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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果然是想得太天真了, 陛下說專程陪她這事兒,喬亦柔以為兩人頂多各卷一本游記蹉跎時光,現實卻是——

她握着筆,被他環着教她練字。

寫得是《千秋歲》,“天不老, 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他臉頰貼在她耳畔,偶爾側眸與她說話, 讓她注意筆鋒與姿勢, 清淺溫熱的氣息随低沉話語聲撲來,她耳廓有些潮。

喬亦柔必須承認, 她字寫得确實不夠好看, 可她沒想變得更好看, 左右提筆的次數不多, 他這是有多無趣才拿她打發時間?

“可會了?”

被锢在他懷中的喬亦柔不敢亂動,她垂眸盯着白紙上隽秀飄逸的一行詩,眨了眨眼睛,睫毛撲閃, 透着狡黠谄媚,“臣妾這一輩子都寫不到陛下的程度,不如……”

“不如朕再帶着你多寫些字,讓你找找感覺。”齊毓玠順勢接過她的話。

他嘴角挂着閑适笑意,掌心握着她手蘸墨, 繼續寫。

都是些情詩。

喬亦柔寫得手指發軟全身發麻。

兩人緊挨着,盡管隔着衣物,細碎貼合摩擦間,肌膚溫度攀高。

她舔了舔下唇,突然有點渴。這要寫到什麽時候?偏頭,她望向他近在遲尺的臉頰,空隙微乎其微,看清了他眼梢尾處很小很小一顆黑痣,她從前未曾留意過。長在這兒,擡眸挑眉間別具風韻,她越看……越覺得這顆痣的位置,委實妙!

“還想看朕看到什麽時候?”齊毓玠目光集中在紙墨上,他落下最後一撇,将筆擱置,對上她視線,挑眉頓了頓,道,“不得不說,喬喬你很狡詐。”

“這話從何說起?陛下真會冤枉人。”慌忙挪開視線,喬亦柔本來對癡看他看得忘了神這事有些赧然,可“狡詐”這詞不是個好詞,她的尴尬瞬息化為憤懑。

“你這樣目不轉睛地瞧着朕,不多說一字,不費吹灰之力,朕便腰酸腿軟,一瞬間喪失了提筆的氣力,你的目的達到了!”他語氣輕輕軟軟,總覺得透着股旖旎。

提筆而已。

真是誇張的過分!

喬亦柔眼睛瞪圓了些,她想怼回去,卻慢半拍意識到這話裏的深意,什麽叫腰酸腿軟?這不站得好好的?

他眸帶笑意地望着她,一動不動看着。

喬亦柔:“……”她偏頭避開,卻仍能感知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她臉頰生燙,硬着頭皮問,“陛下看什麽?”

“将你看朕的都看回去,這樣才算不吃虧。”

無語,喬亦柔如坐針氈,等了半晌,她悶聲嗡嗡道,“夠了,臣妾就看陛下看了這麽會兒功夫,陛下已經看回來了。”然他視線卻貌似并沒有自覺挪開的征兆,喬亦柔終是忍不住偏頭瞪他一記。

齊毓玠很大度很無辜地對上她眼眸,“喬喬你若不樂意,再看回來便是!朕絕不讓你吃虧……”

那得看到什麽時候?天荒地老?

喬亦柔抿唇,放棄與他僵持,她自覺地将他擱下的筆杆拾起,蘸墨寫情詩。

她練字還不成麽?她此刻終于體會到了齊巒的苦楚。早知如此,她不如巴巴跟着江貴嫔下山去寺廟上香呢!歪了歪頭,喬亦柔想起來的略微蹙眉,守衛那邊分派了十人護送江貴嫔,只是宮靖名那幫莽夫神出鬼沒,不知藏身在何處,應該是不會對她下手才是……

“繼續寫,朕喜歡。”

耳畔低沉嗓音徐徐入耳,喬亦柔一怔,低眉,才知自己不知不覺寫下了“願我如星君如月”。

齊毓玠接過她手中筆,替她續,“夜夜流光相皎潔。”

不同的筆跡,看着,卻莫名的和諧。

喬亦柔心中突然像被溫柔星光輕輕掃過,說不出的滋味……

上午練字,下午練字。

這一日過得短暫而漫長。

晚霞彌漫在天際時,喬亦柔才後知後覺,哦,這一天竟然就要過去了?

