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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

他們的對話,字字句句都傳到廳裏,禮王聽見了,禮王妃聽見了,她的奴婢們也聽見了。

原來兩人之間的感情已經如此深厚,任何人都無法拆散。

心抽痛,一下一下,禮王妃紅着眼望向禮王。

禮王搖頭,祺淵是對的,對方勢力太大,潔英不是他們的對手,任她再聰明,也無法報仇,即使她願意賠上性命,即使她的兄長願意幫她到底,但……還是無法。

此刻,一直不願意選邊站的禮王,決定了方向。

之前他一直覺得燕齊懷太大膽,做事不夠謹慎,就算要拔除禍端,也該按部就班,慢慢來,身為上位者要沉着、穩重,要能夠耐下性子一步步設網、張羅,他認為燕齊懷的能力還不足以擔負一國重擔。

如今看來,就算燕齊懷能力尚且不足,至少他一心為國家朝廷、為百姓萬民。

而燕齊盛雖然果斷有野心,卻是心胸狹窄、手段陰毒之人,他眼裏只有權力私欲,聽不進忠臣建言,這樣的人若有朝一日當上皇帝,将是萬民之禍。

所以他決定選邊站了。

“王爺,沒有其它法子了嗎?”禮王妃泣不成聲。

“如果七師弟在就好了。”禮王長嘆。

“王爺說的是白軒?”禮王妃問道。

她與白軒有一面之緣,當年她被下絕育藥的事是白軒發現的,可惜發現得太晚,她再也無法受孕,且證據早早被清理幹淨,但當然如果不是白軒為她解毒,長年卧榻的她,今日哪能行動自如?

皇上與王爺拜同一個師父為師,皇上登基時,為确保皇上的龍椅安穩,所有的師兄弟全數出動,暗中建立一隊武藝高強的暗衛,當中,只有白軒缺席,因為他擅長的不是武術而是醫術與毒物。

“多年不見,七師弟的醫術肯定更上一層樓,只是他的行蹤不定,無人知曉他在哪裏。”

便是此刻立即張貼皇榜,召七師弟進京,怕是也救不了了,禦醫說過,淵兒撐不過明日清晨。

海棠耳裏聽着禮王爺的話,遲疑地向前幾步,跪地問:“請示王爺,王爺說的白軒,是不是會做癢癢粉的白爺?”

“癢癢粉?你從哪裏知道的?”禮王訝異。

“主子嫁妝箱子裏還有幾瓶,那是白爺給大舅爺的,大舅爺再給主子,說是讓主子防身用的。那次大少爺在街上被幾個潑皮無賴欺負,主子就是用癢癢粉對付他們,主子說過,中招之人會連續癢六個時辰,之後不藥而愈,只不過連續抓癢六個時辰,至少十天、半個月見不得人。”

“你快去拿來,我看看!”

海棠與虹紅對視,管嫁妝的虹紅立刻拿了鑰匙去尋癢癢粉。

禮王道:“你說說那個白爺的事。”

“是,前幾年大舅爺救了一名乞丐,乞丐病得厲害,大夫們束手無策,那個乞丐是個怪人,知道大夫們救不了自己,不急反笑,還誇口說世間除了他自己,誰也醫不了他這個病。二舅爺覺得奇怪,就問他為何不自救,這才曉得那乞丐不是生病而是中毒,只不過解毒的藥材不易尋得,才會病得起不了身。

“大少爺為了湊齊那些藥材到處奔波,還拿走主子的南海黑珍珠,乞丐的病痊愈之後,才說自己姓白名軒,大家便喊他白爺。”

話至此,禮王幾乎有九成的确定,那就是性情古怪的七師弟。“後來呢?白爺去了哪裏?”

“在京城裏啊,白爺說大舅爺能耐,他湊不齊的藥材,大舅爺卻有本事替他張羅,從此便賴上大舅爺,這些年吃吃穿穿喝喝是小事,但那些藥材每年都得花上千兩銀子送給白爺,奴婢們看得肉痛,但大舅爺和二舅爺跟主子都說,能養着這樣的奇才,上千兩算什麽?”

