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電影院(晉江首發) ...
鮮血汩汩流出, 黃依然五個月大的肚子一點點癟了下去,她臉上帶着痛快解脫的神色, 靜靜躺在手術臺上。
唐皎就跪在手術臺下, 哥哥已經戰死, 她苦苦祈求盼她可以留下哥哥的血脈。
可她看不見唐皎, 手術室裏,醫生拿着長鉗,将嬰兒破碎的身體剪斷夾出。
她瘋了似的撲到醫生身上,卻從他那身體裏穿過, 眼睜睜的看着哥哥未出世的孩兒支離破碎地被扔在垃圾堆裏。
而黃依然被黃父黃母接回家中, 将養了一個月,很快就改嫁了,閉口不提自己曾經嫁過唐皓南,懷過他的孩子。
戰火很快摧毀一切,她一抹幽魂似的,城裏的人們聽不見她大聲喊, “去孤兒院,那裏防禦設施好!”
“不要亂跑,抱頭蹲下!”
黑雲壓城,轟隆隆的戰機從頭頂飛過, 投下一顆炸彈, “嘭”炸響在她眼前,無數人湮滅在火光中。
血淚流出,她蹲下身子死死抱着自己膝蓋, 如小獸般嗚咽出聲。
一聲焦急的“唐皎”,帶着金光沖破禁锢抵達她的耳邊,她伸出一只手接到那道光,周圍場景一變,她從夢中驚醒坐起。
額頭上掉下一個熱毛巾,張若靖半坐在她床邊,見她醒了松口氣,“可是做夢魇着了,來,喝口水。”
唐皎呼吸急促,雙眼之間沒有焦距,憑本能接過溫水大口喝了進去,“咳,咳!”
喝得太急被嗆着,一張臉被憋得通紅,口中的水被她悉數吐在地上,就連張若靖的褲子也沒能幸免。
她趴在床沿邊,邊咳邊掉淚,絕望中的心悸久不能平複。
“慢點,慢點,”他毫不在意自己衣服沾染上了她的口水,為她拍背順氣拿走水杯,“夢到什麽了?沒事,沒事,我在呢。”
喉頭被死死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張若靖拿起掉在被子上的毛巾,放進銅盤中重新投了一下,将毛巾放在自己手上蓋在了唐皎的臉上。
她現在還是頭向下的姿勢,為了不讓毛巾掉下來,他避過她的鼻子,沒有什麽憐香惜玉的柔情,為她擦了把臉,将淚水混合着的鼻涕都擦在毛巾上。
也不惡心,又用水投了一遍,這番三次後,才将她身體放平,将其輕輕糊在她臉上,語氣出奇的溫和,“好受些沒,不過是個夢,夢裏都是假的。”
唐皎伸手捂住臉,手下就是溫熱的毛巾,任它吸收幹淨淚水,将所有悲戚通通收回,心裏有一種聲音,那些夢中的畫面都是前世真實發生的。
體溫偏高的手放在她的頭頂,似在哄她。
她吸吸鼻子,狠狠擦了一通臉,将毛巾遞給守在一旁的張若靖,“我沒事了,就是做了一很真的夢。”
他體貼的沒多問,只是拉開了窗簾,外面是一片無際的白原,白得刺眼,荒無人煙的空曠讓她心情平靜下來。
“中午了,吃點飯吧。”
翠妮端來從火車上買來的飯菜,她沉默不語地跟張若靖一口一口吃了起來。
安靜的她以為張若靖什麽話都不會說,直到他突然說道:“其實你沒必要将所有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你要知道人是群居動物,想要達成目标,我們可以選擇其他的突破口,甚至給予重利,讓他人為我們辦事。”
她攥緊筷子,炒白菜落在小碗裏,不明白他為什麽說出這樣的話。
他笑笑,将菜中肉片挑出來放在她碗中,眼中是很認真的神色,“我聽到你夢中叫唐皓南和黃依然了,你給自己的壓力太大了。”
你可以找我幫助……
但是他沒這樣說,“唐皎你不是神仙,每個人都該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不是嗎?”
“你聰明、機敏、總想将事物做到做完美的地步,但這本身就是錯誤的想法。”
這是在關心她?
