們聊天,行嗎?”
紀月得意洋洋地裝沒聽見,繼續去塗她的指甲油。香蕉水的氣味彌漫在附近的小範圍中,有一點刺鼻,能短暫地分離感官,叫人聽着廣播裏校長中氣十足的發言也不厭煩。
溫漁聽了一會兒上學年的優秀班級,随手拿起時璨買的水喝了口:“我倒是挺想長高點兒的,這樣太尴尬了。”
“高一點兒好,但也不用太高。”時璨坐在位置上,看他時仰着頭,還留着少年輪廓的下巴有點尖,“最好不要比我高。”
溫漁笑:“比你高,難度有點大。”
拿手指一戳他腦門兒,時璨也跟着笑。
紀月說崔時璨是老天爺賞飯吃的臉,餓不死。他眉眼都好看,有種不羁的潇灑,配高瘦的身材,運動鍛煉出的單薄肌肉線條,小麥色皮膚,是最受女生歡迎的類型。這時他單手撐着頭,空餘的手指把一支墨水筆轉來轉去,笑起來一排整齊的牙。
教室後門敞着,帶濕潤雨水氣息的風灌進來,吹得時璨的校服短袖輕輕一動。
“對了,”溫漁壓低聲音,決定把早上紀月的興師問罪告訴他,“我早晨剛來就被紀月掐着,她說那次你沒去,她小姐妹氣得不行。”
時璨懶洋洋地說:“怎麽樣嘛。”
溫漁:“那個麥子喜歡你呀。”
好像聽了個巨大的笑話,崔時璨轉筆的手一停,接着臉貼桌面無聲地笑,肩膀不停抖,溫漁捏捏他露出來的後頸:“別笑了,一點都不好玩。”
崔時璨握住他的手臂:“……不行,我真的,受不了你那個表情!”
溫漁:“啊?”
崔時璨猛地擡起頭,憋着情緒,學了下溫漁的表情,在對方越發扭曲的疑惑中說:“就像你失戀呀!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哎喲——‘喜歡你呀’,小漁你真的不适合說這種話……哎呀哎呀不行了,我肚子疼——”
“那疼死你算了。”溫漁說,心裏隐約升起一絲不快,卷起作業本回自己位置了。
廣播裏,校長說完最後一句,隔壁重點班的掌聲穿過牆壁傳過來,有幾個好學生帶頭也鼓了掌,稀稀拉拉的,聽着沒有半點儀式感。
溫漁讨厭儀式感。他拿起搭在椅背的校服外套披上,心想今年秋天冷得真快。
時璨那個問題其實溫漁聽得很清晰,可他沒辦法回答。等他想回答的時候,時璨又被另一個話題轉移了注意力。
“你怎麽會來這個班?”
理由簡單,上學期末考砸了,但要說出來卻沒那麽輕易。向來被認為是優等生,結果從重點班一路跌到普通班。普通城市的重點中學,比不上省城學校引以為傲的96%一本率,掉到普通班,相當于好大學的前途斷了一半。
就算溫漁自己知道考試時受了家裏事的影響,身體也不太舒服,可要他承認這次失誤仍然很難——他沒經歷過這樣的滑鐵盧。不是每個人都像時璨,能夠輕松愉快地把遲到當成無所謂的小事。溫漁對自己要求太高,好不容易接受分班事實,卻無法說出口。
他目光呆滞地盯了一會兒英語作文本,等老師要求交上去時拿起本子一翻,當中掉出了一張小紙條,飛兩圈後落到地面。
溫漁弓身撿起來,上面是他熟悉的時璨的狗刨字:“字寫那麽好,我抄起來壓力真大。”
他看着看着,忍俊不禁地望去最後一排。崔時璨已經趴下補瞌睡了,從他的角度只能與時璨的發旋兒面面相觑。
“又睡?”溫漁輕聲說,像自言自語。
分班後周圍的同學新舊摻半,他沒心情去認識,索性拿出試卷做。物理化學不用再學,但溫漁看着新發下來的教科書,翻了兩頁,又索然無味起來,他好似對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興趣,這樣也好,那樣也好,惟獨心情不怎麽樣。
開學第一天,老師都不會講什麽正經課,惟獨英語把分班考的試卷評講了。溫漁坐第一排,被點了幾次回答問題,老師都喜歡好學生,把他直接任命了英語課代表。
等到渾渾噩噩地耗完一整天,溫漁才驚覺他都沒和時璨說上幾句話。
他倆雖然同學關系塑料,但一天要是都不聯系,又會不習慣。他糾結地想着要用什麽理由開口,一個人從教室後方竄到最前,單手撐上他的桌面:“溫漁!”