虹紅拿着癢癢粉進屋,将瓷瓶交到禮王手中。

禮王湊近瓶口聞了下味道,笑彎了眉毛,對禮王妃說:“淵兒有救了!”

看到白軒的那一刻,潔英狠狠地巴了自己的頭一大下,她怎麽會沒有想到呢?

碰到事情只會心急、只會大哭,有什麽用啊,好,從現在起,她承認燕祺淵不傻,是她很傻!

蒸煮、塗抹,像在做實驗似地,白軒天天都有新花樣。

第一天,他在小師弟身上插了将近兩百根長長短短的銀針。

第二天,他在小師弟身上塗上厚厚一層嫩綠色的藥草,還用棉布把脖子以下給捆起來,看起來就像一具木乃伊,只不過是藥味兒很重的木乃伊。

燕祺淵的皮膚對草藥過敏,偏偏用布裹着無法搔癢,那個難受啊,讓人想跳樓。

第三天,他早上泡藥浴,下午當木乃伊,泡藥浴時,人坐在木桶裏,藥滲進皮膚中,把體內的毒給泡出來,那得有多痛!

但燕祺淵咬牙全忍了,半聲不吭的,再苦的藥都吞,臉色不變。

潔英天天變着法子給他做吃的,想盡辦法逗樂他,為他轉移疼痛。

她甚至連自己不協調的四肢都出動了,在木桶旁邊表演舞蹈,只要能讓他多舒服兩分,什麽事她都樂意做。

那次禮王聽見媳婦對着泡藥澡的兒子唱歌。

她唱着,“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間,終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閑……”本來就不好唱的歌,經過潔英的嗓子,只有四個字可以形容——殺人魔音。

可是這個殺人魔音卻讓泡藥浴的兒子大笑,于是禮王爺和禮王妃牽着手,也跟着笑了。

因為知道,他們都在為彼此而努力着。

相當辛苦,但更辛苦的是,這個過程必須持續三個月,三個月裏,不能喝茶、喝酒,也就是現代科學中含“咖啡因”、“酒精成分”的刺激性飲料都不能碰。

另外,三個月裏不能行房,不能行走自如,只能躺在床上。

不能行房,是防他把毒過給潔英,至于不能行走自如,只能躺在床上,是用來诓人的,讓那些想對付他們的人放下警戒心。

事實上白軒進王府不到十天,燕祺淵就能下床了,不只能下床,白軒還逼着他一天練四個時辰的武功,說是內功越快恢複,就可以內外夾殺,把餘毒給清理幹淨。

這段時間,皇上來了、皇子們來了。

見燕祺淵脫離險境,皇上大賞喻明英和白軒,不參加科考、不走仕途的喻明英,竟撈來一個七品閑職,開始領起朝廷俸祿。

但說實話,那點俸祿,他還看不上眼,只是……也好,算是起個頭,反正他現在已經開始幫燕齊懷弄錢,日後燕齊懷順利登基,他還得被重用。

燕齊懷來得最勤,因為那支箭的目标是他,是燕祺淵為自己擋下的。

他擋得很有技巧,在外人眼底是個意外,但燕齊懷心裏明白,燕祺淵是為了救自己才受這個罪。

差一點點……就死了啊!

面對燕祺淵時,他滿臉愧疚。

燕祺淵笑道:“是我的錯,還以為他沒那個膽,敢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使壞,我要重新評估燕齊盛的腦袋了。”

知道燕祺淵之所以受傷,竟是替別人擋箭,潔英氣到兩天不跟他說話。

燕祺淵好說歹說、裝病又裝弱,才哄得潔英理他。

她叉腰橫眼的怒問:“說清楚、講明白,你到底是不是斷袖?”