她直視張若靖,這一剎那的無僞裝令他出乎意料卻又在意料之中,仿佛這樣的唐皎才是他認識的那個人。
臉上沒有半絲表情,平靜淡然之下,是一片龜裂的焦土,可那裂縫的土壤裏,卻冒出了一根根綠苗,這是她重生回來後做了一件件事情積累下來的信念。
“可我想盡自己所能去挽救。”
他倒了杯水,眸中神色她讀不懂,“是啊,這才是你,快吃吧,一會兒飯涼了。”
她嗯了一聲,低頭吃飯。
火車上的時間漫長到以為這就是地久天長,可總有到達終點的那一刻。
再一次踏上繁華的上海,浮華背後隐藏巨大的危險。
張若靖依舊是那一身下人的服飾,低着頭弓着腰走在唐皎身旁,能從他拎着皮箱的動作看出,他表現的有多麽慌張。
燈紅酒綠映在幾人疲憊的臉上,他一馬當先叫了三輛黃包車,自己跟在唐皎身側跟着黃包車跑。
唐皎都不要側頭,他就在她身邊,粗重的呼吸為她提供安全有力狹小空間,她不忍他這樣跟着,“你把行李給我吧?我拿着。”
他笑出一口白齒,懦弱地擺手,“不用,不用,多謝小姐體恤,小的體力好。”
她嘆出一口,果然是慣會演戲的人,裝個下人都這麽像,
到了旅店,副官親自去開.房,張若靖寸步不離唐皎,直到房間門口才分別,“晚上好好休息,我們明日再聯系唐皓南,我和副官的房間就在你們隔壁,晚上有什麽事情,盡管叫我們。”
“放心吧,沒事的。”
等唐皎帶着翠妮關上房門,張若靖才和副官回了房間。
不管翠妮是如何大驚小怪,這間旅店設施多麽好,她揉着酸痛的肩膀簡單洗漱一番就沾上枕頭睡了過去。
許是因為白天做過噩夢了,一覺睡到天亮,洗去一身疲憊,整個人精神煥發。
早上本想草草吃頓早飯,可張若靖早就準備好了,一碗濃稠的小米粥,一個雞蛋和一些小菜,還有馄饨散發香味。
吃過早飯,翠妮提議直接去唐皓南學校去尋他,唐皎直接否定了這條建議,見翠妮不懂,就為她解釋起來。
張小藝過來上海,肯定要去尋哥哥,兩個人很有可能不在學校,而是在別的地方約會。
有心鍛煉翠妮,讓她去給張父打電話,聯系方式還是在徽城的張夫人提供的,果然張父說張小藝一早就出門了。
“那我們在旅店等着,還是到學校門口等少爺?”翠妮問。
張若靖看向唐皎,“別逗她了,你怎樣考慮的?說來聽聽。”
她指指電話,“當然要先給哥哥那裏去電,最好詢問一下他同學,哥哥今日去什麽地方。”
電話打到宿舍樓,接電話的同學道:“皓南說今天要去看電影,但具體哪家電影院,我們就不知道了,他可小心,不想讓我們見到他女朋友。”
上海話讓翠妮聽的兩只眼睛都快成直了,可唐皎卻能和他對話套出有用信息。
就連張若靖都好奇的看她,她也未理,“我們走吧,去電影院找他們。”
“上海大大小小電影院那麽多,我們哪知道是哪家?”翠妮一邊給唐皎穿大衣,一邊問。
唐皎伸出手指點她的額頭,“什麽事情都問我,你就不能動腦子想想,我哥哥差錢嗎?不差,自己女朋友來上海,那肯定是去最豪華最貴的那家啊!”
張若靖忍不住笑出聲,可不就是這麽回事,哪個男的不會在自己女朋友面前展現風采的,嗯,錢也是一種。
巧的是今日電影院只有一部電影上映,剩下場次全被包了,可以确定唐皓南和張小藝看的就是那場。
上午場人少,雖然唐皎他們遲到了,但在金錢的攻勢下都不是問題,售票員大方給了四張票讓幾人進去。
電影院一共兩個出口,唐皎和張若靖守在左側,副官帶着翠妮守在右側。
可左側的最後幾排有人坐了,兩人無法,只好在偏後的那幾排選了靠道邊的地方坐下。
電影已經開始放了,影院中的燈光熄滅,烏漆嘛黑,想在一兩百個人中找出唐皓南和張小藝,難度不可謂不大。
唐皎左顧右盼,很快他們身後就有男士拍了拍張若靖的肩,他今日雖然依舊是一身下人裝扮,但在電影院中卻看不出來,尤其他那張臉那麽出衆。
因此那人小聲在他耳邊說道:“先生,能不能同您女朋友說說,讓她不要再動了,她帽子高,擋住了我女朋友的視線,再加上動,我們後面都沒有辦法看電影了。”
“不好意思,”黑暗中,張若靖咧起嘴角,“我這就讓她的帽子摘下來,讓她不要再動了。”
“多謝多謝。”
身後傳來那男子哄女朋友不要生氣的聲音,女朋友嬌滴滴的哼了一聲,“來的晚還不消停。”
唐皎和張若靖離的那般近,自然也聽見了那男子的話,紅着臉摘自己的帽子,這帽子有一層網紗可以蓋住半張臉,還是翠妮特意給她戴上的,就是怕她被登徒子看了臉去。
可帽子是被翠妮拿發卡固定在頭上的,她一時想摘卻把頭發繞在了一起。
張若靖低聲道:“我幫你,你低點頭。”
她聽話地向他那側輕去,黑暗中只有電影放映那點光亮,要找出黑黑細細的卡子,張若靖也摸索了半天。
一個一個發卡被摘下,可帽子僅僅有松動的跡象,可見翠妮戴的多麽結實。
他顧忌身後人的觀影體驗,不敢擡高身子,兩只手壓在帽子上,讓唐皎不受控制地緩緩向下滑去,看在身後那兩人眼裏,就是唐皎躺進了張若靖懷中。
她靠在座椅扶手上,半張小臉都貼在了張若靖胸膛上,眼睛視力受阻,感官便異常敏銳起來。
他努力在頭上摸索發卡的認真、響在頭頂的呼吸聲和那懷中幾乎聞不出的煙草味,不知不覺,雙手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