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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晚霞逐漸被昏暗吞噬, 喬亦柔立在窗下望向遙遠天際。

侍衛們仍在搜山,目前沒任何消息。

喬亦柔冷靜想了想,他們不該是遭到了意外,否則不會毫無蹤影,甚至未留下一絲痕跡。只怕這兩人真的是起了什麽念頭, 想逃走?所以躲起來了?

“陛下。”回頭見他坐在燈旁看書,喬亦柔嗫嚅唇瓣,“若找不着他們二人,該如何是好?”

齊毓玠翻了一頁, 靜靜道, “能怎麽辦?再找不着,怕是都已成了野獸腹中餐, 該給他們料理後事了。”

“陛下……”

聽她加重語氣, 齊毓玠放下書卷, 擡眸看她, 颔首道,“唔,找得着就找,要真出了意外, 朕會盡量将他們後事辦得華麗體面一點。”

哪兒有心情與他說笑?

喬亦柔郁悶地睨他一眼,獨自搬了個圓凳坐下,她托腮盯着門口。

難怪靜婕妤與傅天逸會打這個主意,一旦沒人能找到他們,大家都會認定他們出了意外, 更加不會多加追究,倒是個好的金蟬脫殼之計。

“陛下。”頓了會兒,喬亦柔搬起圓凳颠颠兒跑到他身旁坐下,她朝他彎唇甜甜一笑,“陛下,這後山多大啊?”

齊毓玠輕咳一聲,“大概半個皇宮差不多大。”

“哦。”點頭,喬亦柔撓了撓脖頸,試探道,“陛下您說,會不會靜婕妤與傅禦醫迷迷糊糊走出了後山,不知不覺離開行宮了啊?”

別有深意地挑了挑眉梢,齊毓玠知她想法,直接告訴她,“不可能,後山盡頭并不接連着山莊外,難道沒有高牆阻絕?”

“牆外有侍衛駐守着吧?”

“你覺得有麽?”齊毓玠懶得答她這種明知故問的問題,他心不在焉地盯着桌上書卷,不得不說,眼前情況頗為棘手。他總不能讓人大喇喇的喊“诶陛下不怪你們給他戴綠帽子你們快出來吧”這種令天下人恥笑的話,況且他沒有不怪,他只是沒有生氣的必要。這種事他很快就會忘記,靜婕妤與傅天逸是死是活他并不是那麽在乎,他是見慣生死的人,但很明顯她不是。齊毓玠餘光注視着她認真思索的側臉,燈苗朦胧下,很恬靜溫軟。

“你與靜婕妤平日素有來往?”

喬亦柔回神,否認,“不,只是偶爾說上幾句話。”她抿唇,見陛下不再言語,便繼續發起怔來。其實她不是非要幫襯着別人欺負他,畢竟他也不知道自己戴了綠帽嘛,她就覺得……到底是兩條人命,陛下又沒真的碰過靜婕妤,而且他說起他們二人時語氣怪冷淡的,明顯并不在乎他們死活,既然他不在乎,讓他們偷偷離開不算什麽吧……

所以,她幫他們一把,也不算什麽吧?

畢竟她沒有做出這種選擇的勇氣,她不認同他們,卻又有些……

有些什麽?齊毓玠驀地擡眸。

這話他就不是很樂意聽了。

“陛下……”喬亦柔喚他一聲,卻不知該說什麽。有些話她不能肆無忌憚在他跟前亂說,她也不能和齊巒說,她無人可說。譬如她很奇怪,兩個毫無關聯的人願意為彼此抛卻一切,冒着失去生命的危險去嘗試在一起,這明明不如不在一起。所謂的愛情,力量真的那麽大?那他對她像一只寵物般的喜歡,是絕對做不到這種程度的吧?

齊毓玠突然愣住,爾後濃眉深蹙。

放棄生命去追求一段愛情,這聽起來确實像個笑話……

天徹底漆黑一片。

守衛來報,靜婕妤與傅禦醫依舊沒有行蹤。

山來回搜了兩三遍,再搜尋下去根本不會有別的結果,齊毓玠讓他們收隊,回去休憩待命。

夜裏兩人同床就寝,都有些失眠。

銀白月光從窗外滲入,灑了半地。

知她未睡,齊毓玠驀地睜開雙眼,他翻身圈住她脖頸,輕聲道,“明日上午朕會借閱兵演練調開大部分兵力,尤其後山盡頭南門那邊。至于旁的,就看你想怎麽做。朕只有一句話,保證自己的安全。”

他嗓音低沉,卻猶如一片駭浪撞入她耳裏,喬亦柔遽然瞪大雙眼,這是什麽意思?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不敢深想,卻不得不去深想……

身體繃緊,喬亦柔心中忐忑驚詫恐慌皆有!

