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政客
“你真的認為這樣的舉動是明智的?”
魯爾用一種近乎絕望的眼神看着阿德裏克,眼神裏含着深深的無奈。
房間裏只有兩人在,所以魯爾說話的時候毫不掩飾的用上了質問的語氣。
阿德裏克靜靜地站在那兒,面對着牆壁——牆壁上是一副巨大的地圖,上面标示了無數軍事符號,他負手站在那兒,仿佛正看得出神,對于胖子的質問絲毫沒有回應的意思。
“阿德裏克!”魯爾有些着急,大步繞到了阿德裏克的面前,盯着他的臉,眼神裏充滿了陰霾。
“魯爾。”阿德裏克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很勉強的笑容:“我正好有一個計劃,東線部隊我打算交給巴特勒,但是說實話,巴特勒那個家夥打起仗來,有時候不太喜歡用腦子,我需要一個能在關鍵時刻保持清醒的家夥坐鎮東線,而且這個人選必須能壓住巴特勒,讓那個家夥心甘情願的聽話才行。所以我想到了你……要知道,我們的反攻計劃之中,一旦我的主力開始反攻,那個時候,東線部隊将會承受巨大的壓力……所以我想請你……”
“好了!別和我說什麽見鬼的反攻計劃!”魯爾幾乎是對着阿德裏克憤怒的咆哮,他太過激動了,吐沫幾乎都噴在了阿德裏克臉上的刀疤上:“別我扯這些!你知道我想說什麽!!阿德裏克!你這是再自殺!你明白嘛?!你在一步一步的毀掉你自己!!我不能就這麽看着你做這些愚蠢的事情!!”
“沒你說得那麽糟糕。”阿德裏克故作輕松的一笑。
“沒那麽糟糕?!”胖子尖叫起來,瞪着阿德裏克的眼睛:“你居然還說沒那麽糟糕!見鬼!跑去皇宮裏和皇帝吵鬧,飛揚跋扈,讓那個小皇帝差點被你吓死!然後一意孤行,不顧皇帝的意願……阿德裏克,你不是那種沒腦子的人!你也并不是那種有野心的家夥!我了解你!別人都說你是跋扈将軍,但是我卻知道你這個家夥對帝國的忠誠比任何人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要做這種激怒皇帝的事情?!”
“我……”
阿德裏克才要解釋,魯爾已經怒道:“你給我閉嘴!我知道你想幹什麽!見鬼!阿德裏克,如果你真的有……如果你真的有再進一步的心思,那麽我魯爾一定毫不猶豫地站在你身邊支持你!如果你想當一個權臣,那麽我也會為你鼓掌叫好!這個帝國需要出現一個真正的強權人物來領導它!如果你願意成為那個人,我只會贊同!但是,但是你根本不是!該死的!我太了解你這個家夥了!你沒有那種心思,為什麽要在皇宮裏故意做出那種跋扈不可一世的姿态來?!”
阿德裏克苦笑:“你質問我,我想解釋,你又叫我閉嘴,到底想讓我說還是不說?”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胖子咬牙切齒:“米納斯也是我的老師!就算你想幫他複出,但是用這種法子來激怒皇帝,根本就是最愚蠢的做法!”
“但是它的确很有效,不是麽?”阿德裏克淡淡一笑:“陛下的命令這次可是比任何一次都要迅速和高效。公爵大人的任命已經下來了,甚至我都沒想到會這麽快。”
魯爾忽然心裏一動,滿臉狐疑地看着阿德裏克:“……是不是有人和你說過什麽?以你的為人,是不會忽然想到這種激烈極端的法子的!一定是有什麽人給你出了這種見鬼的主意!說,是誰!老子砍了那個王八蛋!!”
阿德裏克深深吸了口氣,望着魯爾,他的語氣很嚴肅,很認真:“魯爾!請你記住自己的身份!我們是軍人,是捍衛這個國家的軍人!我沒有你所說的那種心思!我只想讓這個帝國複興,我只想讓現在的一切都好轉起來。我做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有我自己的考慮,只要它是正确的!沒有人讓我這麽做,是我自己願意的。你應該明白,以我的脾氣,若是我不肯做的事情,沒有人可以強迫我去做。”
“可是你這樣是……”
“是自殺,是給自己埋禍根?”阿德裏克淡淡一笑:“陛下猜忌我,陛下讨厭我,這點從一開始就已經注定了。既便我不這麽做,你認為陛下就會和我消除一切的誤會麽?不會的,魯爾!只要我還在軍中一日,陛下對我的恨意就不會消除。他是君,我是臣,這樣的身份就注定了,除非我願意交出一切權力,否則的話……”
“可是米納斯公爵複出,難道對局面就有好處了?”魯爾吞了口吐沫,咬了咬牙,低聲道:“我們的這位老師……”
“閉嘴!我不想從你嘴巴裏聽到任何一個對于老師不敬的字眼。”阿德裏克冷冷道:“老師德高望重,在軍中資歷崇高,威望深厚,國難如此,正是需要他老人家這樣的軍中元老出面來威懾四方,整頓大局!他老人家願意複出,我只會雙手歡迎,絕對不會有任何其他的想法。”
“可是今後,軍中到底是聽你的,還是聽老師的?”魯爾搖頭。
“誰對就聽誰的。”阿德裏克說的斬釘截鐵:“國家大事不是兒戲!老師一生戎馬,我相信他的智慧和能力。有他出面,很多事情都會輕松許多的。”
“阿德裏克,你就是天真!”
