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秘密 (1)
這些人才讓夏亞眼睛一亮,他看了看下面的這一堆明顯就是雜七雜八的傭兵,笑道:“我一個個也問不過來,都去旅店老板那兒登記下你們的名字和住處,我選中了之後,自然派人去通知請你們。”
下面這些人這才放過了夏亞,跑去糾纏旅店老板了,和老板也是黑心,派夥計到了後面找了桌椅筆墨紙張登記,可報名就先交三個銅板,大發其財。
夏亞也不理會這些,直接走到了大堂中間,看了看四周剩下的那些坐在那兒的傭兵,顯然這些人才是真正的精英,夏亞一笑,唰的一聲拔出的一把匕首來,奪的釘在了一張桌面上,匕首直接沒柄而入,看着四周,笑道:“想來現在這屋子裏,才是真正有本事的人了,好吧,那麽這生意到底給誰,大家就先說說吧。”
頓了頓,夏亞眉毛一挑:“在街上不好明說,我這次去野火原,先是去紅色曠野,然後麽……還要取道往西,去紮庫土人那兒一趟!所以,熟悉那兒地形的,優先!”
此刻大堂裏,靠着門口坐了一桌,靠着樓梯下坐了一桌,靠着夏亞左側又坐了一桌,顯然是三夥不同的人,聽了夏亞的話,這三夥人互相看了看,終于,坐在門口的那一夥人,其中一個中年武士站了起來,這人一身皮甲,桌上放了一把長劍,劍柄上裹了一層麻布,布料顯然被多年留下的鮮血染透了,泛出一片紅綠的顏色來。
那個中年武士站起來,看了看夏亞,又看看另外的兩夥人,卻笑了笑:“這位大人,您的生意雖然價碼夠高,但是一家生意不能三家做,到底給誰,決定還是在您的手裏。”
說完,他抓起那把劍來,一劍削在了旁邊的桌上,咯的一聲,那桌子被他一劍劈成兩半,但是卻紋絲不動,直到那個中年武士走過去,輕輕一推,那桌子才分成兩半轟然倒下。
這一劍很是漂亮,尤其是力量和技巧的融合很是不錯,夏亞看了眼睛一亮。那個中年武士一笑,緩緩道:“我們是羅素傭兵團的,我的名字就叫羅素,您既然是野火鎮的老人了,那麽這個名字自然聽說過,我們團的信譽,也就不用我說了。”
夏亞點頭,羅素傭兵團,這名氣他的确聽說過的,很是響亮。
旁邊一個冷冷的“哼”聲,一桌人裏站出一個身材矮小精幹的武士來,那人剃了一個光禿禿的腦袋,卻滿臉兇狠的模樣,冷笑道:“羅素,你的劍法劈劈桌子還行,可是對人就差遠了。”
說完,他看了看夏亞,大聲道:“我們是哥薩克傭兵團的,這名字您自然不會沒聽過,別的我不說了,我手下的人,個個都是精銳,而且我們自備馬匹!我的人,都是騎術精良,別說是普通的盜賊團了,就算是遇到正規的騎兵,我的人也不會落了下風。”
騎兵?夏亞一聽,眼睛就亮了幾分,他出身羅德裏亞騎兵團,天生對騎兵就有幾分好感。
“哥薩克?哼,你們的底細,別人不知道,我們還不知道嗎!”最後坐在最裏面的一桌人跳了起來,這一夥人個個身材魁梧,為首是一個壯漢,那體格幾乎可以和沙爾巴媲美,肩膀寬闊,膀大腰圓,穿着一副圓形的胸铠,兩條裸露在外面的手臂肌肉隆起,背後背着一柄短柄的雙刃戰斧,跳起來之後指着那些哥薩克傭兵團的人冷笑:“這位大人別信他們,哥薩克!哈!從前都是一幫馬賊!這些人手裏不幹淨,說不定出了鎮子走出不到一百裏,他們掉臉就能把自己保護的商隊給搶了!媽的,就是你們這些混蛋,壞了我們的行規!”