她發怒,卻發得這麽可愛,讓燕祺淵怎麽能不愛她,一把将她拉進懷裏吻個不停。他說:“我是不是斷袖,旁人不好說,你會不清楚?”

“既然你不是斷袖,為什麽寧願讓我當寡婦,也要去擋那一箭。所以五皇子在你心目中比我更重要?”

燕祺淵額頭黑線交錯,怎、怎麽能夠這樣比?

她為難到他了!

但是潔英不放過,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地望住他,非要逼他說出一個讓自己滿意的答案來不可。

想了老半天,最後他只能說:“我以為就是支箭,了不起皮肉痛兩下,沒想到那人心忒狠,竟然喂毒藥,喻妹妹……祺哥哥以後不敢了。”

“不敢?騙誰啊,下次再有箭朝五皇子射去,你肯定又要搶着當人肉盾牌。”潔英把自己搞得像潑婦,這對她而言并不難,反正壞女人偶爾都要撒潑。

“沒的事,下回再發生這種事,我絕對讓燕齊懷自己看着辦,因為我家喻妹妹有交代,哪裏安全往哪裏站,否則我家的算盤是特制的,跪上一晚兩條腿準報廢。”

他嘻皮笑臉,潔英心裏卻是明白,下回再有同樣的情況,他還是會做同樣的事。

因為即使他不認皇上老爸,卻阻止不了他骨子裏的皇家血脈,那種莫名其妙的“以天下為己任的”基因,讓他拚了命都要做“對的事情”。

于是不想參與“男人幫”的潔英參與了,不過問朝堂事兒的她開始過問了。

她問:“皇上不曉得動手的是燕齊盛的人馬嗎?”

燕祺淵回答,“這次的安排太精巧,我不得不誇燕齊盛幾句,誰都沒想到會在那個地方、那個時間發生那件事。

“當時燕齊盛就站在齊懷身邊,誰曉得那支箭是要射他還是齊懷。”

“意思是,在皇上眼裏,他也是受害者之一?”

大野狼裝小白花,偏偏皇上還買帳,她真想踹皇上兩腳。

不過……能怪皇上嗎?怎麽說都是親生的嘛,也是努力好幾個晚上才有的成績,就這麽滅了,是有點可惜。

“對。”

“既然如此,你們怎能确定就是他?”

“只會是他,再無其它可能。”說着,燕祺淵開始為她分析朝堂局勢。

趁着燕祺淵這場病,燕齊懷、喻明英、喻骅英經常上禮王府論事,原本置身事外的潔英又開始積極起來,她是認真的認為老公的仇她要自己報。

她的點子一個接着一個丢出來,陰損到讓幾個大男人都瞠目結舌。

她用來壞燕齊盛名聲的招數之惡毒,讓幾個男人不得不甘拜下風,直道:“寧可得罪小人,不可得罪女子。”

但潔英可得意着呢,旁的不會,她可是經過民主主義的選舉洗禮的。

怎麽創造聲勢、怎麽诋毀對手,如何抹黑、造謠……哈,要不是這裏沒有網絡和媒體,她可以在短短一個月之內,讓百姓這灘水翻了燕齊盛這艘大船。

她用的招數有多陰損?不多說,只找兩個來講講。

有一回燕齊盛在京城裏最紅、最熱鬧、最多權貴光臨的明玉樓裏“放松”心情。

本來是熱熱鬧鬧的開心夜,沒想到妓子突然穿着一身破爛衣服、狼狽地從房間裏沖出來,眼看着就要跳樓,幸而被老鸨一把抱住。

那妓子痛哭流涕,哭訴燕齊盛得了花柳病,身子早就不行了,卻還要淩虐她,用鞭子、用蠟燭……折騰得她哭天搶地。

這一出滿京城貴人全看見了,不多久謠言就這麽傳出來——

“原來大皇子早就不行,難怪愛財,你瞧宮裏太監哪個不是這樣兒?”