“哎!”他本能地答,見是崔時璨跑來,莫名松了一口氣,“什麽事?”
時璨左右看看:“沒什麽事,就讓你等我一下。”
溫漁疑惑:“啊?”
崔時璨提醒他:“放學一起回家啊,今天周一,我不去醫院送飯。”
于是他想起來這事了,初中的時候他們總一起回家。如果崔時璨不去醫院照顧老爸,待在一起的時間更多些,能忙裏偷閑地去電動城打幾局。崔時璨家比自己的遠三個公交站,他騎車時能載溫漁一程,後來不趕時間,兩個人步行推車,走過了一個又一個黃昏。
他們不是畢業班,不用晚自習。溫漁點點頭,示意他一會兒就好。
時璨是急性子,背着書包靠在講臺上磨蹭,顯出萬般不耐煩,卻一句話也沒催促。他一會兒看教室後的挂鐘,一會兒又逐字逐句小聲念板書,把作業從頭到尾讀了一遍,頭疼般感嘆:“今天晚上又要學到半夜——”
“你不玩手機就快。”溫漁拆穿他,“實在不行來我家寫。”
這話一出,兩個人都愣了。
盡管時璨常常不請自來,可他基本不會在周一到周五去打擾溫漁。在他心裏,溫漁是好學生,要秉燈夜讀,而自己不上不下的,對學習沒有一點積極性,也并不希望被溫漁當“一對一互助小組”的成員輔導,幹脆不接觸。
結果溫漁今天一開口,就是喊他去寫作業。
時璨不知道該高興溫漁終于想起要幫助他進步,還是為自己點一根蠟燭——學習很痛苦,可溫漁陪着,他有了一點點松動。
但是就一點點。
時璨心軟了片刻,一個“不”字随即沖破金舟似的一路披荊斬棘跑到嘴邊,眼看拒絕近在咫尺,溫漁忽然擡起頭,把水杯往他手中一塞:“就這麽定了啊,去幫我把水倒了。”
“啊?……哦。”時璨一個指令一個動作,不由分說地跑向後陽臺。
待到他回來,才想起溫漁那句“就這麽定了”,早失去反駁的最佳時機,只好垂頭喪氣地認命,跟溫漁去車棚取單車。
九月的雨暫時停了,操場跑道濕漉漉的,風也涼不少,夏日聒噪的蟬鳴一去不複返。
就像他來不及說出口的話,和遠去的時間。
學校車棚裏大部分是高一高二的人,如果見到穿校服的少年或少女徘徊不去,一會兒蹲着玩手機,一會兒左顧右盼,那一定是等人。
可等的是戀人還是暗戀對象,又是兩碼事。
這時期的愛情單純而簡單,自習一起坐、放學一起走,假期再加一點約會,能構成對戀愛最初的憧憬。就算沒有确認關系,也有些暧昧情愫萦繞在空氣中,連帶着呼吸都冒出粉色泡泡,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過了年紀更難再有。
關于這些,崔時璨應該深有體會——他身邊不缺遞情書的女生,他沒接受過任何一個,拒絕的話說了大把,還是驅散不了狂蜂浪蝶。
他早晨把單車停在車棚中間,用一把熒光色的鏈條鎖扣着。
“在這兒。”崔時璨掏出一串鑰匙,弓身開鎖。
時璨的單車是最普通的那種,藍白相間的溫柔顏色,帶一個白色鐵藝車筐,鈴铛都是嶄新的,一撥,便灑下清脆的響聲。倒是沒他本人張揚,溫漁拍了拍被調高的車座,不滿地比了一下和自己的身高,憤怒地發現這狗比又長高了。
“說好不長個了呢?”他說,話音剛落就笑了,覺得自己無理取鬧。
時璨開了鎖,茫然地直起身,和溫漁懵懂地對視了一會兒,好似記起了他剛才說的內容,無辜臉:“這也不是我說了算的呀——”
溫漁并非真和他計較,聞言踹了一下保險杠。
時璨:“下腳輕一點,萬一哪天你想坐前面,踹壞了就沒辦法啦!”
