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1)
賜婚聖旨頒發下來,喻府上下跪在大廳裏接旨。
聖旨公布了三樁喜事:潔英賜婚燕祺淵,喻柔英賜婚大皇子燕齊盛,還有一道升喻骅英為五品帶刀侍衛的旨意。
領聖旨,塞大紅包,送走公公之後,所有人都沒有離開大廳。
喻柔英大可以回屋,盡情歡笑得意,但她哪裏肯錯過對潔英落井下石的機會。
喻老夫人、喻憲廷和阮氏坐在上首,四個子女坐在下首,一屋子的人,沒半個在這個時候開口。
喻明英蹙眉,太快了……沒想到會這麽快。
他計算着,燕祺淵回京不過短短一個月,不會這麽快就賜婚,何況禮王妃是個溫良的人,她對潔英的疼愛是真非假,他相信禮王妃會替潔英設想,眼下,燕祺淵的狀況實在不宜娶妻,她至少會幫着把婚事往後挪一挪,沒想到……
三個月,只要三個月他就可以安排完善,在賜婚聖旨下達之前離京,他算錯了……
喻骅英則恨死自己了,那次他不該讓潔英下馬車,如果他們沒攬了那件事,情況就不會發展得教人措手不及。
潔英的視線逐一掃過衆人。
她看看祖母,知道她是家族派的,祖母以家族為己任,光耀門楣為生存目标,凡對家族有益的事,她只會舉雙手贊成,沒有反對的道理。
再望向父親,他現在一定挺快樂吧,兩個女兒都嫁得這麽“好”,不說以後有大皇子和皇後娘娘當靠山,光她嫁給燕祺淵這件事,皇上就會對他多看顧幾分,可是這也不能怪他,這年代養女兒,不就是為了藉聯姻來鞏固勢力的?
真正會為她擔心的,只有母親和兩個哥哥吧。
見衆人無言,喻柔英率先開口,“姊姊這下子可高興了吧,終于可以嫁給禮王府大少爺,想當初京城多少名媛閨秀都想嫁,偏偏皇上看中姊姊,那份福氣啊,多少人心生羨慕呢。恭喜姊姊、賀喜姊姊,得此良緣。”
“你也心生羨慕嗎?要不,咱們換換,你嫁燕祺淵,我嫁給大皇子,如何?”潔英冷笑諷刺。
“這怎麽成?這可是欺君大罪,姊姊膽子大,什麽事兒都敢做,妹妹膽子小,只想着恪守婦道、安分守己。”喻柔英滿臉得意。
爹爹說過,眼下,大皇子是最有可能的東宮人選,憑着娘教她的手段,她肯定能把大皇子的心攏在手上,到時候……
她冷眼望向喻明英三兄妹,到時欺負過她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你不說話,沒人拿你當啞巴。”阮氏寒聲道。
她是溫軟的脾氣,不曾對喻柔英嚴厲過,但這會兒她的心正亂,喻柔英還站出來攪和,就這麽見不得一家子安寧。
喻柔英凝起眉目,向父親投去一眼。
這會兒,喻憲廷哪敢得罪她?日後她可是大皇子的人,要是她有能耐,說不定……自己的前程還得這個女兒幫忙呢。
喻憲廷蹙眉,說了阮氏幾句,“你也別遷怒,柔英不過是替潔英高興罷了,不是人人都可以嫁進禮王府的。”
喻憲廷的偏袒讓潔英心生不滿,真不懂娘到底看上這個男人什麽?沒情沒義沒血沒心肝,真是那句“以夫為天”就讓娘把心給交代上?