說完,他挺胸喝道:“我們是火犀牛傭兵團!我的名字叫做霍克!您請了我們,保管沒錯!我在這裏做了十年,我父親就是為了保護一位客人而戰死在矮人族領地的!我們只要收了您的錢,就算拼了性命,也一定保你安全!”
那哥薩克傭兵團的人被戳穿了老底,頓時惱羞成怒,一個個跳了起來破口喝罵,這個叫霍克的壯漢站在那兒,滿臉傲氣,卻挺起胸膛來,冷冷地盯着那個精幹的瘦小漢子:“怎麽了?戳穿了你們的底細,想動手麽?哼,你找我六次麻煩,每一次都被老子打斷幾根骨頭,今天想再斷幾根麽?老子成全你就是!”
那哥薩克傭兵團顯然在他手下吃過不少苦頭,一聽這話,人人變色,雖然罵得更兇了,卻沒有一個人敢上來。
霍克呸了一聲,昂然喝道:“當傭兵這行,就是拼命的買賣,可既然幹了就要講究信用!客人給了錢,咱們就拿命去拼!你們哥薩克團的人,老子看不起!有種就過來,老子正好今天手癢,劈幾個混蛋,正好舒舒筋骨!”
哥薩克傭兵團的人被激得面紅耳赤,就要有人沖上來,卻被那個瘦小精幹的漢子攔住了,這人冷冷地看了看霍克,咬牙喝道:“霍克,這事情我記住了,你總有一天會後悔!這生意老子也不和你搶了,只是今天的事情,今後我們一起算帳!”
說完,他也不看夏亞一眼,轉身掉頭就帶人走了出去。
門口做的那個叫羅素的中年人看了看霍克,猶豫了一下,皺眉道:“霍克,你父親剛死沒多久,我知道你的人需要這筆錢,這次我不和你争了。”
頓了頓,這中年人似乎還算厚道,緩緩道:“哥薩克那些家夥雖然可惡,但是卻是一群狡猾的狼,你這小子雖然厲害,但是也要小心他們的暗中搞鬼。”
說完,他看了一眼夏亞,嘆了口氣,就要帶人離開。
“等等!”
夏亞一笑,緩緩走了過去:“我可沒說不雇傭你們啊。”
羅素一愣,臉色有些尴尬,看了一眼霍克,霍克那個漢子似乎是一個磊落的人,大聲道:“既然這位客人選了你們羅素團的,老子也沒什麽不服氣的,只要別落在哥薩克那群馬賊的手裏就好。”
說完,他似乎也有些無奈,嘆了口氣,就要離開。
“你也不能走。”夏亞一笑,攔住了這個壯漢:“你們兩夥人,我全部都請了!”
兩夥人都奇怪的望向了夏亞,夏亞一笑,說了一句:“稍等。”
轉身回到了樓上房間裏,不多片刻,他一手一個,提着兩只大大的皮袋子走了出來,來到樓下,把兩只袋子往桌上一抖,嘩啦嘩啦,頓時大把大把金燦燦的金幣就倒了出來。
眼看面前這麽多金幣,那些傭兵雖然人人變色,卻并沒有出現什麽異動,夏亞心中多了幾分滿意,笑道:“這裏是三百金幣,算是我先支付一半了!等回來之後,還有三百。這錢,你們兩家都分了吧!”