魯爾幾乎是呻吟一般,望着面前的這位帝國支柱,胖子忽然有一種想痛哭一場的沖動。
“天真!你永遠都是這樣!死不悔改的天真!你認為我們的老師複出,會帶來什麽?你難道還不明白麽?你,阿德裏克,你是一個真正的軍人!你是一個純粹的軍人!但是,我們的老師,他不是!!他不是!!老師已經是一名政客了!!阿德裏克,或許你認為你很了解老師!但是……你這樣的人,根本就不了解政客!你也根本不了解,一個政客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情!”
阿德裏克還反駁什麽,魯爾卻已經不願意再聽。
胖子憤怒的沖出了房間,阿德裏克看着胖子的背影,無奈的苦笑一聲,轉過身去,繼續朝着牆上的那張軍事地圖望去,很快就看得出神……
胖子沖出了房間,他并沒有立刻離去。
魯爾第一時間找來了阿德裏克的親衛隊長,面對阿德裏克的親衛隊長,胖子幾乎是粗暴的将對方拖到了一旁,雙手死死揪住了對方的衣領,雙目血紅,一臉殺氣的樣子:“告訴我!這兩天都有什麽人跑來秘會過你們将軍!”
這個親衛隊長和魯爾也是老熟人了,對于魯爾的舉動,他倒是并不生氣,只是一板一眼的回答:“大人,将軍公務繁忙,每天來見他的人都很多,所以……”
“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說,有沒有什麽特殊的人跑來見過你們将軍!”
親衛隊長沉默了下來。
魯爾心裏一驚,深深吸了口氣,望着面前的這個家夥,低聲道:“聽着,我知道你對阿德裏克的忠誠!但是你應該相信我!我問的這個問題很重要!關系着你們将軍的生死大事!你們将軍的性子太過耿直,我可不想他被什麽混蛋蠱惑當了槍使!你明白麽?告訴我,我是想救他!!”
親衛隊長還在猶豫,魯爾已經大怒,揪住對方衣領的手又收緊了幾分,惡狠狠道:“你如果不說,只會害了你們将軍!難道你想看着他死嗎?!”
親衛隊長神色變得很難看,他默默的擡手,抓住了魯爾的手腕,推開了胖子,低聲道:“大人……我明白您的苦心和用意,事實上,我本人對您非常感激,我很清楚将軍現在的處境很不好!在帝都,恐怕只有您才是肯真心幫助他,為他好的朋友!但是将軍有令,不許我們說出去,所以,軍令如山,我不敢違抗!”
魯爾眼神裏流露出深深的失望,他看着這個忠誠的軍官,嘆了口氣:“好吧,什麽樣的人帶什麽樣的兵!阿德裏克固執的要死,他帶出來的人一個個也都是死腦筋!”
“大人,請,請原諒……”這個軍官眼神有些慚愧,低下了頭去。
胖子松開了雙手,站在那兒喘了幾口氣,心中飛速地轉動着各種念頭。
情勢惡劣!
惡劣啊!
不是胖子太過大驚小怪,而是米納斯公爵的複出,對于阿德裏克目前的處境來說,簡直就是雪上加霜!
雖然從表面看來,米納斯公爵是阿德裏克的老上司,曾經的老師。兩人之間應該是親密無間……
但是胖子卻絕對不會像阿德裏克那麽天真!
他很清楚,一個純粹的忠誠的軍人和一個政客在一起的下場!
政客!這個詞兒用在米納斯公爵的身上,胖子認為一點兒都不過分!
雖然他也曾經是米納斯公爵的弟子!但是胖子,卻早已經看得很清楚!
他們的老師,那位軍中元老,米納斯公爵,早就從一名忠誠帝國的軍人,蛻變成了一個赤裸裸的政客!
同樣是帝國的名将,甚至米納斯公爵還是老師之尊。
但是在魯爾的心中,已經再也不會信任這位老師了!