潔英不滿,喻明英也不滿,但他們都知道,現在不是發作的時候。
這些年喻骅英有了些長進,自從那天他把燕祺淵帶回家,他就不時和大哥讨論解套之法,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麽快,快到讓人措手不及。
心已經夠煩了,還得聽喻柔英在這裏落井下石,喻骅英忍不住反口道:“你不回屋裏養傷,難不成想讓大皇子娶一個跛腳新娘。”
潔英挑眉,新娘?他還是擡舉她了,側妃充其量也就是個妾,妾嘛,婢也,依她那副性子,還不知道能玩多久呢,宮裏的女人哪個是好相與的。
“二哥在詛咒妹妹嗎?要不要妹妹提醒,雖然哥哥榮升,可宮廷帶刀侍衛不過五品,比起妹妹我,還差了那麽一截,日後見面,哥哥還得給妹妹下跪請安呢。”
喻柔英仰起下巴,用鼻孔對着喻骅英,一副小人得志款兒。
潔英冷眼望向喻柔英。
她什麽話都沒說,但氣勢就是讓人忍不住感到哆嗦,喻柔英最最氣恨這一點。
她還想再嚣張兩句的,卻聽見潔英緩聲道:“不知道大皇子妃會不會喜歡妹妹呢?聽說大皇子妃經常往禮王府作客,要不要姊姊找個機會同大皇子妃講講,讓她有空多照顧照顧妹妹。”
話沒多說,但幾句就踩上喻柔英的死xue。
哪個當妾的不怕正妻,倘若人家存心整治,她能得好日子過?何況她還沒能攏住大皇子,總得先站穩腳步,她才能對付大皇子妃。
她狠狠瞪了潔英一眼。
潔英回她一個微笑。
喻憲廷受不了了,別人家裏兄友弟恭、手足情深,誰像他們這幾個,想啃了對方似地。
“你們這是怎麽了,明明是皇恩浩蕩,賜恩喻家,骅英升了品級,潔英、柔英也覓得好歸宿,幹麽一個個如喪考妣?”喻憲廷煩不勝煩。
沒錯,這樁婚事是委屈了潔英,可婚事是在六年前就定下的,早就無法轉圜,比起當寡婦,嫁給傻子處境要好得多。
喻柔英見父親站在自己這邊,遂張揚起得意的笑臉。
但喻憲廷的态度卻讓三個兒女失望透頂,喻骅英再也忍不住了,從位子上一躍而起。
“不行,潔英不能嫁,就算抗旨、皇上要抄咱們家,潔英也不能嫁。”語畢,他拉起潔英就往外跑。
“你這個孽子,給我站住!你沒聽見皇上給你升了職。”他追上前。
“我才不要犧牲潔英換來功名。往後爹爹有喻柔英幫着,定可以直上青雲,不需要潔英來錦上添花!”他轉身,對父親怒吼。
這話雖是事實,但喻憲廷哪受得起,喻骅英這是明擺着指控他賣女求榮。
搞清楚,他沒去求皇上賜婚,整件事都是潔英自己招惹出來的,誰能收拾?
喻憲廷氣不過,揚起手,狠狠的一巴掌甩在喻骅英臉頰上。
清脆響亮的聲響響起,喻柔英心頭樂得緊。總算,他們三兄妹也有吃癟的一天。
喻憲廷臉上挂不住,指着喻骅英咆哮,“來人!請家法,我今天要好好教訓這個不肖兒子。”
阮氏哪肯,她哭着護在兒女身前,“老爺這是做什麽?骅英不過是心疼妹妹,一時沒想清楚就說話,哪需要動到家法。”
“一時沒想清楚?都幾歲的人了,還這麽混帳,我今天不把他打醒,日後進了宮,還管不住那張嘴的話,早晚要惹大禍。”
他把妻子推到一旁,抓起下人送上來的家法,舉高手就要往喻骅英身上招呼過去。
喻明英、潔英不說話,直接跪到喻骅英身邊,一左一右,把喻骅英圍起來。
潔英也不管不顧了,她對着喻老爹怒道:“父親心裏有氣,就拿女兒出氣吧,家法可千萬別招呼到二哥身上,若二哥有一點損傷,父親信不信女兒立刻自盡,到時看父親去哪裏找個嫡女嫁進禮王府。”
“你威脅我?!”喻憲廷不相信這是他乖巧的女兒?