“誰說大皇子不行?他不過是喜歡孿童、喜好男風,不喜歡女人罷了。”

“真的假的?所以妓子控訴大皇子奪所好之事,是真的喽。”

“應該吧,你沒聽說大皇子買一間宅子,專門和那些年輕進士們玩耍。”

謠言真真假假,有假的,自然也有真的,比方燕齊盛喜歡孿童、喜歡性虐女人,并且還真的有一間宅子,不過那宅子是燕齊盛用來籠絡新科進士,替自己收攬人才用的。

但謠言一傳,許多好事者守在門外,想看看有哪些燕齊盛新收的年輕“新歡”進士。

這樣一來,新科舉子、進士們,誰敢靠近?

一個月不到,燕齊盛的小金庫被人給撬開,聽說損失将近十萬兩黃金。

天,那是多大的一筆錢啊,燕齊盛又沒做哈營生,怎麽會富得流油。

然後消息東一點、西一點的透出來,每個消息都直指那些因為貪污而被抄家流放的臣官們與燕齊盛密不可分。

這件事是真的,所以造這種謠輕而易舉,尤其那些受到波及的臣官,更樂意推波助瀾,把帽子往燕齊盛的頭上扣。

誰讓他在緊要關頭時沒站出來護着,誰讓他只要銀子不要面子,誰讓他偷吃的嘴臉那麽難看……

這樣的燕齊盛能怎麽辦,只能極力否認小金庫是他的,更不敢催着縣官破案。

于是那筆錢便順利地進入燕齊懷的口袋,燕齊盛吃了一個天大地大的啞巴虧,卻不敢說話。

不久,那間宅子上面貼了兩個大大的字:黑金。

即是黑金政治的意思!

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黑金這兩個字與燕齊盛挂勾,成為京城百姓最新的詞彙。

又經歷一次蒸煮,燕祺淵大汗淋漓。

潔英幫着他洗過澡後,白軒拿起銀針開始往他的xue位上插,銀針又粗又長,每次見它紮進燕祺淵的肉裏,她都忍不住搗上眼。

她吓死了,卻堅持陪在燕祺淵身邊,這種精神讓白軒忍不住暗地贊她。

但是今天,在白軒給燕祺淵紮進最後一針後,卻一把抓住潔英搗住眼睛的雙手,他的動作太快,潔英和燕祺淵都吓了一大跳。

白軒根本不作解釋,拿起一根細針往她手背劃去,血珠子流了出來,可是她的血……竟帶着微微的暗紫色?

兩夫妻望向白軒,等着他解釋。

“你的小日子多久沒來了。”

“只晚了兩天,我想許是這段日子太累了……”

“不對,你中了紫蔭草的毒,說它是毒也不全然是,因它對身子無害,只是會讓小日子遲遲不至,連續吃上一個月,就會出現懷孕征兆,嗜睡、乏力、暈眩、想吐,脈相也似有孕,容易被誤診。幸好,你中毒不深。”

燕祺淵不能行房,她這個當老婆的卻在這時候懷上,那孩子的爹是誰?

她滿臉無奈地看向燕祺淵,哭笑不得,如果中一次毒給一點,集滿十點可以換泰迪熊一只,很快的,她就可以開泰迪熊專賣店了。“我肯定很讨人厭。”

白軒接話,“不是你讨人厭,是你礙着誰的路了,或是……”

“你當了誰的棋子。”燕祺淵的嘴角扯出一道生硬的弧線。

說話間,流下來的血珠子已經從紫色轉為紅色,白軒用棉布拭幹血,再敷上藥粉,包裹傷處。

潔英握緊拳頭,在心底對自己喊一聲“加油”。

她站起來,沖着燕祺淵和白軒笑,“開始打仗了。”

“別擔心,等我把這身藥草拿下來,我來處理。”

狀況越來越好,他被包紮的時間從每天的兩個時辰,縮短成半個時辰,過了這個月之後,只需要泡澡就行了。

泡澡很痛、包紮很癢,可是不管痛或癢,他臉上都看不出端倪,他不願意潔英為他擔心。

同樣的,下毒集錦又多了一道新菜色,潔英心裏害怕,卻不讓他看出端倪,也是不願意他擔心。

“我說過,再不置身事外,這件事我自己來。”

潔英喚海棠等五人進屋,拿起筆一項一項的把這段時間的吃食列出來。

白軒細細斟酌着,搖頭道:“紫蔭草微苦略澀,但聞着有股特殊香氣,應該不會加在這些吃食裏。”

聽到特殊香氣,天藍想到什麽似地說道:“主子,會不會是王妃賞下的茶葉?”