溫漁脫下書包挂在臂彎,順勢拍過他的後腰:“我才不坐保險杠,女生的位置。”
時璨糾正他:“女朋友的位置。”
“你有?”溫漁吊着眼睛看他,咬字的姿勢和聲音很像他叼了一支煙,是與課堂端正坐着的英語課代表大相徑庭的叛逆,很有些不羁意味。
時璨笑着搖頭,踩上車蹬預備出發。他還拍了拍後座,示意溫漁準備跳上來。
結果他剛要發動,旁邊層層疊疊的單車堆裏跳出個女生——她可能是躲着的,位置太隐蔽,以至于出現在斜前方的瞬間把時璨吓了一跳——聲音有些尖,緊張得走了形:“崔……崔時璨!”
相似的時間地點與場景,每個學期總要經歷幾次,說難聽點,他習慣了。
可時璨沒習慣。
他還懵着,溫漁不動聲色地收斂了臉上的笑容,把書包重新背好。目光在女孩明顯精心描過的小臉掃過,唇膏勾勒出幾分大人的成熟,可眼睛還在發亮,是青春特有的激情,與喊出他名字後立刻變得粉撲撲的臉頰一道昭示出了目的。
“我先走了。”溫漁說,從車筐裏拿出自己的水杯。
要是時璨再留意一些就能發現,他的好朋友話語突然變得很冷,又回到了上課發言的狀态:漠然,無所謂,卻帶着一點刻薄的挑釁。
他看一看女生,她的十根手指都在和校服下擺打架,直把那兒絞出了褶皺。他又看向溫漁,那人平時體育常常擦及格線,這時倒是走得飛快。
“溫漁!”時璨喊,他沒回頭。
心裏忽地沉下去一塊,仿佛平時的柔軟輕輕地塌陷了。算不上疼,甚至沒什麽感覺。時璨卻為之一凜,他很快明白過來前因後果,只朝那女生略一點頭:“對不起,要是談戀愛的話我沒興趣,告白也不收。”
說完他飛快地跳上單車蹬了幾腳,路過溫漁時勾住他的肩膀,把人帶得一個踉跄。
時璨:“我拒絕她了!”
溫漁斜斜地看他一眼,依然沉默不語。
時璨有點慌,連忙補充:“沒聽她說喜歡我!”
溫漁的臉色有點緩和,語氣仍舊很刻薄:“你不就喜歡聽別人喜歡你嗎,魅力多大,連隔壁學校的校花都要來約你玩。”
時璨一臉問號:“那是誰?”
“麥子呀!”溫漁惱羞成怒,又踢了一腳保險杠,“第一次見面紀月就介紹了,隔壁女校的校花,她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不是喜歡聽嗎——”
“啊,”時璨被他一連串的“喜歡”說傻了,直接捏住溫漁的鼻子不讓他發聲,“我不喜歡聽,我也不喜歡她們……”
溫漁一下子安靜下來,憋紅了臉,把視線移到一邊。
時璨卻好似靈光乍現開了竅,他饒有興味地松開手,問:“你在不高興些什麽啊?”
最後一點晚霞落進了厚重的雲層,映照出九重天之上的瑰麗顏色。操場的積水像一面兩面光滑的鏡子,誠懇地記錄每一句臺詞。
“我沒不高興。”溫漁低着頭說完,有了底氣一般坐在他後座,又重複了一遍,“我沒不高興,就是覺得吵。”
時璨壓低了聲:“沒事,我請你喝奶茶。”
他這樣說話時總像挨在耳邊放了一首老歌,有種低沉的溫柔。然後他跨上單車,灑了一串銀色的鈴聲,随着風一起落進積水鏡子。
車轍壓過學校大門,外面有一點泥濘,被軋出細密的紋路。
溫漁目不轉睛地盯着那條一直蔓延到遠處的花紋,擡手揪住時璨,将被風吹得鼓起來的校服外套按下去。
作者有話說:
緣更 一周三四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