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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拔完火罐的地方還隐隐作痛,溫漁忍不住反手摸了一下,隔着衣服摸不出刮痧有哪裏不同,但後頸一片紅痕赤裸裸地露着,涼風一吹,感覺越發明晰。

“我今晚能洗澡嗎?”溫漁問。

對面正看菜單的時璨擡起頭,眼中閃過受了驚吓一般的神色,良久才慢吞吞地說:“今天最好不要了,你明天要趕飛機,不舒服的話早上起來吧。”

溫漁笑出來:“你知道我明天去哪兒,怎麽還偷聽別人講話的?”

時璨噎了一下:“剛好……就聽見。”

這次和診所、和婚禮都不同,只有他們在,時璨顯然放松不少。他耳尖有點紅了,溫漁偷看了一會兒,才一本正經地伸出手:“點菜,給我也看一眼。”

“啊。”時璨說,把菜單遞給他時本能地轉了一圈,是他們以前的習慣。

溫漁随便翻了兩頁,問:“吃這個蟹黃豆腐嗎,我記得你喜歡。”

時璨笑了下:“以前喜歡。”

溫漁擡起眼皮看他不說話,時璨自行投降:“現在也喜歡。”

“那不就得了。”他說,用菜單藏住快要溢出來的愉悅。

他向時璨發出邀約的時候沒想到對方會同意,剛從護士那兒見識了時璨的冷淡,抱着多少到了時候總要問一句的念頭,哪知崔時璨想了想,朝他一點頭。接着溫漁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被重新按倒在診療床上。

商秋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的,一改剛才如春風溫柔,冷酷無情地在他肩上按了兩個火罐,灼熱的痛感讓他沒忍住哼了一聲。

溫漁發誓自己聽見那會兒崔時璨在旁邊笑了。

夏天裏他穿淺色衣服,商秋拿下罐子的時候對着那印子啧啧稱奇,說自己在懷德堂幹了這麽幾年還沒見過淤得都快成黑色的火罐印,今天總算開了眼界。由于這句,溫漁總擔心那痕跡會從輕薄的T恤後頭透出來。

點好菜,兩葷一素加個龍骨湯,他讓服務員下了單。對方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溫漁冷不丁想起這茬,又反手摸了下。

“這兩天……”時璨突兀地找他說話,溫漁的動作一下子停住。

僵持的姿勢讓崔時璨看上去有點忍着笑意,表情就變得很俏皮,像他高中時候使壞怕被老師發現、又憋得難受的樣子,溫漁無可奈何地放下手:“什麽啊?”

時璨清了清嗓子:“多注意一下,冷飲暫時別喝了。”

溫漁不懂就問:“你們商醫生說濕寒太重,怎麽搞的,我其實沒有感覺。就偶爾開完會,脖子肩膀有點酸。”

時璨:“辦公大樓裏空調太冷吧,你又不愛運動——你現在能去運動了麽?”

“偶爾……”溫漁掰着指頭算,放棄一般垮了肩膀,“公司有配健身房,我一個星期能去半個小時都算有進步。”

時璨:“那有空還是要多去一下,你看多好的資源。”

溫漁癟嘴:“還行吧,主要是忙。”

菜在挨個端上來,服務生低聲詢問是否要幫忙布菜,被溫漁禮貌拒絕——吃飯不讓人伺候,也不喜歡別人圍觀,這倒是從小他父親教育的成果。

溫漁先盛了一碗湯,猶豫了片刻朝時璨伸出手要他的碗。對方好似很意外,但沒拒絕這份好意,他極少替別人盛飯舀湯,連布菜都向來只有旁人巴結他的份兒,這時業務不熟練,灑了一點在拇指上,有點兒燙。

溫漁低下頭,正不知所措,一只手穩穩地接過了那個湯碗,接着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一張紙巾被塞進了他的手裏。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他反應過來,時璨已經坐下了。

“味道還行。”他說,擡起頭打量餐廳的裝潢,“其實我平時不怎麽會來這些地方。”