燕祺淵受傷之後,潔英老是擔心有人落井下石,對吃食特別謹慎,還讓月白去小竈房盯着,她想功夫都做到這樣了,應該不會有不長眼的在這時候生事,沒想到還是有人想混水摸魚?

茶葉是母妃賞下的,還能動什麽手腳?偏偏是最不可能的,卻出了問題。

所以是她的人?還是母妃身邊的人?抑或是兩邊的人都有?還是兩邊的人在交接時,被人尋到漏洞加進去的?不瞎琢磨,她要直接探一探究竟。

“你去把茶葉找出來給白爺看看。”

“是。”天藍下去,不一會兒功夫就把東西拿過來。

白軒打開瓷罐,倒出茶葉細細查看,挑出了幾葉紫蔭草,紫葉草經過揉撚,與茶葉外型挺像,必須憑氣味辨別,但泡開之後細看可發現葉緣處有鋸齒狀。

白軒點頭,“就是這個。”

潔英湊近嗅聞,原來紫蔭草的香氣是這樣兒,她挺喜歡的呢,最近多喝了些,沒想到就中了,不知道這裏有沒有在賣大樂透。

“泡過的茶葉怎麽處理?”潔英問。

“奴婢習慣把泡過的茶葉擺在篩子上曬,曬幹後送給打理花草的李嬷嬷做枕頭。”

接話的是月白,她的手藝好,吃吃喝喝的全由她專管,虹紅對銀錢仔細,是有名的守財奴,所以她管嫁妝、銀子,海棠機靈、天藍謹慎,她身邊離不開這兩個人,至于菊黃,那是個外交人才,是探聽消息的高手。

“你去守着篩子,看曬茶葉時有沒有人去翻看茶葉。”那人總得曉得她到底有沒有中毒。

“是。”

待五婢下去,白軒看着這對小夫妻,無奈的搖頭,都變成傻子了,還讓人惦記着,真不曉得那些人在想什麽。“我先回去,有事喚我。”

“多謝七師兄,這件事先別知會父王。”

“知道了。”白軒也不多問,轉身就走。

潔英用力朝上吹一口氣,額間浏海翻飛,她脫去鞋子躺上床,抱着他的手臂把臉貼在他的臂膀間。

“怎麽了?害怕?”

“哪有這麽脆弱。”她矢口否認,怕他擔心。

她騙他,也騙自己。開玩笑,前輩子她可是專門害人的、搶老公、毒婆婆、逼人跳海、靈魂叛逃……什麽壞事都幹過,還不會被警察抓的壞女人,這點小事就害怕?也太看不起她了。

沒錯,太看不起她了,她一點都不害怕!

潔英再騙自己一次,相信騙久了,就真的不會害怕了。

“那麽在想什麽?”他身子不舒服,能夠忍下,潔英的“不舒服”卻讓他忍不下,說話間,幾百個念頭從心裏鑽過。

“在想……咱們晚點生娃娃吧,我不要孩子受到危險,我想給他們最多的愛、最好的教養、最美好的人生。”