用膳前,她赫然想起,江貴嫔人呢?難不成未回行宮?怎未有人進來通報?她近日肩上擔的事兒多了,逐漸已經習慣操心。剛急急邁出門檻,一個小太監便側身禀報,“回娘娘,江貴嫔半個時辰前在承陽苑外求見,因陛下下令不準任何人靠近或打攪,江貴嫔便先行回了秀蘭苑,讓奴才與娘娘知會禀明一聲。”

“原來如此。”喬亦柔颔首,半個時辰前?江貴嫔今晨天未亮便出了行宮,寺廟中居然耽誤了那麽久?盡管心中存有疑惑,但人已平安歸來,她搖了搖頭,不再多想。

緊接着,八月酷暑迎來了最高峰。

連續五日,溫度節節攀升,天上烈陽炙烤着大地,走在路上都燙鞋底。

喬亦柔不出門了,待在承陽苑靠冰鎮解暑湯度日。

大臣們來的次數也日漸減少,一般都在傍晚時分組隊而來,與陛下在書房待大半個時辰,嘀嘀咕咕商議畢再告退。

偶爾在院子樹下納涼時正好撞見去去往往的大臣們,喬亦柔會禮節性地笑笑,與他們說上兩句話,其實都是随口之言,譬如她看見齊毓玠面色不大好看,似乎因何而苦惱憂慮,便與大臣們道,“陛下心情看起來似乎不善,還勞煩諸位大人分憂解難讓陛下寬心才是。”

大臣們連連稱是,跑得卻一次比一次更快,生怕被盯上。哎,他們真的不是故意跑來讓陛下操勞,而是不來不行啊,不然誰願意天天頂着壓力在喬賢妃眼皮子底下走來晃去?這感覺就像從老虎身邊經過似的,好忐忑好紮心……

熱了六天,到第七日,大雨突然磅礴而至,聲勢浩大,天上烏雲盤旋,白日瞬息變成黑壓壓的傍晚。

粗粗的雨線傾斜而入,檐下道道水流不息。

承陽苑大小窗緊阖,室內燃起一盞盞燭火。

喬亦柔托腮看着門外濺起的一朵朵巨大水花,視線游移,等待陛下從書房回來,方才幾位大臣撐傘急急趕來求見,如今摸約已過半個時辰。

天氣熱時,人蔫蔫的。涼快了,又很困。

揉了揉眼睛,喬亦柔撚起一塊山楂糕吃着打發時間,第二塊徹底解決時,廊外傳來一片雜亂聲響。

她起身迎上去。

齊毓玠半面身子已經淋濕,他跨入門檻,微微避開她脫下披風,免得雨水濺落在她身上。

進內寝換了身袍子,齊毓玠出來,落坐在她對面。

喬亦柔将膳房送來的姜湯遞給他。

一飲而盡,齊毓玠擡眸定定望着她,停了一瞬,啓唇道,“已經徹查清楚,宮靖名不是你親舅舅,你們之間沒有任何血緣關系。”

“哦。”這個答案沒多令人意外,喬亦柔皺鼻,心想那人果然是來忽悠她,可惡,竟還敢打着她娘的名頭,要再讓她撞見他,定要把他頭當作蹴鞠來踢。

“你沒機會了,他人已經死了。”

“嗯?啊?”第一聲是在疑惑他好像在回她心底話?第二聲則是對這個答案表示好奇,喬亦柔挑眉,眸中驚訝,“人死了?”她思忖着問,“陛下近日是在處理這些事情?莫非……”

搖頭,齊毓玠右手食指輕輕叩着桌面,發出“篤篤篤”的聲響,“朕沒有做什麽。”本是打算做什麽,身為帝王,他自然容不得有人躲在暗地籌謀觊觎這片江山,宮靖名此人雖莽撞,但他的這些莽撞之舉卻目标明顯,直指他身邊要害。且他敢帶人堂而皇之闖入皇城,身邊定積累了不少人脈財富,若要拿住他,自是連根拔起才好!只是……

“朕隐約感覺這一整出戲詭異得很。”

“如何詭異?”

齊毓玠收回手,耐心與她道,“朕本是打算讓端王慢慢與他們虛與委蛇,挖掘出更深層次的底細,瞧瞧這幫人究竟是花拳繡腿心比天高亦或是有些能耐,怎知……”他挑了挑眉梢,“怎知他們內部疑似起了亂子,侍衛們在山腳東面殘垣處發現一批氣質荒野的屍體。幾經調查,按照蛛絲馬跡來看,應是宮靖名等人,而端王那邊,同時被毫無征兆的切斷了聯系。”

真逗。

喬亦柔剝着炒花生,一顆一顆往嘴裏喂。

其實也算不得逗。

無論是皇族間的自相殘殺,亦或是同門鬥個你死我活,無非利益罷了!

“那陛下不該高興麽?”喬亦柔将去了外衣的白淨花生米送到他掌心,“不費吹灰之力,敵人自己将自己滅了,元氣大傷,追查下去,一舉全滅。”

被她話語逗笑,齊毓玠望着掌心裏的花生米,心中微暖。或許是這些年走來的後遺症?他總感覺這樣蹊跷的事背後應該藏着貓膩,也罷,本就不認為他們能掀起任何風浪,又何須再煩擾?齊毓玠嘗了嘗她給他剝的花生米,望向窗外不歇的暴雨,“雨後天晴,該是中秋了!”他目光落在她臉上,突地微微一笑,像是燈火入了星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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