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皇宮,養心殿。
皇帝坐在書桌前看奏折,微閉着雙眸,聽着司禮監的王大太監給他念奏折。太子站在一旁,靜靜地候着。王大太監聲音拉得又細又長,一本奏折比尋常人念得長七八分。
半個時辰方讀完了二十幾本奏折,拿起了最後一本。
“梁州知府報:梁州下轄長平、安平、栾陽三縣爆發蝗災,梁州去年大旱,州府糧倉存糧不足,奏請朝廷調糧赈災。”
“內閣怎麽看?”
王大太監道:“梁州這幾年也不知是什麽緣故,連年不安生,今年是蝗災,去年是旱災,前年倒是沒災,可大前年發過一場瘟疫。每年梁州知府管朝廷要糧要錢,朝廷都給了,嚴首輔的意思是,從戶部選兩個精明強幹的,去梁州看看,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若真是風水不好,将原有百姓逐批遷居到附近州縣。”
皇帝聽完,緩緩颔首,睜眼看向太子:“如何?”
太子道:“兒臣以為可行。”
“如此,你從戶部挑個人,與你一同去梁州走一趟。”
“是。”
見太子微微蹙眉,想是不願去梁州,皇帝眸光一黯:“不想去?”
“兒臣并無異議。”
皇帝方緩緩道:“你不懂治蝗,要虛心一點,到了梁州別擺皇太子的架子。”
太子恭敬答了一個“是”。
皇帝自是不滿他的反應,卻沒有斥責他,只繼續道:“東宮宴會的事,朕聽底下人說了,你不必向朕說明什麽,朕自會查明,給威遠侯府一個交代。”
“父皇親自查,定然很快就能水落石出。”太子道。
皇帝見他神色泰然,心中立時起了怒氣,聲音提高了許多:“朕知道你不屑做這等把戲,但此事出在東宮,你敢說你對此事毫不知情?梁慕塵落水,你是不是背地裏幸災樂禍?”
“息怒,陛下息怒。”王大太監急忙替皇帝順氣,又給太子使眼色。
“父皇明鑒,兒臣不曾幸災樂禍,梁小姐所需藥材補品一應由東宮出。”
皇帝聽他如此說,稍稍緩和一點,冷哼一聲道:“夠大方啊,什麽藥材補品的,人家缺你那點補品麽?朕辛辛苦苦替你拉攏控鶴衛,你倒好,把人家閨女搞成這樣,朕看你怎麽收場!”
說着說着,皇帝又來了氣,差點沒把唾沫星子噴到太子身上。
王大太監見狀,忙上前拿帕子替皇帝擦嘴,勸道:“萬歲爺着實不必動怒,這婚事雖然成不了,但控鶴衛的事無非就是耽擱幾年罷了,老威遠侯帶起來的那些老人這幾年多年傷病纏身,眼看着快從控鶴衛告老還鄉了,朝廷只要逐步接手便可。”
“哪有那麽簡單?當初梁延晖死了之後,朕立即着兵部甄選合适的武将前往控鶴衛坐鎮,全都水土不服,無功而返,最後還是把梁慕塵她爹拉了出來才勉強平息風波。控鶴衛替朝廷鎮守西北邊境上百年,一直忠心耿耿,治軍練兵之法,更是一絕。若不是不得已,朕真的不想把控鶴衛分而化之。”
王大太監嘆道:“西北民風彪悍,威遠侯府鎮守多年,殁去二十年了仍然享有極高的威望。的确難辦。”
太子卻接道:“不難。”
此言一出,皇帝立時從書案上擡頭,瞪着太子将奏折砸在桌上:“不知天高地厚。”
“兒臣并非妄言,接管控鶴衛一事已經有了解決的法子,父皇可以拭目以待。”
“好,好,”皇帝冷笑,“那你倒說說,你有什麽解決的法子,叫我跟王德忠兩個老東西開開眼。”
太子微笑:“父皇不必着急,兒臣尚未部署妥當,待兒臣從梁州返回時,再擇機告訴父皇。”
“哼,裝相。”皇帝不屑一顧。
“父皇放心,兒臣的辦法一定比迎娶梁慕塵這個法子還要妥當。畢竟,梁慕塵并不是真正的威遠侯府小姐,娶了她,只是給控鶴衛舊部一個面子,裏子卻是沒有的。”
這話說得……有點意思。
皇帝眼珠一轉,口風稍稍緩和:“那你倒說說,威遠侯府的根兒在哪裏?”