他還以為她在策劃怎麽“懲惡揚善”,沒想到她想的居然是生孩子,孩子啊……他和她的孩子?一個像他也像她、會用軟軟的聲音喊着爹娘的孩子……

他不舒服,但他笑了,以前沒想過,只覺得生小孩是水到渠成,是根本不需要考慮的事,但她提出來了,她說:最多的愛、最好的教養、最美好的人生。

像是誰往他胸口灌注了什麽東西進去,軟軟暖暖甜甜的,讓他整個人變輕飄飄起來,不痛、不癢,只覺得……舒坦。

“不行嗎?”見他久久不說話,潔英擡眼望他。

“當然可以。”他把她環進懷裏。

誰有過被木乃伊緊抱的經驗?她有。

布條捆得他有些硬邦邦的,而且苦苦的草藥味兒很重,“環境”是差的,但是在這麽差的環境裏……她只感覺到幸福,因為他有力氣抱她了,因為他壯壯的手臂又對她說了同一句話——別怕,祺哥哥在。

大概是在愛情裏,人人都會變得傻裏傻氣的,所以明明正被算計着,所以手背才被割了個口子還隐隐作痛着,但……潔英只覺得快樂并且幸福着。

她沒說錯的,沒有他,再好的好風景都失去意義,只有在他身旁,山川才會壯麗,風景才會美麗,她的心情也才會得到幸福和寧靜。

“我們的新家不需要太大,但是要很舒服。我要東邊喊一聲,想見的人就立刻出現,不要派個奴仆逛半天還找不到人。”她在替未來畫大餅。

“好,要不要蓋兩層樓的,樓上樓下相呼應。”

“這倒是個好法子,不過還是要有個安靜的獨立小院才行。”

“為什麽?你不是喜歡熱鬧?”

“我要把父王、母妃接走,不要他們和咱們一樣累。”

“放心,父王和母妃早已是千錘百煉,哪會被這種小手段吓到。”不過把父王和母妃接走,倒是個好想法。

“我想生三個娃娃,兩個男生、一個女生,生完哥哥再生妹妹,男人要學會疼愛妹妹,有肩膀、有擔當。”

“像你家那樣?”

“對。我人生裏最幸運的事,就是有兩個好哥哥。”

很扯對吧,這時候他們應該讨論——如何把壞人繩之以法、如何一報還一報,可他們居然讨論起未來要生幾個孩子,蓋怎樣的房子。

她以為他會附和的,沒想到他居然反對。“你說錯了。”

“我說錯?”

“嗯,你最幸福的事,是嫁給我。”

“往自己臉上貼金?”

“我在闡述事實。”

他們開始鬥嘴、開始說說聊聊,把方才的凝重給丢掉。

半個時辰後,她伺候他沐浴,為他擦背,他們一面洗、一面玩鬧,把浴室弄得到處都濕漉漉的。

明知道他不能做那檔子事,潔英卻很惡劣,搓背搓着搓着,就搓到他的重要部位,引得他粗氣連連,一把将她給拉進木桶裏,一起享受“藥草香”。

“壞丫頭!”他抱緊她,輕啃她的臉。

“我是在訓練你的定力,你總不能當一輩子傻瓜,早晚要“恢複”正常的,到時會有無數的宴會應酬,我不求你當柳下惠,至少不能人家随便勾勾碰碰,就把你的魂給勾走。”

她說着笑着,但說到一半就發覺不對了,她衣服上的帶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抽開,胸前的曼妙風景展露出來。

“放心,我的魂已經握在喻妹妹手裏,誰也拿不走。”

他說着,氣喘得越來越急,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雄偉上,引導她上上下下動着。

他的吻順着她的頸子一路往下滑,落在她的豐腴上,輕輕吸吮、輾轉流連,他粗粗的掌心撫着她身上每處細致,一寸寸帶起她的情欲……

在她的手臂發酸時,他發洩了,但她卻欲火中燒,找不到水來澆。

這教會潔英,壞女人還是不要亂當比較好。

沐浴後,燕祺淵抱着潔英坐在軟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

他們說些梁氏的笑話,說說呂側妃和王側妃的心機,說燕齊盛面臨的難題。

“你為什麽會選擇輔佐燕齊懷?”