有小提琴演奏,應季鮮花定時更換,每一間卡座外都細心地隔着屏風,同時用遮光簾不讓臨窗的位子過于暴曬。地板光潔,服務生笑容熨帖,誰說話都是輕聲細語。

而時璨坐在這兒,就格格不入。

他這話一出,讓溫漁局促起來了。曾經他們之間少有這樣的相對無言,現在坐在一塊兒,卻顯而易見不如當年親近。

沉默片刻,溫漁舀了一勺豆腐:“我回國也沒多久,這幾年變化挺大的,不知道哪些新開的店好吃,就讓朋友幫忙推薦。結果他以為我要約會,可能自作主張定了這地方。味道好就行了,說好的我請你。”

時璨沒說話,自顧自地埋頭喝湯,白瓷勺子磕在餐盤邊緣一聲脆響。

又搞砸了。

溫漁暗中嘆息,他從前是最了解時璨的人——至少在他心裏一直不曾懷疑過——可時隔幾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他們之間明明只是一張餐桌,或者半截胳膊的距離,卻能生出深淵天塹、萬丈銀河的疏遠。

“不會說話就少說點啊!”溫漁狠狠罵自己,“敘舊都挑不對地方!”

“那個……”喝完一碗湯,時璨端起旁邊的米飯,雖然也眼睫低垂只顧着夾面前那爹龍井蝦仁,好歹算願意理他,“你現在住在哪兒,還是原來那地方嗎?”

溫漁接話:“以前房子還在,但我爸現在去露山買了套小別墅,說是準備養老,公司沒大事的時候他就在那邊,不趕上下班。他不住,我自己住沒意思,太大了,于是找朋友重新準備了一套房,就在上班附近,很方便。”

時璨點點頭:“那還不錯呀,聽你說現在是去救急。”

“也沒有……”溫漁總覺得他言語間帶有嘲諷,卻沒來得及想太多,“公司本來就是之前那家,換殼上市沒多久被景龍收購了。我爸後來進了董事會,CEO也是認識的長輩,這次回來是鍛煉一下,不然我本來想……再過幾年。”

時璨問他:“想留在國外嗎?”

溫漁舌頭差點打結:“不是啊,我本來就要回來,只是說原計劃多積累幾年工作經驗,回來的話未必在這兒,花城、燕城……都好的。不過現在陰錯陽差,也只好先幹着。”

時璨:“……嗯。”

“現在覺得,回來也蠻好的,畢竟都待了那麽多年。更何況……”溫漁說到這兒時繃着神經,有些緊張,“老朋友都在,你說呢?”

重新續上的茶水冒着熱氣,遮住了崔時璨眼底的表情,只聽得見他啞聲說:“他們很多人沒有選擇回來,你說得對,燕城發展機會更大。”

溫漁:“……”

他不知道怎麽接,只好幹笑了兩聲,心裏發毛,總覺得時璨話裏有話。

“不過你話變多了。”時璨擡起頭看他,那雙眼睛很黑,缺少了點光亮,像一潭死水似的,“以前記得,沒有這麽多好說的呀。”

話題轉得過快,溫漁眨了眨眼:“……啊?”

時璨:“以前還是我話比較多對不對?我後來經常想,你會不會煩我,那時候,有時候……我真的挺能吵的,聽多了可能會煩吧?”

溫漁不自禁地坐直了:“怎麽會煩你!”

時璨抿了抿唇:“可能總要有個人一直講,不然停下來很尴尬,沒什麽好說的。”

“你怎麽啦?”溫漁放輕了聲音。

遇到時璨開始的某種不祥預感在生根發芽,他聽見破土而出的動靜,卻無所适從,只覺得說什麽都是錯。

說以前不好,聊現在也不好。提到老朋友不好,問起新朋友也不合适。他很想一口氣知道崔時璨這些年過得怎麽樣,家裏有沒有什麽重大變故,大學最後在哪裏讀的,為什麽想到去學醫,和朋友們怎麽都不聯系……

他想知道的太多,反而一句都問不出口。

愧疚像無邊無際的海洋,溫漁清晰地明白時璨後來的經歷和自己都沒關系,甚至那次猝不及防的分離也是遲早的,沒有類似命運轉折點的發生。

那只是一個普通的六月的午後,只是一次普通的電話聊天。

和他沒關系。

但為什麽時璨會變成這樣?

