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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101章

喬亦柔簡單清洗, 知道一路跟随她前來的護衛都已得到妥善安排,便放了心。

她的帳篷被意思意思性地搭在了齊毓玠旁邊。

低眉喝了碗美味的牛雜湯,喬亦柔擦了擦嘴,可能是餓了,又伴着烙餅喝了一碗。

膳後, 她讓人找郎禦醫要來紗布,自己上藥包紮傷口。

他們中間不是一牆之隔,只是兩塊布而已。

躺在榻上,齊毓玠睜着雙眼, 耳畔留意動靜, 奈何外頭雜音大,不能依靠聲音來判斷她在做什麽。

他微微一笑, 一時覺得心中不再存有遺憾, 一時又感到遺憾更多……

輕淺腳步聲響起。

喬亦柔掀開簾兒, 她換了身幹淨衣裳, 男裝,長長的冬襖子,拿給她的人說是陛下穿過的。

長得不得了,甩一甩好像就能站在戲臺上唱兩句“好一個薄情郎”, 她小心拎起拽地的袍子,進陛下帳篷時卻依然微微絆了一腳。

齊毓玠蹙眉,掀被下榻扶她。

他穿着中衣,走路算穩。

等他走到她身旁,喬亦柔避開, 咕哝了句“走得穩”。她方才不攔他,是想瞧瞧他究竟病到了什麽地步,這樣瞧,他雖氣色憔悴,至少不是……

眼中泛起霧氣,喬亦柔餘光睨着他尴尬得不行想收回去的手,于心不忍,搶着伸出去抓住他幾根手指。

兩人走到床榻邊,齊毓玠想躺下,身旁的女人卻率先坐在了榻上,他愣了愣,俯首盯着她。

撩起長得礙事的袍子,喬亦柔脫掉鞋襪,挪進床榻裏側,繼續将外袍解開,鋪在厚重的棉被上。

她動作略慢,怕牽扯傷口。

等做完一系列準備,便扯着被褥躺下,露出一顆小小的腦袋望向他。

齊毓玠有點不懂這事情發展走向。

他不上榻,喬亦柔也不管了,她翻了個身,蜷曲成一團,背對他。

定在床畔頓了頓,齊毓玠突然彎唇,病久了人似乎也跟着扭捏了起來,他們不止一次同床共枕,如今換了她主動他卻緩不回神,大抵是歡喜得暈了頭了。

跟着上榻,他蓋上被,側眸看她,“藥味兒比較濃,能不能受得住?朕知道你一貫不愛太過刺激濃郁的味道。”

輕“嗯”一聲,喬亦柔往內縮了縮,“沒什麽。”她其實不是那麽嬌氣的人,只是可以嬌氣的時候就不願意将就,而他或多或少,也助長着她的嬌氣……

天色臨近傍晚,風嗚咽得更大聲。

喬亦柔很困,卻睜着雙眼睛睡不着。

身處異地,要找的人找到了,他就躺在她身側,可還是感覺茫然得很,她不敢去想以後的日子。

本不覺珍貴的從前突然就變得稀罕起來,如果不曾有過那些酣暢,大抵亦不會心存傷感與迷茫……

“陛下。”她突然開口,等他輕應,她望着頭頂道,“這一路,越接近邊關,臣妾看到的難民越多。婦人懷中經不起折騰而夭折的嬰孩,蒼老佝偻必須被抛下的老妪老頭,還有失散的夫妻兄妹,有生離也有死別。”

齊毓玠沉默很久,難受道,“戰争從來都是如此。”

“嗯。”她點頭,往被褥裏鑽了鑽,苦笑道,“這世間好像什麽痛苦都能熬過去,無論是失去孩子伴侶還是失去爹娘,只要能活着,絕大部分人都不會選擇去死。漸漸地,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傷口雖然仍在,但人生中會多了別的精彩,那過去剜心的痛便會變淺變淡,最後就是一抹回憶罷了,想起時掉兩滴淚,想不起來就什麽都再也不是!”

殘酷的事實。

齊毓玠聽懂了,他維持着表面的冷靜,心卻疼得幾乎扭曲。

這是他希冀中的她的樣子,溫暖幸福的度過餘生,可為什麽,卻覺得恨覺得不甘?覺得她在故意用刀一下下刺穿他的心?

将死之人,就不能多騙騙他?哪怕違心。

“疼麽?”半晌,喬亦柔艱難側身,她伸出左手穿過他胸前衣襟,掌心探入中衣裏,沉沉覆在他心髒處。

她手已經在被褥暖熱了,可仍比不上他的胸膛溫度。砰砰砰,是他的心跳聲……

眸光沉冷,喬亦柔對上他雙眼,她彎唇一笑,語氣輕柔,“陛下将一切安排妥當,留了遺诏,給所有人都安排好了未來,給了臣妾特殊優待,臣妾感激涕零。所以想着,親自過來拜謝吧!畢竟……”忍住哽咽,她繼續淡淡道,“畢竟哭過痛過,再經過時間的發酵,臣妾也不會有多記得陛下的好。”

“朕對你還不夠好?”本想說如此甚好,可話到嘴邊,卻不由斤斤計較咄咄逼人起來,齊毓玠用力捉住她覆在他心口上的手,嘴角牽強勾起,“朕以為你至少該多記得些,多回憶些。”

“可能會記得陛下這張臉。”

“那也不錯。”齊毓玠輕笑,“可朕最近似乎變得難看了許多,你不該來,這樣就能記住朕好看時的樣子。”

喬亦柔跟着笑了笑,面上卻沒什麽起伏。

氣氛突然沉寂。

兩人都不再吭聲,或許各自懷揣心事。

喬亦柔直直望着空中,慢慢地,像是再也忍受不了,眼淚一顆顆從太陽xue滑落,墜入發絲裏。

她那些話存着賭氣,他卻應得平和。

本想得好好兒的,別招惹他,事到臨頭,卻控制不住又憤懑又委屈又苦澀的心情。她想刺刺他,她讨厭他淡定又大義無私的模樣,這會讓她懷疑,到底到最後,他是不是喜歡她?是不是宮中的一切并不值得她一路奔波于此,是不是并不值得她難受得好像還不如就死掉。

不小心哽咽出聲,趁他開口前,喬亦柔倏地用力抱住他,她将腦袋深深藏進他胳肢窩裏。

“你不能不死麽?”抓緊了他衣衫,她嗓音黯啞,啜泣得狼狽,“我娘死後,我為了活着而活着,不算糟糕不算很好,因為我得活着,只固執的活着,可我現在不想只是為了活着而活着,你為什麽不再努力不再堅定,你為什麽只想着怎麽善後?人不是棋子,不會全都按照你的擺布去走,你做的這些決定都算什麽?什麽都不算,沒人感激你,我不會感激你,因為我又要繼續不算糟糕不算很好的活着,我讨厭這樣的活着……”

“朕沒有。”滾滾熱淚像燙到他心底,齊毓玠擁住她顫抖的脊背,他嗓音顫抖得更厲害,“沒有不努力沒有不堅定。”他一直配合診治,忍受着所有的痛苦折磨,只希冀着奇跡出現,一直卑微的期冀着。

“可不夠,你做的遠遠不夠……”喬亦柔撲在他懷中崩潰控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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