※※※
樓上的房間裏,沙爾巴和菲利普兩人聽見下面的動靜,沙爾巴嘆了口氣:“浪費這麽多錢幹什麽,這兩夥人都留下了,也沒什麽用處,只要帶着天攻,想來路上也不會出什麽大危險,至于走到紮庫土人的地盤麽……聽說那些土人很少襲擊人類商團的。”
菲利普今天和沙爾巴一起跑出去收購糧食,也累了一天,聽了之後淡淡一笑,緩緩道:“你不懂大人的心思的。”
“夏亞到底什麽心思?聽說咱們本來就缺錢了,還這麽亂花……唉,反正老子是不懂的,難道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家夥卻懂了?”沙爾巴很不服氣地瞪着菲利普。今天兩人出去收購糧食,菲利普這人精明,和人讨價還價絲毫不肯吃虧,如果換了沙爾巴一個人去,只怕這個粗魯的漢子,早就被野火鎮上的那幫奸商騙了。
沙爾巴卻依然對菲利普這個家夥沒什麽好感,此刻更是不服氣,心想:老子和夏亞是一起從死人堆裏殺出來的好兄弟,我不懂他,難道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家夥卻反而懂了?
菲利普搖頭,輕輕一笑:“莫爾郡的軍備要整頓,正缺乏好的兵源,這野火鎮上的精銳傭兵,倒是可以多多招攬一些,大人的想法,很是不錯啊。”
菲利普果然沒有猜錯夏亞的心思。
如果只是單純的請保镖,那麽實在沒必要大張旗鼓的在野火鎮找那麽多傭兵。而且還花了那麽多大價錢造勢。
不過是夏亞眼紅野火鎮上那些精銳彪悍的傭兵武士!這些人都是經歷過冒險,見過血的精銳之人,如果能吃下來,好好的訓練出紀律來,就是一支出色的軍隊了。
至于價錢麽……貴是貴了一些,但是現在夏亞手裏沒兵,莫爾郡的軍備實在太廢物了,弄上一些傭兵來充實軍隊,小規模的建造這麽一支精銳部隊來,也算是不錯。
其實,拜占庭軍隊招攬傭兵,也并不是沒有先例的。
只不過傭兵們平日裏松散自由慣了,不太能受得了軍隊裏嚴酷的紀律。但這并不是主要問題,畢竟當傭兵的,吃了上頓沒有下頓,常年冒險,也不過是拼命賺辛苦錢,其實收入也沒有那麽高,一個傭兵幹一輩子,老的時候能積攢下幾個金幣,回到家鄉買上一點土地來養老,就已經算是善終了。
能進入拜占庭的軍隊裏,吃軍饷軍糧,而且大部分時間都只是訓練而已,打仗的時間畢竟是少數。而且一旦退伍,也有一筆遣散費可以拿,從安全和穩定上來說,比當傭兵要強了不少,收入也未必就低多少。
只不過,很多傭兵不願意進入帝國的官方軍隊,主要是因為沒有出頭之日。
拜占庭帝國的軍方系統被軍閥黨羽把持,而現在雖然被打破了,有了鷹系的勢力和軍閥黨羽打擂臺。
但是帝國的軍隊上下,但凡是級別高一點的軍隊裏的軍官職位,都是講究出身和資歷:是軍閥黨羽的,或者是鷹系軍事學院畢業的……你一個外來戶,軍閥黨羽嫌棄你不是自己人,自然不肯重用。而鷹系的勢力雖然不會有太深的門戶之見,但是鷹系的将領都有一個不好的毛病:清高。這些人自問都是正統的軍事學院出身的,受過高等的軍事化教育,屬于精銳的人才。對那些野路子出身的外來戶,也是隐隐的有些瞧不起。
甚至就算是夏亞,如果不是他有阿德裏克和魯爾将軍兩人的交情,再加上這次戰争之中無法否認的顯赫功勞,鷹系裏的那些學院派的将領,也未必會接納夏亞——縱然是如此,此刻鷹系裏的不少人,瞧不起夏亞這個野路子出身的人,也大有人在呢。
這種局面就造成了,如果不是有真正的極為強橫的本領,或者是極硬的後臺,就別想在軍隊裏混出頭。
一個外來的傭兵團夥入伍?傭兵團的首領說不定還能憑借着一身不俗的武技混出點兒名堂——也最多是混到一個隊長就了不起了!至于普通的傭兵武士,一輩子當大頭兵吧!