“燕齊懷心計野心都不及燕齊盛,但他性情仁厚、以仁為本、以德行政,處處為百姓做考慮,我是百姓,我會希望有這樣一個仁君在位。”

潔英點點頭,同意他的話。

漢武帝派張骞出使西域,以衛青、霍去病為帥,北伐匈奴,河西之地盡屬中國,開創歷史盛世,大大擴展漢朝疆域,但連年戰火卻讓百姓苦不堪言。

而文帝、景帝以德化民,輕徭薄賦、勸課農桑、休養生息,讓百姓經濟富足、生活安定,創立了文景之治。

“百姓求的,也就是一個安定的生活。”

兩人談話間,菊黃和月白相偕進屋。

“有人過去查看茶葉了?”潔英問。

若要确定她有沒有喝毒茶,就必須在茶葉曬幹之前過來查看,否則茶葉幹了,鋸齒狀沒這麽明顯,白軒可以氣味辨別,是在紫蔭草尚未被泡開之前,泡過之後氣味便淡了,那人更是辨別不出來月白點點頭,“是咱們院子裏的粗使丫頭小屏。她看過茶葉後進了呂側妃的院子,告訴大丫鬟月鈴,但是……幸好天藍謹慎,她命喻武暗中盯着月鈴,不多久前,她去了一趟王側妃的屋裏。”

“知道了,讓喻武繼續盯着。”潔英道。

兩人下去,潔英躺回燕祺淵胸前。“王側妃真的挺擔心咱們有後,之前是玉蘭花,這回是紫蔭草,她為什麽這麽肯定,父王會把爵位傳給你。”

“沒這麽簡單,不只是爵位的問題。”燕祺淵嘆氣。,“什麽意思?”

“王側妃是燕齊盛的姨母。”

“你的意思是……這件事情背後有燕齊盛的影子?”

“恐怕是這樣,你足不出戶,來來往往的除了家人之外,便只剩下這段日子時常過府探病的燕齊懷,咱們污了燕齊盛的名聲,他便來壞燕齊懷的名譽。”

“講清楚一點。”

“皇上注重孝道,處處以皇太後為尊,當年母親懷上我,皇太後心裏氣恨不已,為保住皇上的名譽,曾經下令殺了我母親。

“母妃曾道,當時為了保住我和我母親,母妃和父王想盡辦法掩人耳目,才留下我們母子的性命。我出生後,父王更是在皇太後跟前跪求三天三夜,才讓皇太後松口,保我一條性命。不讓我襲爵,也是當時父王親口允諾皇太後的條件之一。你想想,如今再發生同樣的事,皇太後會怎麽做?”

“賜死我、打壓五皇子?”潔英猜測。

“沒錯,燕齊盛和燕齊懷的戰争已經浮上臺面,這次的秋獵便可見一二。燕齊盛認定我是個傻子,發生這種事定會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到最後只能聽從長輩的話,他打算犧牲你來斷燕齊懷的帝王路。”燕祺淵低低發出兩聲嗤笑,似怒似諷,像是墜了什麽沉重的東西。

敢動他的女人?他會讓燕齊盛悔不當初。

“我明白了。”

她丢掉恐懼,告訴自己莫慌,她在算計着,如何把惡人給一塊兒張羅起來。

燕祺淵也在做相同的盤算,兩人面對面,卻沉默不語。

不久,她的臉偏到五十度,臉頰一跳一跳,嘴角微勾,那是她的職業壞女人笑容,燕祺淵看得多了,曉得她心裏有了壞主意。

他淺哂,“你打算怎麽做?”

“你也有想法了,對不?”

燕祺淵點頭,她拿來紙筆,各自在紙條上寫字,兩人攤開紙條,上面寫着同樣的字:懷孕。

他點點頭,她跟着點點頭,壞男人的笑加上壞女人的笑,下一刻他們異口同聲道:“要鬧,就鬧大一點。”

就在等待的這段時間裏,喻柔英懷孕的消息傳來。

潔英詫異,怎麽可能?她不是……但略一思索便也猜到答案,如果不是和自己一樣遭人陷害,便是喻柔英自己異想天開了。

真有意思,懷孕本該是喜事,竟也會變成陰謀?