“父親言重了,女兒只是闡述事實。”她不再客氣,一個只想拿女兒交換利益的父親,她不稀罕。
“你、你……”頭昏腦脹,他快被這三個孽障氣瘋了。
“姊姊好大的氣派,這會兒連爹都可以恐吓,傳揚出去,禮王府不知道會怎麽想?”喻柔英橫插一句,她就是唯恐天下不亂。
喻老夫人眼見鬧得不可開交,出聲道:“通通住嘴!”
喻老夫人很少有聲音的,她一出聲,衆人全安靜下來。
她先挑了喻柔英說話,“柔英,再不久宮裏就會派人來接人,這陣子盡量別下床,好好吃藥,把腳傷給養好才是要緊事兒,萬一進了大皇子府,大皇子妃卻拿這事挑理兒,不讓你服侍大皇子,你豈不是有冤無處訴?”
這話倒是在理,喻柔英聽得進去。“是,祖母。”
喻老夫人道:“來人,把二小姐送回屋裏。”
幾個下人上前,把喻柔英擡回屋裏。
喻柔英一離開,沒了鬧場的,劍拔弩張的氣氛緩和不少。
喻老夫人靜靜的看着喻明英等人,心中暗嘆:難得這三兄妹感情如此深厚,若潔英可以嫁得好,日後定會大力扶持娘家,可眼下……這狀況真教人頭痛。
“都起來吧,別跪着了。”喻老夫人道。
“是。”三人應聲,扶着彼此起身,喻憲廷和阮氏也在下人的扶持下,坐回原位。
“潔英,你過來,祖母有話對你說。”喻老夫人向潔英招手。
“是。”潔英往前走,兩個哥哥一左一右的跟着,深怕妹妹被吞了似地。
喻老夫人苦笑,卻沒多說什麽。
潔英走到跟前,她把潔英拉到自己身旁坐下,柔言道:“潔英,你真的不想嫁給燕大少爺嗎?”
真的不願意嗎?祖母的聲音在她腦中敲響。
燕祺淵長得很好看,每次遇見他,心底某個地方總會變得柔軟,他變傻了,她不曾看輕他、讨厭他,不曾對他有半分的厭惡感,反而……想保護他的感覺一點一點的生出。
但同情是一回事,可憐是一回事,所有女人都會希望有一雙強健的手臂護着自己,都會希望自己的男人頂天立地,希望與自己執手一生一世的是個有擔當的男子。
在婚姻當中,光是同情、不厭惡,是不夠的呀……
見潔英不語,喻老夫人嘆道:“如果你當真不願意嫁,憑明英、骅英的本事,定有辦法助你,可你有沒有想過,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麽?”
喻老夫人的話讓兄妹三人震驚不已,向來不管事的老夫人,居然知道他們的盤算?!
喻老夫人輕哂,姜是老的辣,她不說話,不代表事事都能瞞得了她。
“你走了,皇上會不會怪罪?就算不滿門抄斬,你爹和骅英的前途也就到頭了,這些年他們是怎麽努力的,你全看在眼底,不必我多說。
“抛下這個不提,說說明英吧,他正在議親,程家小姐是明英的青梅竹馬,兩人是從小到大的感情,是不是非卿不娶、非君不嫁,你比我這個老太婆還要清楚,倘若咱們得罪禮王,你說說,程家還會不會讓閨女下嫁?為保全你一個,卻讓父親和哥哥們全賠上,你心裏不難受嗎?”
喻明英蹙眉,祖母說得沒錯,所以他需要三個月,在娶妻之後才帶着一家人遠走高飛。
骅英不會在乎官位,而他們不在乎父親,把府裏的鋪子和娘的嫁妝全留給他和祖母,已經夠仁義了。
也許離開後母親會傷心,但有他們三個在旁安慰,他相信母親會好起來的。
但來不及了,他無法割舍未婚妻,更不願意送妹妹進火坑,所以……他必須好好想想,再給他一點時間,他一定會想出個周全的辦法。
潔英望向大哥,她知道他還沒有放棄,但祖母說得對,她怎麽能為自己一個人而賠上全家人的幸福?