稍微高一點的軍職,都被兩派的人把持了,互相争還争不過來呢,怎麽可能花落旁人?
不過夏亞卻不管這麽許多,他本身就是野路子出身,也不看重人的出身和資歷,他只知道野火鎮上不少傭兵團很是精銳,如果能收攏下來招攬到手下,倒是大有潛力。唯一的問題麽,就是這花費了。
不過……只要搞定了和紮庫土人的交易,弄到紮庫土人的黃金,還怕沒有錢麽?
※※※
在野火鎮上又停留了三天時間,幾乎把鎮子市面上能買到的糧食都搜刮一空(其中加侖斯商會也幫了不少忙),最後趕了五十輛裝滿了糧食的大車,夏亞一行人終于從野火鎮出發了。
此行大隊人馬,五十輛大車,馬夫和車夫一共一百人,還有兩個傭兵團一共一百六十人——羅素傭兵團和火犀牛團的人都加入了,看夏亞給的錢多,幹脆把團裏的人手,精銳的全部帶了出來,人數也超過了夏亞之前的預期。
此外,還有加侖斯商團的一個車隊,六輛大車,卻派了三十名精銳的武士護衛,一行人加上夏亞四人,還有多出來的一個天攻,正好是三百零四個,在這天早上,起程離開野火鎮,往紅色曠野而去……
此刻的土鼈騎馬行走在隊伍的最前面,看着身後數十輛大車浩浩蕩蕩拖成一條長龍一般,還有精銳的傭兵武士全副武裝跟在隊列之中,看着前方無邊無際的野火原曠野,心中頗有幾分感慨。
野火原……老子又回到這裏了!
上次在這裏,老子流過血,殺過人,還有自己生平交的第一個好朋友,就死在了自己的懷裏……
不過這次回來,卻又是一番不同的場景,此刻身份不同,心态也不同了!
此刻的土鼈還不知道,這次重返野火原,等待他的,将會是一場影響了他後半生的考驗!
※※※
“殿下。”
輕輕的呼喚将望着窗外失神的加西亞驚動,他緩緩回過頭來。因為正在出神,被打攪了思路,加西亞的眼神裏露出一絲隐隐的煩躁。不過他身為皇儲,又是出名了講究禮儀儀表,面對眼前這個恭敬嚴謹的宮廷女官,加西亞用無法挑剔的嗓音開口——他說話的語氣腔調很獨特,也是經過了多年培養訓練而成的,即顯出了自己的溫和,又不失上位者的威嚴。
“說吧,她最近怎麽樣了。”皇儲站了起來,看着面前這個女官。
這位女官正是艾德琳身邊的那位,一臉嚴謹的表情,雙手交叉放在身前,微微欠身,很标準的一個禮節之後,用一絲不茍的語氣回答:“艾德琳殿下很好,只是最近時常一個人關在房間裏發呆出神,也沒有再要求出門,無事的時候,就在房間裏看書。”
“看書?”加西亞略微一挑眉,似乎是自言自語一樣:“哦,她什麽時候喜歡看起書來了。”
頓了頓,他才看着這個女官,皺眉道:“她都看了些什麽書?”