“請父皇下一道聖旨,讓威遠侯與控鶴衛舊部韓遠、蕭江來京,待人一到齊,便是最好的時機。”
皇帝眯了眯眼睛,銳利的目光緊緊盯着太子。
“聖旨朕可以下,他們都是兵,從西北過來一月足矣,不過,一個月的時間,你能解決梁州的事?”
“父皇有令,兒臣自當前往梁州,查出症結所在。”太子沉吟道,“不過,要割除一地弊政,非一人一時之力,至少也要三五年方能見成效,”
聽得太子這般言語,皇帝的語氣方才放緩許多:“三五年還算快的,聖人說治大國如烹小鮮,你是當朝皇太子,不可不知人間疾苦。從前你在寺裏呆得太久,不食人間煙火氣,回來之後一直在內閣做事,雖然踏實勤勉到底還是不夠。朕為藩王之時,封地的事情都是朕親自過問,你這回去梁州,正好可歷練歷練。”
“兒臣明白父皇的苦心。”太子想了想,道,“不過此去梁州,兒臣需帶元寶一同前往,禦書房的功課,他可能就要落下了。”
皇帝眉頭一皺,“你宮裏那個女子不是照顧元寶照顧得挺好麽?梁州窮山惡水的,帶元寶去做什麽?若是你不放心,就把他們接進宮,元寶自己挑個喜歡的地方,想住坤寧宮就住坤寧宮,想住養心殿朕也挪給他,就不要帶他出去奔波了。”
太子道:“兒臣回去問問元寶,若他想随我去梁州,兒臣還是要帶他走的。”
皇帝嘆氣:“随你。”
太子拱手準備退下,皇帝又補了一句:“威遠侯府那邊,你不必上門探望,什麽補品藥材也別送了,之前的事只當從沒提過。剩下的事,交給朕吧。”
這話當真是合了太子心意,聲音立即輕快起來:“多謝父皇體恤。”
“嗤!”皇帝自然沒有錯過太子的喜色,冷哼一聲,揮手讓他退下。
書房裏只剩下王大太監和皇帝主仆二人,皇帝的面色又變了變。
“你幫朕想想,他打算讓誰去替他管控鶴衛?”
王大太監眼睛一眯就琢磨出裏頭的意味了:“太子身邊,可用的武将不多,控鶴衛如此重要,想必會讓靜寧侯世子前去。”
皇帝聽得直颔首:“他跟元初在大相國寺一同讀書,一同習武,關系自然非比尋常,這幾年他辦事順當,裏頭也有元初功勞。你說說,若是朕讓你選,控鶴衛該交給誰呢?”
“這……”王大太監作出一副苦惱的樣子。
他伺候皇帝幾十年了,掌管司禮監也有七八年了,所秉持的就是不該說的話不說,不該聽的事不聽。如今皇帝時常都會問他這種問題,他從來都是打太極。
今日卻是個例外。
“奴才無知,并不知道該派誰前往控鶴衛為好,不過,絕對不能派靜寧侯世子前去。”
皇帝嘴角扯出個笑,“老東西。”
王大太監亦是谄媚一笑,知道自己猜對了皇帝的心思,方侃侃道來:“靜寧侯世子與太子親密無間,問題就在于太親密了,便是幾個兄弟都比不了。太子是天下人的太子,不可只與一人親厚。”
“不錯,劉祯跟元初近了,必然就會跟其他人遠了,靜寧侯府如今借着劉祯的勢如日中天,不可再把控鶴衛交給元初。”帝王之道,說穿了就是平衡之道。與朝中衆臣的關心,莫過于八個字,不親不疏,不遠不近。
“陛下真知灼見,奴才自愧不如。”
王大太監這馬屁拍得皇帝渾身通泰,笑問:“劉祯最近在忙什麽,東廠那邊有數嗎?”
東廠是由司禮監的禀筆太監溫錦掌管的,只聽皇帝一個人的號令差遣,辦些隐秘的事,監察朝中衆臣。論理,東宮也在東廠的監察範圍之中,只是因着皇帝對太子并無猜忌,東廠沒有花大力氣監視東宮的舉動。
王大太監回道:“前陣子東宮有一隊暗衛出京,不知道是去辦什麽。”
“你說說,他要用什麽法子讓控鶴衛服他?”