二哥好不容易才考過武舉,正是一展長才的時候,大哥和程家姑娘之間她是從小看到大的,這樣的緣分因為自己而斷線,她不忍心。
“潔英,你再想想,你不過是在皇上面前多說了兩句,說骅英看不慣混混欺負燕大少爺便挺身而出,皇上就将他升為五品侍衛,這件事代表什麽?代表皇上對燕大少爺的疼愛和在乎,就算他變傻了,皇上也會照顧他一輩子。
“至于禮王妃,不必我多說,你也清楚她是個怎樣的婆婆,在燕大少爺這樣的情況下,你還願意嫁過去,禮王妃對你只有疼惜,不會苛刻。
“日後不管是燕二少爺還是燕三少爺襲爵,總要分家,分了家,家裏就是你作主了,你是個有主意的孩子,定能把日子過得自在得意,對不?這樣的生活雖然有缺憾,卻也平靜幸福,不是嗎?”
老人家的智能很能說服人,她把每個點都算計到了,只是沒算計到愛情。
不過,這年代的女人不會在婚姻裏考慮愛情的,對吧?在他們的認知裏,能夠一輩子平安就是幸福了。
是啊……是她要求得太多,她應該更入境随俗一點。
“現在可以告訴祖母,你真的不願意嫁嗎?”
是的,她心底已經有了答案。
還尚未說出口,此時下人便來報,“禮王府的燕大少爺來訪。”
他怎麽會來?微驚,潔英轉頭望向大門,燕祺淵已經沖進屋裏了。
他一看見坐在祖母身邊的她,二話不說就急急的跑上來,握住她的手,匆忙的道:“喻妹妹,你別聽旁人的話,你嫁給我好不好?”
面對一張帥到讓人流口水的臉,以及真誠的表情和聲音,潔英有些晃神,片刻後,她失笑,原來她真的那麽膚淺、那麽在意外表,她不配他,配誰呢?
見她不語,他慌了,“你別難過,我保證,我會努力不讓自己犯傻,我會當個聰明人,我會保護你,我會、我會……”
說到最後,他結巴起來。
四目相對,她看見他的認真,他不聰明、他傻氣,他也許一輩子都當不成好夫君,他不能當她的天把她護在羽翼下,但是……他的眼神告訴她,他會允她最純粹、最美好的情感。
也許退而求其次不是一件壞事,她想。
低下頭,看他的手緊緊握住她的,像怕她丢棄自己似地。
“對不起,我知道不應該叫皇伯伯賜婚,他們都說,我會害了喻妹妹一生,可是我真的……真的很喜歡喻妹妹。”
心軟了……
她與他之間本來就是莫名其妙,從第一次見面起,就莫名其妙,她不知道為什麽收下他的匕首,不知道為什麽甫見面的兩人會被賜婚。
然後他死亡的消息傳來,她莫名其妙的低落、哀傷,莫名其妙地感到心痛。
再然後他回京,明知道要躲遠一點,可卻是在看見他的那一刻,便不想躲了,也不願意再躲……
既然如此,就繼續莫名其妙下去吧,說不定真會成就一段莫名其妙的良緣。
何況祖母雖是站在家族立場說話,但她沒說錯,為了自己害着父親就算了,但害兩個疼愛她的哥哥,這種事她做不出來。
深吸一口氣,潔英笑問:“不要急,是誰告訴你我不想嫁給你?”
“大家都說了,他們說我是個傻子,娶喻妹妹會坑害了你,可、可……我不想害你啊,我想和喻妹妹在一起,我不知道要怎麽辦,我這裏很痛……”他抓起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
他強而有力的心跳,在她手掌間震動着,她笑了,不是都說了嗎?被愛比愛人幸福,那麽……就讓自己幸福一次吧。
燕祺淵本就長得一副颠倒衆生的模樣,又做出這麽萌的表情,忍不住的,潔英真心的笑開了,問:“真的喜歡我?”