“帝國史料,大陸通史之類。”女官沉吟了一會兒:“似乎還有一些開國元勳的偉人傳記。嗯,我看見艾德琳殿下最近時常看的,倒是以郁金香家族的傳記居多。”
“奧斯吉利亞傳記?”加西亞微微一笑:“妹妹什麽時候對軍史感興趣了。”
“還有……”女官猶豫了一下,似乎略一遲疑,還是鼓足了勇氣道:“艾德琳殿下最近胃口不太好,吃得也少了一些。似乎……她這樣年輕的女孩子,成天悶在城堡裏也實在無聊,倒是太子妃殿下最近去見了她幾次,有黛芬尼殿下的陪伴,艾德琳殿下似乎情緒才會好一些。”
“好吧,我知道了。”皇儲略微擡了擡手指,從袖子裏扯出一條鑲金邊的繡花手巾,仔細地擦了擦嘴角:“最近看緊一些,別讓妹妹再到處跑了。奧丁人的使團就要來了,這次他們要求要見一見艾德琳,父皇應該會答應的,到時如果艾德琳又跑掉了,對奧丁人就很難交待。嗯……既然她最近對看書有興趣,你去安排一下,讓宮廷裏的講師學者去給她講講史書吧,還有,讓人把我書房裏的史書都搬去給她,只要她不出門,想幹什麽,都由着她來吧。”
這個女官彎腰行禮告退,等人走了之後,皇儲将手巾丢在了桌上,扭頭看着窗外的天空,神色仿佛在沉思。
奧斯吉利亞傳記?這個妹妹,什麽時候對郁金香家族的事情感興趣了……
皇儲出了會兒神,門外傳來了三聲輕輕地叩門聲,随即一個穿着禮服頭戴金色假發的人走了進來,正是他的內務管家。
“殿下,時間到了。”這位管家一手橫在胸前,一手背在身後,他的這種标準的儀态,讓皇儲的眉毛略微舒展了一些,似乎很滿意對方的裝束,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您有一刻鐘的時間進下午茶,然後還有一刻鐘的時間換衣服,賓客們都會在宴會開始前半個時辰到達,您如果沒有什麽特別的安排,我就會将觐見的時間安排下去了。”
“不用下午茶了。”皇儲搖頭,他站起來走到房間裏一面一人多高的碩大鏡子前,端詳着鏡子裏自己的身影——明明是遺傳自騎槍大帝那棱角分明的臉部輪廓,但是面色卻有些蒼白文弱,神色嚴謹,眼神沉穩,胡須和頭發都是一絲不茍,從儀态上毫無挑剔,就連衣服上都找不出一絲褶皺來。
這樣的儀表,他自己很滿意,但是卻也知道,在貴族圈裏,也有很多人背後議論自己的時候,對自己卻有另外一番評價:暮氣沉沉。
暮氣?
的确,和雖然老邁,卻依然偶爾露出峥嵘的父皇相比,自己平日裏太過內斂,雖然行事嚴謹,但是落在別人口中,卻變成了沒有進去心的暮氣。
嗯……暮氣麽?
加西亞的生活習慣一言一行,幾乎是嚴謹到了極點。他每天定點起床,一刻都會晚,然後每天的早餐吃的東西都是一塊甜瓜加上一小塊牛腰肉,烤得七成熟。除非是宴會之上,加西亞平日裏從不喝酒,他不喜歡酒精,也不好美食,對華麗的東西也沒有多少偏愛,至于古董珍玩,他也并不曾刻意的追求。
行事的時候,加西亞最大的特色就是:準确!
他讨厭一切意料之外的事情,喜歡将所有的事情列成準确的計劃,然後一件一件按部就班的完成。甚至就連他走路的習慣都一絲不變。
他有一個習慣,每天傍晚都會在花園裏散會兒步,繞着自己行宮的花園走上一圈,而一圈走下來,一共是一千一百零九步!自從他成年之後,身高體形不再變化之後,這步數就沒有再發生過變化了!繞着花園走一圈,一千一百零九步,一步不會多,一步不會少!