同樣都是和皇帝産生矛盾的時候,阿德裏克這個純粹的軍人,選擇了堅持自己的信念,哪怕不惜得罪皇帝!但是米納斯公爵卻束手退避,選擇了明哲保身。
同樣是在帝國危難的時候,阿德裏克臨危授命,甘冒大險,帶着殘兵死守帝都!和叛軍生死搏殺,多次都差點死去!
可是米納斯公爵卻依然選擇了退避自保,哪怕是叛軍進城的時候,這位帝國元老,也選擇閉門不出。雖然不曾變節,但是卻也沒有起身反抗叛軍!
一個真正的純粹的軍人,是絕對不會這麽做的!
米納斯公爵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不是為了這個帝國!而是為了他自己,為了他的家族的利益!
在胖子的心中,這位曾經十分尊敬的老師,再也不是那個從前為帝國戎馬一生讓人尊敬的老帥了。
這樣的一個米納斯公爵,他一旦重新入住軍部之後,還能指望他和阿德裏克配合的親密無間?!
笑話!
米納斯公爵自然明白,皇帝之所以起用他,是為了壓制阿德裏克!他唯一能被皇帝賞識的籌碼,就是壓制阿德裏克!老頭子要想繼續得到皇帝的支持,就只有在今後的日子裏不停的打壓阿德裏克!這是他唯一的在政治上自保的辦法!!
而同時,阿德裏克這次的做法……激怒皇帝的做法,在魯爾看來,簡直就是愚蠢的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阿德裏克現在最大的資本是什麽?不是戰功!
說到戰功,那個将奧丁一個赤雪軍團都吃掉的夏亞,在功勳上甚至都比阿德裏克要更強!但是帝國上下的人都不會将夏亞當作帝國的支柱!而衆望所歸的人選,就只有阿德裏克!
這是為什麽?!
威望!巨大的聲望,早就了阿德裏克現在的地位!
阿德裏克帶着殘兵死守帝都,出生入死,幾次陷入絕境都絕不放棄,對帝國的赤膽忠誠,讓無數人為之而感動欽佩,而且他為人大公無私,耿直忠誠,這一切的一切,造就了他巨大的威望!他的崇高品德,被無數人崇拜!
可是這次阿德裏克的舉動,卻無疑對他自身的威望造成了巨大的傷害!
從前他就算強硬一些,大家也會認為他是堅持己見而已。但若是阿德裏克真的以飛揚跋扈的姿态來對付皇帝,擺出一副欺淩皇帝的架勢,那就完全不同了!
帝國雖然勢衰,但是人們還畢竟沒有徹底對皇室絕望。人們對這個帝國還是抱有期望的。盡管皇帝年輕,私德有虧,但是大體上,還是被很多人賦予了期望,期望帝國能在他的領導下情況有所好轉。
可是阿德裏克若是這個時候,露出權臣的架勢來,就會讓很多從前支持他的人對他失望!他是人們心中的名将,是一個品德高潔的愛國将軍!而絕對不能是那種仗着權勢欺壓年輕弱小的君王的那種跋扈權臣!這樣的舉動,無疑會讓很多人從支持他變成了厭惡。
而這個時候,一個心思未明的米納斯公爵重新走上舞臺……
胖子站在那兒,臉色忽晴忽暗,仿佛心中思索半天,忽然眼神裏終于閃過一絲絕然。
他盯着面前的那位親衛隊長,冷冷道:“我也不問你別的,只問你一句,你忠誠于你們将軍麽?”
“高于一切!”這個軍官毫不猶豫地回答。
魯爾斜着眼睛望着對方,忽然冷冷道:“甚至願意為他去死?!”
“在所不辭!”軍官的回答斬釘截鐵。
“好!”魯爾摩拳擦掌,沉聲道:“不需要你去死!但是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情!記住,這件事情關系到你們将軍的生死存亡!”
※※※
“都準備好了麽?”