“真的喜歡。”
“那你同我約法三章,我便嫁給你,好不好?”
潔英此話一出,喻骅英跳了起來,這怎麽可以?她怎麽可以被祖母說動,那是她一輩子的幸福啊。
“好好好,約法三章、五章、一百章,都沒關系。”燕祺淵答應得痛快。
“那麽第一,除了我之外,你不許娶別人,什麽姨娘通房的,通通都不許。”就算不是個能護衛自己的男人,但她就是小氣、量狹,她就是不與別人分享。
“不是喻妹妹,我誰都不要。”他皺皺鼻子,可愛得像只哈巴狗。
這樣的歐爸哪個女人不心動?其實她沒有那麽慘,對吧!
“如果你看到一個比我更可愛、更漂亮、更心動的,也不許。”
“好,不許。”他附和她的話,拚命點頭。
“第二,要是有誰欺負我,你得站在前面保護我,如果護不了,就得聽我的話,我怎麽說,你就怎麽做。”
雖然拍檔很弱,但夫妻擰成一股繩,至少不怕被人欺負,在偌大的禮王府,她沒有天真到相信在裏面生活會天下太平。
“好,全聽喻妹妹的。”他沒有絲毫猶豫便回答。
“第三,你得寫下和離書,倘若哪天你不乖、不聽話了,我就要帶着和離書和嫁妝離開,到時你不可以攔着我。”
潔英的話讓喻明英一挑眉,滿眼贊賞,好丫頭,懂得給自己留後路,有了和離書,進可攻、退可守,無論如何都不會虧待自己一輩子。
他望向燕祺淵,再度想起喻柔英的腳,疑問在眉心堆棧。
“我會很乖的,你不要離開,好不好?”
“如果你很乖,我怎麽會離開?怎樣,寫不寫和離書?”
“不寫就不嫁嗎?”
“對,不寫就不嫁。”
“好,喻妹妹怎麽說,我就怎麽做。”
下人送來文房四寶,潔英寫下和離書後,燕祺淵笑咪咪地卷起袖子,寫下自己的名字,在低頭的同時,他眉梢挑起一抹狡猾,樂得不能自抑。
眼看兩個孩子胡鬧,喻憲廷沒轍,不過潔英肯嫁、骅英不鬧場就好,眼下他只想平平安安的把兩個女兒嫁出門,別再橫生枝節。
這天燕祺淵大張旗鼓把所有家當全往喻家送,二十幾個大箱籠一路從禮王府進了喻府,浩浩蕩蕩的,引得不少路人駐足觀看。
打開箱籠,喻明英、喻骅英和潔英都是明眼人,一看就曉得燕祺淵的“家當”全是假貨。
禮王不會這樣對待嫡子,既然如此為什麽……想栽贓喻府?不,他們不認為喻家有什麽值得算計的,所以是以假換真,欺負燕祺淵是個傻子?