他很注重自己的言行,既便是跟随了他多年的貼身随從,也極少看見皇儲情緒失控的樣子——近年來唯一的一次,就是知道了邦弗雷特死訊的那天晚上。
而第二天一早,加西亞就神色如常的去見客,參加了一個貴族圈裏的沙龍聚會,還和朋友打了一會兒馬球。
他每天下午的時候都會練習半個時辰的劍術,騎半個時辰的馬,所以盡管已經三十多歲了,他的體形依然保持得很好。很多和他年紀相仿的年輕貴族,年過三十就已經養成了大腹便便的臃腫模樣。直到現在,皇儲加西亞依然肩寬腰窄,就連給他作畫的宮廷畫師都感慨,皇儲的體形十年都不曾變化,他二十歲的時候什麽樣子,現在依然是那幅模樣。
他極少表露情緒,即可不會對人顯得太熱情,也不會顯得太冷漠,對任何人,都是彬彬有禮,态度溫和——可這種溫和之中,卻很顯然的保持了一種奇特的距離。
哪怕是他在對人笑的時候,那種笑容雖然和煦,卻也毫不掩飾的帶着一種讓人無法接近的淡然。
嚴謹的另外一個詞語是死板,很多人都認定了加西亞是一個行事死板,不懂得變通的人。那麽,暮氣這個評價自然就跟随了他多年。
暮氣……暮氣……
看着鏡子裏那張平靜沉穩的臉龐,加西亞緩緩地解下了領口的扣子,他略微擡了擡手,房門打開,一隊宮廷仆人就魚貫而入,手裏拖着嶄新而複雜的禮服進來,有的幫他戴圍領,有的幫他穿衣,有的幫他使腰帶,有的幫他穿袍子。還有的侍者将一盤一盤的飾品挨個端上來,供他挑選。
着裝打扮的時間不多不少,一刻鐘正好完成,鏡子裏的人已經變成了一個穿着華貴的宮廷禮服,柔軟的狐領,領口用一枚昂貴的藍寶石充當扣子,筆挺的禮服将他的腰身體現了出來,裁減得極為精細,雙排的衣扣,每一粒都是純金的,可是在特殊的設計之下,卻絲毫不顯得俗氣。雪亮的皮靴擦的幾乎可以能照見人的影子,還有一個侍者幫他将頭發梳理好之後,兩個侍者端來兩面小鏡子站在兩側,使得皇儲殿下可以從幾個角度都能照見鏡子裏自己的模樣。
一切全部妥當之後,加西亞就變成了衆人熟知的那個皇儲:儀表出衆,嚴謹沉穩。兩個侍者小心翼翼地将他褲腿上的一個不易察覺的褶皺拉平之後,皇儲看上去就仿佛一尊……一尊精美的雕像。
加西亞露出了滿意的眼神,他很滿意自己現在的這副樣子。
正準備出門,忽然就聽見了門外傳來了仆人争執的聲音,這動靜讓加西亞眉頭一擰。
“不,您不能進去,殿下正在更衣。”
“啊!不行,請您別為難我們,啊!”
幾聲短促的驚呼之後,房門被砰的一聲撞開,兩個站在門口的仆人被直接撞到了一旁,随即一個人影如一團烈火一樣沖了進來,跑到了加西亞的面前,也不顧旁邊人的驚呼,一個拳頭就正面打在了加西亞的鼻子上!
砰的一聲,加西亞眼前一黑往後倒了下去,随後那人撲在了他的身上,拳頭不停的砸下去,加西亞被打在了地上之後,卻奇怪的一聲不吭,足足唉了三五拳之後,旁邊驚恐的仆人才沖上去,将那人拉扯拽了起來。
皇儲被打的嘴角流出鮮血來,臉上卻毫無痛楚或者憤怒的表情,他自己緩緩爬了起來,也不看那個被幾個仆人牢牢扯住的人,先對着鏡子,從袖子裏扯出那條手巾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然後咧了咧嘴,才轉身看着那個被幾個仆人抱住,卻依然掙紮不休的人。
這一刻,加西亞忽然笑了。
“放開他吧。”皇儲的聲音似乎聽不出有惱怒的樣子。
幾個仆人有些驚恐,不然依然放了手,幸好那人也沒有再撲上來的樣子,只是站在那兒,冷眼瞪着皇儲,面色憤憤。
“都出去吧,讓我和小公爵聊一會兒。”皇儲看了一眼有些呆滞的總管,溫言笑道:“我還有時間,不是麽?”