“這奴才哪裏猜得到,不過太子殿下方才說得胸有成竹,想必是十拿九穩的,陛下只消等着太子殿下的好消息便是。”
經此一說,皇帝的臉色終于徹底松快了,隔了一會兒,又嘆道:“只可惜了梁慕塵,真是個不錯的姑娘。”
王大太監清嗽了一下:“皇上想要解決的是控鶴衛,只有控鶴衛的問題解決了,其餘的事也就不要緊了。”
“這樣吧,你親自去一趟威遠侯府,告訴梁夫人,慕塵還可以為朕的兒媳。”
“這……是否要與太子商議後再……”王大太監觑着皇帝的神色,沒把話說完。
方才皇帝還說威遠侯府的事不要太子管,這會兒不聲不響地把事情定下來,只怕太子又要鬧出亂子。
四年前的那場亂,從來妥當周全的太子爆出那麽大的脾氣,讓所有人都心有餘悸。
皇帝沒好氣地橫了王大太監一眼:“想什麽呢?梁慕塵都已經叫老五當衆抱過了,怎麽能再給劉祯呢?”
王大太監眼珠一轉:“陛下這是要為慶王納……側妃?”
“事已至此,希望威遠侯府能夠明白。”皇帝說完,舒了一口氣,微微閉上眼睛。”
王大太監神情肅然,躬身道:“奴才明白,一定将陛下的心意如實轉達梁夫人,相信梁夫人能夠體諒陛下的一片苦心。”
頓了頓,王大太監又問道,“慶王府那邊,需要奴才過去知會一聲麽?”
“慶王府你就不用管了,在東宮出了那麽大的風頭,慶王心裏有數,”皇帝啜了一口新點的六安瓜片,重新閉上眼睛養神,“你先去辦威遠侯府的事,出去的時候另找個人去坤寧宮走一趟,請皇後來養心殿用午膳。”
兒女婚事,還是交給皇後來辦最為妥當。
“是。”
……
太子回到東宮的時候,玉華宮裏空無一人。
“她呢?”太子問道。
素昕自然知道太子問的是誰,躬身回道:“姑娘在廚房忙活呢,說是今晚要給元寶殿下添一道菜。”
太子本來已經進了殿,聽到素昕這麽說,又穿上草龍紋皂靴朝外走去。
“爺要去廚房?”
“嗯,去瞧瞧。”
玉華宮離廚房有一段距離,不過太子走得快,沒多時就到了廚房。
廚房的人沒想到太子居然會來廚房,正欲行禮,太子卻是擡手一擺,示意他們不要發出聲音。
衆人會意,一個個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廚房。
太子這才走上前去。
溶溶這會兒正背對着他,手裏拿着一把刀,擺弄着一個南瓜。
做大菜太累,況且她做大菜比不得禦廚們,所以今晚她打算給元寶做一個簡簡單單的南瓜粥。今日蓁蓁走後,她一直心神不寧,話本子寫不下去,也不想睡覺,索性來了廚房。
南瓜粥很簡單,把南瓜削皮切成塊上鍋蒸熟,再拿木勺将一塊一塊的南瓜壓成泥,最後放進鍋裏與米同煮,熬到融合便好。
看着粥在鍋裏咕嚕咕嚕地冒着泡,方才覺得心緒平穩了許多。
元寶喜歡吃做得好看的菜,因此這粥光這麽熬還不行。溶溶另挑了兩個形狀規則的南瓜去了瓤放到蒸籠上蒸個七成熟,這才拿下來用刀削掉蓋子做成一個碗的模樣。
“香。”
太子動了動鼻子,輕聲道。
溶溶被他吓了一跳,握刀的手立時松了幾分,好在太子早有所料,伸手捏着她的手,幫她将刀拿得更穩一些,也借勢将她摟在了懷裏。
“你接着做。”
溶溶抿唇不動。
叫他這般摟着,哪裏還能接着做?
心裏不禁湧起了一點甜蜜,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她跟他之間已經如此親昵了。
好在等了片刻,見他确實安分,溶溶這才拿着刀,繼續給南瓜去瓤。
“你……今日怎麽回得這樣早?元寶呢?你真的給他選了馬?”
“選了兩匹,不過都沒牽回來,仍養在宮裏,等元寶大了再牽回東宮。”
溶溶這才放了心:“元寶在玉華宮沒跟過來嗎?”