潔英定眼望着這些東西,半晌,轉頭看向燕祺淵,心底突然酸得緊,她仰起笑臉,輕拍他的肩膀說:“放心,以後我會讓你過好日子。”
這是承諾,一個不甘願出嫁的女子,為傻丈夫做的承諾。
她的話讓燕祺淵心動一下、再一下……
怎麽能呢?再善良的人也會替自己作打算,她被賜婚、長輩逼她嫁,她應該要恨的不是嗎?但她不但不恨,還對他……承諾……
再剛強的男人遇到這種情況,心都會軟了、化了,更何況是他——一個六年前就喜歡上她的男人。甜甜的感覺讓他整個人變得輕飄飄的。
“想不想吃杏仁茶?早上才磨的,喝一碗好不好?”潔英問。
他乖乖的挨着她坐下,一邊吃着果子、一邊喝杏仁茶,喻明英指揮下人把他送來的東西都堆到潔英院子旁的屋子裏收拾好。
潔英并沒有考慮太久,就起身寫好拜帖送往禮王府。
潔英的動作讓燕祺淵笑了,不負所望,她果然照着他的心意走,很聰明,聰明得讓他又心憐又心動。
就在喻明英、喻骅英、潔英陪着燕祺淵吃喝時,消息靈通的喻柔英聽見燕祺淵送來二十幾個箱籠,憋了幾天的火氣再也吞忍不下了。
她拄着拐杖進到潔英的院子,完全不顧慮燕祺淵,直指着潔英諷道:“姊姊真是好命,整整一百二十八擡嫁妝,金銀玉器、珠寶绫羅的,這輩子都吃喝不盡了,燕大少爺還把自個兒的家當雙手奉上,真真是……”
喻明英微笑,也不與她周旋,直話直說:“二妹妹是不滿意大哥只給你備下六十四擡嫁妝嗎?說不定心裏還想着,待他日你飛黃騰達了,定要讓大哥嘗嘗被人踩在腳底下的味兒,對吧?”
“大哥也知道我這性子的,誰待我好,我都記着呢;誰待我壞,只要我有本事,定要加倍奉還。”
她看着喻明英兄妹三人,一陣冷笑,笑得人頭皮發麻。
“唉,好人難做,哥哥的一片苦心被辜負了呢。”潔英接話。
“你以為我會信你嗎?”
“妹妹,你也是學過規矩的,怎麽一轉頭就把嬷嬷教的全給忘了?宮裏規制,嫁公主也就一百二十八擡嫁妝,眼下妹妹的身分不過是個側妃,連大皇子妃出嫁都不敢越過公主了,你一個小小的側妃,難不成要嫁得比大皇子妃還風光?
“若大哥真要害你,直接就給你一百二十八擡嫁妝,但日後你在大皇子府裏要怎麽過日子?而大皇子府的大門一關,大皇子妃心裏有個什麽不滿意的,又不會沖着喻家來,了不起就是對妹妹發作罷了。”潔英似笑非笑的望着喻柔英。
喻明英接道:“二妹妹的嫁妝可是實紮實打的六十四擡,妹妹大可出去外頭探聽,哪個皇子的側妃嫁得比你風光?何況潔英的嫁妝裏頭有八、九十擡是禮王府送來的聘禮,總不能污了禮王府的聘禮給二妹妹添妝吧。”
“不如這樣,二妹妹就直接說了吧,如果你開口,二哥立刻作主,把另外六十四擡給補上。”喻骅英嘲弄着,人心不足蛇吞象。
潔英強忍住笑意,如果喻柔英曉得,除了明面上的一百二十八擡嫁妝之外,大哥還給她五萬兩銀票、二十幾間鋪子和莊園田畝無數,她會不會氣到心髒病發、血壓狂飙,左手右腳不靈活?
喻柔英被堵得無話可說,她哼幾聲後道:“嫁妝就罷了,但壓箱底的銀子不能少,至少要五千兩。”
“二妹妹真愛說笑,要不要把整個喻府都給二妹妹當陪嫁?”喻明英笑問。
“意思是大哥怎麽都不肯多給?難不成這種事還得鬧到母親和爹爹那裏才能解決?”
她可是要嫁進大皇子府的人,爹就算從蚊子腿上刮油,也得刮一層油來給她當陪嫁,将來父親的前途還得看她呢。
“二妹妹此言差矣,不是大哥不肯多給,就是你鬧到爹爹那邊也給不起,除非砸鍋賣竈,家裏的現銀就這麽多,你還有二千兩壓箱銀,潔英可只有五百兩。”
一來一往、争執半晌,喻柔英見讨不到半點好處,丢下幾句讓人不舒服的話後就離開。
潔英憂心忡忡地問喻明英,“大皇子好色,喻柔英進了大皇子府,憑柳姨娘教她的手段,說不準真會取代大皇子妃,成為大皇子的新寵,如果朝局真像父親預估的那樣……她是個睚訾必報的,妹妹還有禮王府護着,到時大哥和二哥怎麽辦?