“……呃……是,您取消了下午茶,所以您還有一刻鐘的時間。”
“很好,先出去吧。”加西亞的語氣不容置疑。
很快,人都走光了,房間裏就剩下了加西亞,和他對面這個憤怒的年輕人——米納斯家的小公爵,羅迪。
“你的拳頭還是那麽硬,羅迪。”皇儲看着羅迪,他的眼神很溫和,然後咧嘴一笑,這一刻,他居然回身坐在了椅子上,然後扯開了領口的扣子。
“你該打。”羅迪站在那兒,滿臉憤怒的表情:“我記得,我警告過你!如果你再讓我的妹妹受委屈,我一定會讓你吃苦頭的。”
加西亞依然一臉從容,他笑了笑,将那條手巾丢在了桌上:“我一會兒還要參加一個宴會,你耽誤了我的時間。”
“去他媽的宴會!”羅迪怒道:“昨天妹妹回家了,我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她躲在房間裏哭了一夜!加西亞!你到底把她怎麽樣了!!”
皇儲那一貫如古井不波的臉龐上,忽然露出了一絲嘲弄的詭笑:“我把她怎麽樣了?羅迪,你真是愚蠢!正是因為我沒有把她怎麽樣,她才會哭泣!”
“……”羅迪漲紅了臉,說不出話來,只能狠狠地盯着加西亞。
加西亞的眼神裏閃過了一絲奇異的笑意,随即卻嘆了口氣:“好了,我也告訴你,這是你最後一次打我了。”
他站起來,走到鏡子前,看着鏡子裏,做了一個咧嘴的動作,眼看眼角被打得有些青腫,似乎有些不滿,皺眉道:“我是認真的,這是你最後一次冒犯我。我一直容許你亂來,因為你是羅迪。我的朋友不多,你可以說是唯一的一個。”
“哼,我可從來沒把你當成朋友。”羅迪忍不住刺了對方一句:“自從黛芬尼嫁給你之後,你對她不好,你就不再是我的朋友了!”
“這并不重要。”皇儲淡淡一笑:“我明白,所以我不會責怪你。但是我也告訴你,這是我最後一次容忍你對我的不尊重,最後一次。”
“哼,如果再有下一次呢?”羅迪冷笑:“你是皇儲,未來的皇帝,準備嚴厲懲處我麽!”
“不,我不會那麽做。”皇儲的語氣很溫和:“但是,下一次,我會還手。”
他輕輕一笑,回身走到了羅迪的面前,他的語氣輕柔而和煦:“羅迪,最好那樣的事情別出現,因為,我不喜歡對人出手,你也知道我不喜歡使用武力,更不喜歡傷害我的朋友,所以,還請你最好不要再逼迫我。”
說完,皇儲的眼神冷漠了下來,扭過頭去,背對着羅迪,仔細地看着鏡子裏的自己,冷冷的丢來一句話:“說完了,你可以躬退了,記住你的身份和儀态,羅迪,你将來是要當公爵的人,是我拜占庭帝國貴族們的表率。”
羅迪面色鐵青,雙拳握緊,卻終于一言不發,哼了一身,扭頭從門口沖了出去。
一口氣沖出了皇儲的房間,在外面衆多侍衛仆從異樣的眼神裏,羅迪沖到了樓下大堂裏,從大門跑出了皇儲的行宮,這才感覺到胸前的壓抑感覺輕松了一些。
他剛才真的很想沖上去再給他兩拳!但是不知道為什麽,那一刻,皇儲雖然背對着自己,可是羅迪卻清楚地看見,鏡子裏皇儲的臉!
那張臉……
在笑!!
這個一絲不茍的家夥雖然平時不是沒有笑過,但是平日裏的笑容,都是那種禮儀上的笑容,既便他笑的時候,眼神裏也毫無一絲笑意!