“睡吧!”将她拉入懷中,齊毓玠重新閉上雙眼,他應該為了那份不惜一切的決絕而給傅天逸與靜婕妤一次機會。同時,他不會強迫自己再去思考這個問題,有能耐的人應該竭盡全力讓自己與愛護的人永遠厮守在一起,而并非頻頻瀕臨險境的考驗……

原以為會無法入眠。

但——

喬亦柔揉着眼睛睜開雙眸,窗外天居然都亮了。

床榻邊空闊一片,她赫然憶起昨晚他說的那番話,猛地擁被驚起,喬亦柔迅速下榻梳洗。

按照昨夜齊毓玠的意思,他早知傅禦醫與靜婕妤之間的貓膩,真是要命了,他什麽時候知道的?分明李久一副蒙圈的樣子啊?李久不知,他是從哪兒得到的消息?也就是說,他像一個旁觀者般一直在看她蹩腳的故意隐瞞和作戲?喬亦柔閉了閉眼,郁悶羞恥死了。

草草梳洗畢,她帶着知情的杏春繞去南門盡頭處,一路值守侍衛果然減了半。

抵達南門附近,喬亦柔擡眸四顧,這處相對僻靜,若從後山出來逃走,南門顯而易見是最佳路線。盡管如齊毓玠所說,哪怕是最佳路線,他們也沒有任何逃出生天的機會,但現在不是了。

雖然仍在困惑他是如何得知傅天逸與靜婕妤之間的關系,不過喬亦柔此時想的卻是……

私奔需要勇氣,戴着綠帽放走“奸夫淫婦”也需要莫大的勇氣啊……

默默送了陛下一頂“真勇士”的頭銜,喬亦柔差人駕來一輛馬車,停在後山附近。反正他已經知情,亦認可她“胡作非為”了,那她就不用再遮遮掩掩。

讓傅天逸與靜婕妤靜靜的消失在這片後山之中是最好的選擇,至少在所有人眼中,是這樣的結果。

喬亦柔抿唇絞着手裏帕子,遠處隐隐傳來模模糊糊的口號聲,應該是校練場閱兵演練的動靜。她這樣幫着傅禦醫靜婕妤二人離開,到底是愧疚,可看着他們二人困在山中等死,她又覺得難以袖手旁觀,而陛下他又為什麽願放走他們?其中有沒有她的原因……

使了個眼色給杏春,杏春機靈的拿出陛下寵妃身邊的寵婢架勢,讓視線可及的侍衛忙得暈頭轉向。

打着等待長公主殿下到來後一起出外散散心的旗幟,杏春一會兒娘娘熱了讓人去取冰塊,一會兒娘娘渴了讓人去膳房取綠豆湯,再拿什麽羅傘之類的。值守的侍衛們倒沒什麽怨言,就原以為喬賢妃力氣大人豪爽沒那些娘娘們嬌貴呢,使喚次數多了,他們動作難免懈怠拖延了些。好在大家都不覺得少了他們在這裏就會臨時出現什麽意外,畢竟喬賢妃是誰?她一出手,他們這群守衛也得抖三抖……

足足等了一個時辰,叢林窸窸窣窣中,冒出兩道狼狽不堪的身影,傅天逸攙着走路不穩的靜婕妤踉跄急急行來。

喬亦柔冷眼讓他們上馬車,她嫌棄他們身上有股難聞的味道,便将腰間香囊解開,撚起一個小香球用手碾碎了,寡淡道,“還以為你們連這麽個從天而降的好機會都抓不住。”

“賢妃娘娘。”傅天逸眸色尴尬窘迫,他早早聽見校練場傳來動靜,震驚愕然之餘難免生出一股驚喜,他與曹香茹一直就躲在靠近南門的後山邊緣等待機會,越等越絕望,不是不知此事荒唐,而是昨日守衛們找來時,他正背着她折返去找她們會和,若現了身,兩人怕是也難逃厄運。

“馬車會将你們送出別宮,今日起,世上再無靜婕妤與傅禦醫二人,喏,包袱裏有些錢財,今後你們是苦是累是富是貧是合是散,都是你們自己做出的選擇。”

“喬賢妃,我沒想連累你。”曹香茹發絲有些亂糟糟,困境下,人卻比往常多了絲鮮活,她眸中含着水光,“我只是憶起扔在山中采摘的那株‘幽藍’,想、想回去……”頓了頓,聲音漸低,“我與傅禦醫并未串通好要做什麽大逆不道的事,他也是被我連累,如今你送我們離開後,你會不會……”

馬車外忽的傳來一聲輕淺咳嗽,接下來是杏春帶笑的嗓音,“這位侍衛大哥,長公主殿下嫌熱,不來了,娘娘想去山腰涼亭坐坐,可否勞煩你駕駛馬車?”