“何況家裏還有個柳姨娘,這些年雖然被我壓制着,可爹對仕途看得比什麽都重要,就怕娘……”
喻明英拍拍她的手道:“妹妹別擔心,任大皇子再怎麽寵愛喻柔英,她也當不了嫡妻。”
“為什麽?”喻骅英好奇。
“後宮子嗣為重,喻柔英根本生不出孩子,憑什麽被看重。”
“她生不出孩子?!”潔英直覺認為是大哥動了手腳。
她沒說出口,喻明英卻看懂了,他賞了她一個栗暴,道:“在你眼裏,大哥是那等陰毒之人嗎?”念了兩句之後,他說:“你們不覺得奇怪,柳姨娘膚色微黑,為什麽喻柔英肌膚能養得這麽白?”
“是啊,小時候還是黑的,這幾年就換皮了,咱們可沒在她身上浪費“食補”的湯藥。”喻骅英早就覺得奇怪了。
“是柳姨娘,她給喻柔英服用雪膚丸,這種藥長期服用之後,女子的膚色白皙勝雪,卻也會壞了身子,再也無法受孕。
“此藥本是專供青樓妓子的,既可以增添豔色,也可以免除麻煩,柳姨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以為是什麽聖品,大把大把的花銀子買,想盡辦法給喻柔英弄來吃,殊不知是害了女兒。”他也是在無意間看到柳姨娘給喻柔英吃那藥時,才去查探的。
“既然如此,柳姨娘為什麽不自己吃?”
“那藥貴得很,要不是青樓的頭牌,老鸨哪舍得花這筆錢,青樓妓子人人都當它珍貴,殊不知害人不淺。”
“那就好。”潔英還真害怕她得勢。
喻柔英短視,不曉得就算當了皇後娘娘,還得靠母族來支持,只一心想着把他們給踩在腳底下。
“妹妹,娘有我和大哥照顧,你安心嫁吧。”喻骅英說道。
喻明英時不時的瞄了燕祺淵一眼。
此時燕祺淵低着頭,吃東西吃得很認真,他不曉得喻明英正在暗中觀察自己,只一心盤算着該怎麽讓潔英嫁得安心。
隔天阮氏命人把那二十幾個箱籠擡到禮王府大龐。
她向禮王和禮王妃說道:“大少爺心實,一心一意厚待潔英,可總不能讓大少爺回府,連個杯壺盆瓶都沒得用,所以便把東西給送回來。”
二十幾個箱籠,潔英特地重新置放過,把一堆子糙貨擺在最上面,箱子打開的那一刻,禮王和禮王妃頓時沒臉,像被人掮了巴掌似地,火辣辣的疼。
禮王大怒,這天之後,呂側妃的中饋權重新回到禮王妃手裏。
深夜,燕祺淵從百金當鋪出來,距離成親不到十天了。
燕齊懷尚未回京,但燕齊盛的醜事已經被爆出來了,起頭是燕齊盛看中京城一貧戶女,家裏是賣豆腐腦兒的,那女子長得風姿綽約,有豆腐西施之稱。
燕齊盛給對方銀子想帶女子回府裏,可沒想到對方雖是貧戶,但因對貞節很是看重,且那女子自小訂親,不願攀附榮華,于是拒絕。
可她越是推拒,燕齊盛越是心癢,想盡辦法要把人弄到手。
為此,竟派宮廷侍衛把人給擄了下藥,當夜送進酒樓裏讓燕齊盛一逞獸欲。
豆腐西施清醒候發覺失身,不堪受辱的舉刀自裁,當場血流成河,燕齊盛在血泊中清醒,驚吓太過的失聲大喊,裸着身子狂奔。
要不是守在外面的侍衛發覺得早,及時拉住他,讓他穿上衣服,恐怕不只酒樓客人,整個京城的百姓都會看見他的狼狽模樣。
那女子的親爹雖窮,卻是很有骨氣,他到衙門擊鼓鳴冤,可哪有官員肯受理這種事兒,被告者可是大皇子啊。
衙門不受理,他便天天跪在衙門口哭,大老爺受不住,打了他下十板子,想給他提點醒兒,沒想到老人家身子弱,捱不過的死了。