但是就在剛才,那鏡子的皇儲的那張臉,真的在對自己笑!笑容裏滿是嘲弄,滿是不屑……而且,笑得那麽肆無忌憚!!笑得那麽高深莫測!!
那樣的笑,充滿了一種居高臨下的味道,就仿佛是面對着一個微不足道的蝼蟻匍匐在他的面前!!
那一刻,羅迪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心中忽然就壓抑得難受,一種熟悉的壓迫感遍布全身,那握緊的拳頭,怎麽也打不出去了,仿佛一個潛在的意識告訴自己,如果敢動手,那麽接下來一定會發生讓自己很恐怖的事情!
這樣的笑容,那高深莫測的樣子,隐隐的有些熟悉。
似乎,好像自己認識的人裏,還有誰,笑起來也是這種模樣來着?
仔細回想了一會兒,羅迪忽然全身冰涼,身上湧出冷汗!
想起來了!
是……是卡維希爾!!
皇儲在鏡子裏的那背身一笑,那笑容的神态,像足了卡維希爾那個恐怖的老家夥!!
※※※
鏡子前,皇儲在仆人們的幫忙下将衣服重新整理好了,有一個清秀的年輕仆人将一盒清涼的膏油仔細的,用小指挑了出來,仔細地塗抹在皇儲青腫的眼角。
皇儲冷冷地看着鏡子裏,無論怎麽掩飾,眼角的青腫都無法立刻消除了。
“我親愛的總管。”皇儲低聲呼喚,那個總管立刻低頭站在了身後。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情,你親自去做。”
“是的,殿下。”總管趕緊應聲。
皇儲吸了口氣,他的語速很慢,腔調也不溫不火:“你去見我那位親愛的妻子,告訴她,因為她的不克制,使得我被她親愛的兄弟打傷了,所以,為了懲罰她這樣的不嚴謹的舉動,我希望她留在城堡裏,最好一個月都別出門,好好的反省一下。我相信,我親愛的妻子,一定會體諒我這樣的要求的。”
總管身子一抖。
他是加西亞身邊的老人了,跟随了這位皇儲有二十多年,所以他熟悉皇儲的性子,雖然這位皇儲平日裏從來不喜不怒,但是跟随在他身邊多年,從一些細節上也能把握出一些這位殿下情緒變化的征兆了。
這位殿下,每當他怒氣最大的時候,表面上就會顯得越緩慢!他說話的腔調越慢,就是表示着心中越憤怒!
尤其是類似“親愛的”這樣的稱呼,一旦他說出來,那就代表着這位殿下已經怒不可遏了。
總管身子哆嗦,趕緊低頭應了。
“好了,不要整理了。”皇儲忽然轉身離開了鏡子,讓站在鏡子旁的衆多仆人呆住了。
“這樣的儀态,我沒法出席宴會,取消吧。”皇儲嘆了口氣,走到了窗口:“所有人都出去,總管留下。”
當仆人們都小心翼翼的退出去的時候,總管立在皇儲身後:“殿下,您……”
“我要出去一下。”皇儲轉過身來,看着這位跟随了自己二十年的老總管,他仿佛眼神裏露出了一絲真心的疲憊來:“我需要去休息一下。嗯,你知道我在哪裏的,如果有什麽事情,你幫我遮掩一下。”
說着,他走到了老總管的面前,伸手按在了對方的肩膀上,這一刻,他的眼神裏的溫和才是真情流露,低聲道:“雅克,我很累。”
雅克總管臉色一變,猶豫了一下,終于也嘆了口氣,擡起手來,按住了肩膀上皇儲的那只手,低聲道:“殿下,我明白的。”
“嗯,不是身體累,而是……這裏。”加西亞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這一刻,他臉色蒼白。
随後他眼神掃過來,看着雅克總管:“其實,雅克,我知道,你心裏一直很畏懼,因為你知道我的那個秘密……所以,你一直很怕我,怕我會殺了你滅口,對不對?”
雅克總管臉皮顫抖,忽然就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