“屬下遵旨。”男音謹慎道,“只是娘娘出行,是否需一支護衛隊随行?陛下那邊……”畢竟昨兒陛下才因此大動肝火。

“不必,涼亭不遠,本宮沿路賞賞景就回,不想被閑雜人等叨擾。”

“是。”猶豫片刻,侍衛妥協,他想着,涼亭的确不遠,有什麽風吹草動,他大嚷一聲,別宮牆角下的守衛亦能趕來救援,畢竟娘娘她自己其實也抵得上一支軍隊啊……

出南門。

馬車下行。

侍衛盡職盡責平穩地駕駛馬車停在涼亭附近。

“娘娘想在這兒歇歇腳,勞煩侍衛大哥可否退出十丈之外。”

“十丈?”侍衛蹙眉,目量了下距離,覺得遠了些,那不是保證護守職責又留出個人空間的最佳位置。

“那八丈吧?”

這還讨價還價起來了?侍衛看着杏春笑盈盈的臉,心生好笑,他撓了撓頭,“若有什麽事情,姑娘一定要大聲喚屬下才是。”

“當然。”

侍衛行禮退下。

喬亦柔看了二人一眼,淡淡道,“直接騎馬走,一路順風。”

“娘娘可會被我們拖累?”

搖頭,喬亦柔沒說此事陛下已知曉,也沒提他言辭裏亦沒追究他們二人的意思,倘若她如實以告,他們沒了緊迫意識,以後捅出簍子怎麽辦?抿唇,喬亦柔只道,“我不過在涼亭短暫歇了會兒,馬掙脫缰繩跑下山罷了。你們走出洛陽後不要再回來,今日之前的所有事情,一幹二淨忘了便是!”

喬亦柔率先下來,她牽馬往前挪了挪,讓大片茂密樹枝半遮住馬車。

小心翼翼解開缰繩,喬亦柔安撫着拍了拍馬背,交給先後下車的曹傅二人。

顯然傅天逸不太會騎馬,曹香茹更是手忙腳亂。

耽誤了半晌,兩人終于乘上馬,喬亦柔往後掃了眼,四處平靜,她轉頭輕聲道,“加快速度頭也別回的沖下山腳,就安全了。”

“謝謝。”曹香茹忍住哽咽道。

“沒什麽可謝的,希望你們別後悔。”喬亦柔往後退開兩步,語氣平靜。

臨別。

任何話都多餘,不必多作解釋,不必多道珍重,因為彼此之間并沒有依依不舍的情分。

傅天逸朝她抱拳,比言謝更為慎重。

轉頭,他篤定地用力扯了扯馬繩,馬蹄霎時濺起灰塵撲面而來,喬亦柔別頭避開,待渾濁散開,再看,馬已載着二人朝蜿蜒山路飛速馳騁離去。

“杏春。”

“是,娘娘。”杏春迅速轉身,去攔住聞聲而來的侍衛。

沒命地奔馳。

萬物朝後退開,雙眼都快被風吹得睜不開。

直至逼近山腳,馬兒速度減緩……

“你後悔麽?”曹香茹半摟住他腰,望着未知前方,她聲音出奇的冷靜,“一切都來得毫無征兆,我沒想過會走到這步,你入後山尋我那一瞬,應該也沒想過對不對?”

“是。”傅天逸颔首,他微微別頭看她被風揚起的一縷發絲,突然問,“但在此之前,你真的沒想過?”

怔住,曹香茹垂眸不語。

“我卻妄想過……”他驀地笑了笑,“我孑然一身,沒什麽本事,會識識草藥治治病,哪兒都行,搭一間茅廬,種滿園花草,迎送老百姓,或是錦衣玉食低聲下氣穿梭在貴人間,沒有區別。但身邊多了個人,就會有區別……”

“怕麽?”頓了頓,曹香茹擡眸望着他側臉,突然跟他笑起來,自由的氣息令她眸中怯懦都不知不覺散去幾分,“別怕,以後我會保護你。”

“好。”

笑聲中,馬蹄重新躍起,漸漸地,再無蹤跡。

雖然是一條毫無征兆突如其來的人生道路,但他們不悔就行了,至于以後,先享受當下吧……

涼亭旁,喬亦柔默默站了會兒。

她輕呼一口氣,心中有些莫名的情緒,想立刻回去找陛下,她撥開樹枝折返,擡眸朝前看去,霎時怔住。

難怪沒了動靜,杏春與那個侍衛不知發生了什麽,竟毫無聲息的癱倒在地。

“昏迷而已。”她正要飛奔過去,背後驀地響起一道陌生的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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