黛芬尼站在鏡子面前,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華麗的衣衫彰顯了自己的身份,還有頭頂的那個閃閃發光的皇冠……
女人看着鏡子裏那個美麗的身影,淡淡道:“準備好了,就出發吧。”
身後卻沒有傳來侍女的回答。
輕輕的一聲咳嗽,黛芬尼聽到這個聲音立刻轉過身來,就看見自己的哥哥站在門口,房間裏的侍女不知道什麽時候都已經退了出去。
“哥,哥哥……”黛芬尼勉強笑了笑。
羅迪走進房間來,反手将房門關上,然後立在門口,靜靜地凝視着自己的妹妹。
“哦,對了,我差點忘記恭喜你了。”黛芬尼笑得有些疲憊:“我聽說了陛下的任命,哥哥你已經是近衛軍将軍了。三十歲年紀就坐到近衛軍将軍的位置,也算是罕見的……”
“黛芬尼……”羅迪的嗓音有些沙啞。
黛芬尼努力讓自己的笑容更燦爛一些:“我知道你一直被父親壓的很辛苦,這次哥哥終于可以大展宏圖了。我相信哥哥的才能一定能得到展現,我們米納斯家族的榮光一定會在你的手裏發揚光大,我……”
“如果這個職位是以賣掉自己妹妹作為代價,那麽我寧願不要。”羅迪輕輕的一句話,讓黛芬尼臉上的笑容立刻就僵在了那兒。
她抿了抿嘴,搖頭道:“哥哥說的什麽話。”
“難道不是麽。”羅迪低聲道,他的眼神裏露出了痛苦:“對不起,黛芬尼……我,我求過父親,我苦苦哀求過他,但是他不同意!我本來想派人把你連夜送走,送到家族別院去,我……我不願意再讓你進宮去!”
“不要說蠢話。”黛芬尼看着羅迪,緩緩道:“我是皇後,皇後當然是要回到皇宮裏的,怎麽可能去家族的別院居住。哥哥,請要再說這些話了,今後你的身份不同,言行舉止都要格外小心才是。”
“父親變了。”羅迪的聲音冰冷:“他已經徹底變了!他不再那個我愛戴的父親!為了重掌權勢,他現在什麽都做得出來!他逼我結婚的事情,我可以接受,但是……但是重新把你送進那個冰冷的皇宮裏,我……”
“如果可以的話……我寧願那天晚上沒有把你帶回家來。”羅迪低聲道:“早知道的話,那天晚上在城外,我就派人把你立刻送走。”
黛芬尼輕輕嘆了口氣,她緩緩地走到了羅迪的面前,伸出雙臂來緊緊抱住了自己的哥哥,低聲道:“謝謝你,羅迪……謝謝你!我知道你很愛我,很小的時候開始,你就一直想保護我。我知道的,都知道的,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說着,她擡起頭來,看着羅迪的眼睛,低聲道:“別責備父親,站在他的位置上,很多事情都不是自己可以左右的,他只是做了他必須要做的事情而已。至于我……我的命運從一開始就一定注定了。羅迪,好好幹吧……別……別讓我的犧牲變得沒有了價值,好麽?”
“如果他對你不好,我一定會……”羅迪握緊了雙拳,但是說到這裏,聲音卻低了下去。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不好麽?加西亞對自己的妹妹不好,全世界都知道!可自己又能如何?對方是皇帝!!
黛芬尼輕輕一笑,身手幫自己的兄長整理了一下衣領,她挪開了眼神,低聲道:“哥哥,如果可以的話,請你答應我一個請求吧。”
“你說!”羅迪立刻大聲道。
“請你一定要好好的努力!家族的未來就掌握在你的手裏了!”黛芬尼低聲道:“只有一個強大的家族才能庇護族人,如果……如果将來你有女兒的話,請你一定要好好地愛她,不要再将她當作籌碼了!我希望,這樣的犧牲,在我這一代就可以結束!未來……只有你成為一個強大的公爵,才能讓這樣的事情不會再重演。”
羅迪眼睛有些泛紅,忽然覺得心中的愧疚無法壓抑,幾乎不敢直視自己妹妹的眼睛。
“好了,別這樣。”黛芬尼故意淡淡一笑:“我是去進宮當皇後,又不是去死。”
※※※
公爵府裏,車馬和衛隊都已經準備好了,皇宮裏派來的宮廷侍者,禦林軍衛隊,還有那輛華麗的皇室馬車,就停在了府門口。
整條街都已經封鎖,皇後返回帝都的消息已經傳了出去,禦林軍已經将街道完全的封住,任何閑雜之人都不能進出。
公爵府裏,上下都洋溢着一層歡喜熱鬧的氣氛。一方面是因為皇後終于返回,另外一方面,則是老公爵重新複出,重掌大權。
已經穿戴一新的黛芬尼,在宮廷女侍的簇擁之下從樓上走下的時候,面前的侍從和侍衛已經跪了滿地。
就連老公爵米納斯,在面對自己的這位皇後女兒的時候,也彎腰行禮。
黛芬尼走到了父親的面前,雙手将父親扶起,看了看父親滿頭銀色的白發,又看了看父親身上嶄新的帝國元帥服,心中輕輕地嘆了口氣。
她的眼神裏不再又任何情感,只是看了父親一眼,淡淡道:“我走了,父親。”
“恭送皇後殿下。”老公爵的聲音也不含一絲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