針對此事,潔英與燕祺淵都不多說,只能等待,等待陰謀成熟爆發的那一刻。

半個月後,禮王府上下都曉得大少奶奶懷孕了。

她嗜睡,成天想吃酸梅子,多走兩步路就喊累,可是……大少爺受傷,不得行房啊,她那個肚子是哪裏來的?

一天一天,小話越傳越盛,矛頭全指向同一個人——五皇子燕齊懷。

禮王爺和禮王妃隐忍不發,他們很清楚這對小夫妻的感情,猜測兩人放任謠言擴大,必有後招。

但在旁人眼裏,燕祺淵是個傻子,大少奶奶往外發展并不意外,何況有個孩子也利于她在王府裏的地位,只可惜日子沒算準,居然在大少爺受傷的時候鬧出來。

事情越傳越盛,卻見禮王爺遲遲不處理。

王側妃急了,呂側妃和梁氏跟燕柏昆更心急,他們在禮王妃耳邊說小話。

禮王妃卻維護起自己的媳婦。“你們別胡說,潔英是怎麽照顧淵兒的,我看得一清二楚,人累得厲害,小日子遲些、身子倦怠些,也是正常的。”

見禮王妃不為所動,梁氏慫恿燕柏昆找上禮王爺。

在梁氏看來,這件事非得鬧開不可,萬一燕祺淵胡裏胡塗認下,那可是王府的嫡長孫吶。

燕柏昆想的倒不是這個,他想以此事向燕齊盛邀功。

于是怒氣騰騰的,一臉的愛家、愛國、愛哥哥的找上禮王爺,“父王,哥哥傻了,咱們得替他作這個主。”

禮王爺卻打算冷處理,說道:“怎麽作主?祺淵根本離不開潔英,如果此事為真,也得隐瞞下來,祺淵傻了,必定弄不清楚孩子是誰的,只要他開心就行了。”

知道禮王爺有意将錯就錯,燕柏昆心急不已,王側妃更甭說了。

這與他們的計劃不同。

燕齊盛的本意是在禮王府裏鬧騰開,再透過王側妃和大皇子妃之口,傳到皇太後耳裏,皇太後本就看重嫡庶之分,再加上這碼子事,有她在皇上那裏使力,自能将燕齊懷剔除于東宮之争。

燕齊盛鏟除燕齊懷,王側妃也順利除掉喻潔英,他們這邊再也不足為慮。

所以明知道禮王爺和禮王妃的心思,王側妃還是不肯放手,趁禮王爺和禮王妃不在,大着膽子硬是熬了碗打胎藥想逼潔英喝下肚。

這一喝,不管她有沒有懷上孩子都會立刻出血。

一場“懷孕假戲”立刻成為“流産事實”,那麽潔英到底有沒有懷上都不重要了,不貞的事實扣在她頭上,而亂倫之罪落在燕齊懷身上,兩人便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

如果潔英性烈而自盡,對燕齊盛而言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王側妃想得到的事,燕祺淵和潔英哪會想不到?

他們當然打死不肯喝堕胎藥,兩方人馬就在祺院僵持不下。

就在這個時候,白軒進宮,他臉色凝重的把來龍去脈說給皇上聽,并且誇張了府中謠言。

他說道:“這些日子,喻氏心裏像火在燒,煎熬着,一邊是禮王府的顏面,一邊是祺淵的病情,她把苦水往肚子裏吞,打死不肯透露中毒之事。”

皇上不是傻子,潔英又不是哪裏來的大人物,好端端的為什麽要在她身上張羅罪名?在聽到傳言中的“奸夫”姓名時,他便清楚此事牽扯到帝王之争,皇上怒極反笑。

“朕還沒死呢,就迫不及待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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