此事傳開,過去曾受燕齊盛強辱的女子一一跳出來,她們在衙門口痛哭失聲,大罵縣官沒良心。
事情一傳十、十傳百,燕齊盛名聲敗壞。
此事背後,當然有燕祺淵的手筆。
後來宮裏傳出消息,燕齊盛禁足三月,縣官革職查辦,替燕齊盛強擄民女的侍衛杖斃。
消息傳出,人人知道皇上不護短,于是吃過燕齊盛虧的,不管是窮戶還是富戶,都紛紛跳出來擊鼓鳴冤。
于是燕齊盛強占民地、屋宅,貪污、收賄、買官賣官、草菅人命……他經手的、手底下人做的壞事,多到罄竹難書。
每天都有事件傳出,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不管事實如何,燕齊盛的名聲算是毀了。
皇上狂怒,杖責燕齊盛五十,改禁足半年。
但光是禁足怎麽夠?要讓皇上對他徹底死心,還得多添上幾筆,所以再鬧點事兒吧。天可憐見的,燕齊盛受到這麽多罰責,依他那暴烈的性子,怎能不鬧出幾件事兒來消消火氣?
事情進行得很順利,他讓百金當鋪的淩掌櫃給還在江南治水的燕齊懷去信,他那邊動作得加快進行了。
這邊事情沒問題後,燕祺淵便想到自己的事,他應該回王府的,但是他說過要讓潔英安心出嫁……
眉頭輕挑兩下,他施展輕功跳上一戶人家屋頂,往喻府方向躍去。
辦完事就該乖乖回家睡覺,這才符合傻子精神,可是心念一動,他想見潔英一面,于是他輕巧地躍至潔英的屋頂。
他掀開屋瓦想看佳人一眼,不多,一眼就好,可怎麽都沒想到突然間會冒出七、八個黑衣人,他們從暗處現身,二話不說就朝他動手。
黑衣人的武功雖不及燕祺淵,但對方勝在人多,重點是他不願意驚擾潔英,只能盡力把動作放小。
沒想到對方得理不饒人,招招式式攻得他無處可躲,雖無惡意,但活擄他的意圖明顯。
他正思考這些人是誰派來的,不料一陣暗香浮過,心道一聲糟糕,來不及反應,他中了黑手。
再次醒來時,燕祺淵發現屋子裏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喻明英和喻骅英。
他們笑看自己,一語不發,像在等他自己招認似地。
還能不招嗎?當然不行,都被活逮了。“你們怎麽發現的?”
“喻柔英的腿傷。”喻明英直道。
“本來沒想到是燕大少爺出手,還以為是禮王怕我們家潔英逃婚,暗中派了高手來偷偷保護”,沒想到……這下子可好,咱們可以松口氣了。我馬上告訴妹妹去。”喻骅英想到就立刻去做,他起身就要去跟妹妹講這個好消息。
“別說出去!”喻明英阻下弟弟。
“為什麽不說?讓娘和潔英早點知道燕大少爺不傻,她們也可以早點放心。”喻骅英不解。
“娘事事都不瞞父親,而潔英心軟,肯定舍不得娘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口一松就說出去了。要是父親知道實情,柳姨娘能不曉得嗎?喻柔英還沒出嫁呢,要是真相傳到喻柔英耳裏……燕大少爺,在下可以鬥膽猜測,你裝傻與當今朝堂奪嫡之争有否關聯?”
話一出口,喻明英與燕祺淵四目相對,他們在彼此的眼光中估量對方的實力。
柳姨娘與人有染?!
清晨,柳姨娘的大丫鬟進屋,看見柳姨娘和赤裸着身子的二總管躺在床上,那氣味、那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