問題真多。
太子微微一哂,“他還在宮裏,今兒岳陽做東請客,邀了好多小客人進宮,這會兒玩得正熱鬧呢,怕是回來得晚。”
岳陽公主是皇帝最小的孩子,今年六歲,雖然跟元寶差着輩分,但年紀相近,素日在宮裏常在一塊兒玩的。
“你怎麽不等元寶?”溶溶又問。
太子将下巴擱在溶溶肩膀上,低沉地說:“我想你了。”
這話比他素日威脅恐吓溶溶說的那些話吓人多了,溶溶一不小心,手裏的南瓜就被她戳了個洞。
“手沒事吧?”太子蹙眉,抓着她的手查看。
“沒事。”溶溶被他翻了一圈,擠在竈臺邊同他面面相觑。
太子瞧她緊張的模樣,忍俊不禁,更加起了戲弄之意,伸手捋了捋她的額發:“怕什麽?怕我吃了你?其實我也怕……”
怕什麽?你還有怕的東西?
溶溶在心裏反問,卻不敢搭話,卻見太子湊近自己,将聲音壓得極低:“怕我忍不住在這兒就把你吃了。”
“你滾開!”溶溶忍不住罵他,卻又同之前的無數次一樣,被他堵得死死的,根本跑不掉。
見他目光爍爍,溶溶知道他來勁兒了,心裏更加害怕。
這裏可是廚房,雖說現在廚子廚娘們都退出去了,可兩人真在這邊鬧起來,別人哪裏會一點都聽不到。
在廚房裏……哪怕他們什麽都沒做,只是鬧騰一番,就已經夠丢人了。
“生氣了?逗你的。”太子伸手重新抱着她,手規規矩矩的。
溶溶讨厭他這套說辭,先故意來惹人,惹到她生氣了,又裝作無事發生,顯得她有多小氣似的。
“過幾日我就要離京了。”太子淡淡道。
溶溶微微一怔,脫口問:“要去哪裏?去多久?”話一出口立時就反悔了,他去哪裏,同她什麽相幹?
太子從她的慌亂的眼神裏抓到了一絲緊張,頓時安了心。
“梁州出了蝗災,父皇讓我過去瞧瞧。”
蝗災?
溶溶沒見識過蝗災,但她聽說過蝗災過境,遮天蔽日,寸草不留。一只蚱蜢就能令她汗毛倒豎,試想一下鋪天蓋地的的蚱蜢,簡直太可怕了。
“你會治蝗災嗎?”溶溶情不自禁地擔憂起來。
太子武功高強,智計過人,若是派他去帶兵打仗,溶溶或許都不會擔心,但是蝗災……
你武功再高,能對付得了成千上萬的蝗蟲麽?
太子倒不托大,徑直搖了搖頭,“不會,不過梁州的弊政并不只在今年的蝗災,我去也不是為着蝗災。戶部會派一個有經驗的官員與我同行,治蝗的事,歸他管,別的事,歸我管。”
溶溶見他說得輕巧,心知自己說什麽也是無用的。
“那你要去多久?”
“不知,少則一月兩月,多則四五月。”太子的目光沉沉,看得溶溶心慌意亂,“是不是舍不得我,想與我同去?”
同去?
溶溶的心怦怦直跳。
他說得這叫什麽話?她怎麽可能想與他同去?他最好快些去,越來越好,留在梁州就別回來了!
“是不是舍不得我?”太子問。
溶溶當然想回答他說舍得,可是對上他的目光,那兩個字又難以說出口了。
他要出去赈災,那是做好事,臨行前對他說狠話不太吉利。
她低着頭,太子只看得到她蹙着的眉和微微撅起的嘴,等她的回答等得難耐,忍不住托着她的下巴啃了起來。
他有些急躁,卻不算粗魯,因此溶溶不覺得被冒犯,反是順着他心意,令他愈發得意。
“乖……”
他對她的表現很滿意,伸手想将她身後礙事的菜板推開一些。
然而那菜板寬大,另一端挨着堆成摞的蒸籠,被他這麽一推,那一摞蒸籠立時便砸了下來。
“啊——”溶溶吓了一跳,卻是太子反應極快,伸手将溶溶拉到身後,另一只胳膊擋着砸過來的蒸籠。
若只是蒸籠倒算不得什麽,偏生蒸籠裏頭還擺着溶溶備用的另一個南瓜,蒸籠一翻,又熱又燙的南瓜狠狠砸在他手臂上。
“嘶……”他隐忍着通呼了一聲。
溶溶驚魂未定,見他被自己蒸的南瓜砸了,忙抓着他的手看。
他長年習武,這個南瓜砸過來自是算不得什麽,可溶溶拉開袖子,果然見他手臂紅了一片。
溶溶忙取了帕子用冷水打濕,替他敷上,心裏有那麽一點心疼,又有些幸災樂禍。
誰叫他非要在廚房裏胡鬧,被燙了也是活該。
“父皇說,等我去了梁州,把你和元寶接到宮裏住。”
“去宮裏?能……能不去麽?”