溫漁潛意識把責任都攬給了自己,他看不見,所以都是他的錯。

“……我沒事,讓你擔心了對不對?”崔時璨說,朝他笑起來的弧度很像十七歲的模樣,連腔調都活潑了不少,“真沒事,我就是……”

溫漁:“就是?”

時璨飛快地小聲地說:“我就是很久沒見到你了,我……”

溫漁脫口而出:“開心嗎?”

時璨的眼睛微微睜大了,随後點了下頭:“開心。”

“開心就好了,我也很開心。”溫漁笑着,把這個令人難過的話題終結掉,“那不說這些,以後我們多的是時間慢慢聊,你先吃菜,都涼了。”

夏天的熱菜哪兒會涼得這麽快,好在時璨沒有拆穿他。溫漁篤定他們對某些事情有着常年不散的默契,哪怕分隔許久。

一頓飯吃到最後總算都不再吊着彼此試探,溫漁結了賬,和時璨并肩走出大門。他斜着眼睛瞥了眼,頗為得意地想他們的身高已經沒有差得離譜了。

似乎從他的眼神裏發現了什麽,時璨打量一下溫漁的肩膀,笑着說:“不錯啊,出國沒虧待自己,都快跟我差不多了。”

“沒有沒有,還是差遠了,璨哥給我面子,沒繼續長。”溫漁沖他抱拳。

崔時璨一下子笑出了聲。

七月份,夜幕來得遲一些,萬家燈火時,天邊還有幾片金色的彩雲,被壓在深藍天際下方,随着最後一點光亮緩緩地從高樓之間沉下去。晚風拂面,帶着令人不快燥熱,潮濕感仿佛黏在皮膚上,拍都拍不幹淨。

可他笑出來的時候,溫漁卻突然渾身都松快,比下午做完一整套理療還清爽。他想這可能是見了兩次面,吃了一頓飯之後,他第一次找到以前的影子。

以前的,遲到進教室都沒心沒肺笑着說“大家好”的崔時璨。

二十三歲的崔時璨從這個笑容裏找回了什麽,溫漁無從知曉,他正想說話,時璨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很親密地說:“等我一下。”

然後就跑開了。

溫漁不明所以站在原地,撓了撓頭,從車窗的倒影裏看見自己也傻笑不止。他連忙捋平了唇角,裝作無所事事,低頭踢腳邊的一顆石子。

時璨不多時就回來了,拎着個袋子,上面印着某家藥店的名稱。他把袋子遞給溫漁,溫漁看了眼,藍色盒子擠在一起:“什麽東西?這不是賣眼藥水的嗎?”

“護眼的。”時璨解釋,“你工作累了休息的時候就敷一下,很舒服,成分也溫和。”

溫漁:“……哎?”

時璨目光飄忽:“剛才就,聽你說,整天對着電腦,好幾個小時過去了也難得有時間站起來看看遠處。不過都是高樓大廈也沒什麽好看的,用這個,強制閉目養神。”

“那謝謝你了。”溫漁又忍不住低頭多看幾眼,“你現在還住城北那邊嗎,我送你回?剛好晚上沒事做,又開了車。”

時璨搖頭,說了個位置。

溫漁:“東城區,那不是離你上班的地方挺近?”

“就是想早上多睡一會兒。”時璨抓了抓後腦勺的短發,“不用你送啦,前面坐地鐵四站就到,不然一會兒碰上八九點鐘小高峰,你再回南邊又堵車。”

他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溫漁再堅持也沒有意義,只好跟他道別。崔時璨站在馬路邊看他鑽進車裏,搖下窗子的時候揮手和他再見。

溫漁心頭一軟:“對了,時璨,我上次去過一家賣燒烤的夜宵店,特別好吃,等周末完了從燕城回來,我們一起去嗎?你請客。”

“好,我請客。”時璨說。

作者有話說:

><先甜一甜 日常求紅心求魚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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