她是處在風口浪尖的人,進了宮豈不是太紮眼。梁慕塵尚且無法自保,何況是她?
“不想去?”
溶溶低下頭,“我又不是宮裏的人,去宮裏做什麽?”
“那等元寶回來,我再問問他。”
元寶應當也不想進宮裏去住吧……未必,帝後那般寵愛元寶,元寶住東宮跟住皇宮沒什麽分別。何況,宮裏時常都有宴會,天天熱鬧着呢!比起冷清的東宮,元寶肯定更喜歡皇宮。
看着溶溶一臉憂慮,太子又起了壞心:“要不,你随我去梁州?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
确實沒人敢欺負她,光他一個人就能把溶溶吃幹抹淨連骨頭都不剩。
“你……你什麽動身?”溶溶沒好氣地問。
“大概等個三五日吧。其實照父皇的意思,是讓我即刻出發,畢竟災情不等人,只是京都糧倉準備赈災糧,戶部挑選合适官員,都需要時間。”
溶溶眸光黯了一黯。
三五日,那很快了……
太子見她蹙眉憂慮的模樣,着實可愛得緊,又忍不住俯身在她臉頰上啄了一口:“溶溶,要不你跟我去吧?”
“跟你去?那元寶怎麽辦?那邊有蝗災,帶他去多危險。”
溶溶這幾句話說得極快,顯然是未經過深思脫口而出,太子何等精明,自然聽出了溶溶話語中的松動之意,心中微微一動,道:“不帶元寶,只有你和我。”
“不帶元寶?那你就忍心他夜夜睡不好覺?”溶溶苦惱極了。
太子方才只是想戲弄她一下,并非真想帶她去。見她認真起來,太子也忍不住遐想起來。
帶她去梁州,沒有東宮裏這些眼睛,沒有皇宮裏那些口舌,沒有這樣那樣繁雜的政事,也沒有……元寶,咳咳。
只有他和她。
越想越覺得可行,太子道:“你沒有發覺這陣子元寶夜裏睡得越來越安穩了麽?興許不要咱們倆,他也能睡得好。”
這麽說起來,元寶如今的睡眠是比溶溶剛到東宮的時候好了許多。
“可是……”
太子知道她心動了,忙趁熱打鐵道:“要不,今晚試試,讓元寶一個人睡,若是能行,你就随我去梁州。”
比起跟着元寶進宮,當真還不如随他去梁州。
溶溶前世被憋在皇宮裏,這一世走出了皇宮,可也沒出過京城,唯一出過的一回就是跟着薛大成一起回老家林灣村。林灣村雖然偏,離京城卻很近,況且那次到的時候是晚上,進村天就黑了,什麽風光都沒來得及欣賞就又回了京城。
也不知道京城之外的天下是什麽模樣……
“答應了?”太子問。
溶溶咬唇:“誰說我答應了,若是元寶今晚睡不踏實,我便是忍着不喜歡,也得陪他進宮。”
太子幾乎喜上眉梢:“知道了,晚上且看看。其實元寶跟母後感情很好,如今大了,住在坤寧宮或許也無妨。”
元寶晚上是離不得人的,溶溶總覺得去梁州這事做不得數,不想再跟他說下去,便把話頭岔開:“元寶今兒不回來用晚膳?”
她蒸的兩個南瓜,一個被她自己戳破了,一個被太子的手臂砸碎了,南瓜粥算是別想做了。
“不止晚膳,怕是宵夜都要在宮裏用,他們那幾個小東西,湊在一處鬧騰得很呢!”
那還好,南瓜粥本來就是為元寶準備的,他不回來吃,準備了也是白準備。
“你就做了這一道粥?”太子問。
溶溶點頭。
“舀一碗,給我嘗嘗。”
盛粥的南瓜毀了,鍋裏的粥确實好的。
做菜的人都喜歡有人能欣賞自己的手藝,見太子這麽說,溶溶忙起身給他舀了一碗。
這南瓜粥熬足了時辰,沒放任何調料,瓜香和米香就已經足夠誘人。
溶溶把粥端過去,太子卻不接。
“喂我。”
喂?
元寶都不要喂了,他還要喂?
“我手疼,使不上勁。”
溶溶橫他一眼,放下粥碗,一摸太子手上的帕子,果然已經敷燙了,重新将帕子打濕給太子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