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溶溶到東宮的時候,太子尚未歸來。
元寶聽說父王回來了,歡喜得像一只小喜鵲,在玉華宮裏圍着溶溶不停的說話,隔一會兒就問父王什麽時候到。
溶溶心中起了波瀾。
一回京城,他連東宮都沒回,就徑直到梧桐巷等自己了嗎?
不對,他說了,他是去戶部辦事,只是順路停了片刻。
雖然溶溶這麽想着,心裏卻是極快活,吩咐底下人備晚膳,親自将寝宮的被褥枕頭全都換了。
“姑姑,今晚你是不是不走了?”元寶看着溶溶在榻上鋪了兩個枕頭,頓時好奇地問道。
溶溶臉一熱,今晚……要回去嗎?當然還是回去吧,把蓁蓁的事說完了就走。
“等用過晚膳,姑姑就回家。”
“喔。”元寶應了一聲,歪着腦袋道,“可你為什麽要換兩個枕頭?”
“這個枕頭是給元寶放的,父王那麽久沒回來,今晚元寶是不是要跟父王一塊兒睡?”
“嗯,”元寶馬上點頭。
他從來沒有跟父王分開過這麽久,他真的好想父王。
“姑姑,你也留下來跟我們一起睡吧,我想父王,也想你了。”
溶溶聞言,頓時有些愧疚。這陣子,因着有老公爺陪着元寶,她來東宮都是吃一頓飯就走,确實沒怎麽好好陪元寶。
“可以嗎,姑姑?”元寶抓着她的手問。
溶溶想了想,“等父王回來了,我跟他商量商量,你別擔心,姑姑今晚就算要走,也要等着你睡下了再走。”
“嗯。”
他回來了,溶溶當然要親自下廚,給元寶添一道四喜丸子,給他添一道松鼠魚。
今日算是小家宴,仍是把飯擺在素伊軒,可惜過了用膳的時辰,太子亦未歸來,派人出去打聽只說還在宮裏面聖。溶溶怕一老一小不經餓,便讓元寶和老公爺先吃了。
因擔心元寶晚上不睡覺一直等太子,用過晚膳仍請老公爺先帶着元寶往鳳陽宮去。
溶溶自個兒就一直在玉華宮等着,直到天都黑了,才聽到素昕通傳:“千歲爺回來了。”
便聽到匆匆的腳步,溶溶起身去迎,徑直撞到了他懷裏。
素昕默然垂首,将房門帶上。
這裏是玉華宮,四下無人,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溶溶心安理得的黏在太子的懷裏,兩人貼得太近,抱得太緊,恨不能将自己跟對方融在一起。
下午的時候,蓁蓁說了甜言蜜語哄她開心,她一面氣劉祯不跟自己說甜言蜜語,一面又想起,自己似乎也從來沒有跟劉祯說過什麽甜言蜜語。
上回叫了他一聲哥哥,就把他得意得跟什麽似的。
于是乎,趁着濃情蜜意,溶溶扔下了面子,鼓足勇氣在他耳邊輕聲道:“劉祯,我想你了。”
太子抱着溶溶的手僵了一下,将她從自己懷中剝開一點,“怎麽了?”
溶溶見他這般不解風情,心裏惱起來,“不怎麽。”
太子瞧着她惱羞成怒,微微笑了起來,“看來這趟去梁州去對了,若不是去了兩個月,恐怕聽不到這樣的好話。”
溶溶撅起嘴表示不悅,偷偷瞄他一眼,他這麽說,是很高興了?
可這人高興說的話怎麽也不怎麽動聽,反而是在怪她平時不肯說好話?
溶溶正犯着嘀咕,太子忽然貼近她耳邊:“我也想你,想得快發瘋了。”
是快瘋了。他一進城,連差事都沒交就吩咐人停車見她,誰知她進宮做客,好不容易等到她了,又被薛小山打岔,匆匆說了幾句話就趕回戶部交接,直到天色将晚才回來。
“真的?”因着殿內燈火,溶溶的素來蒼白的臉龐看起來紅彤彤的,清冷褪去,滿眼都是妩媚。
太子重重地呼吸了一聲,抱着溶溶就往榻邊去。
“我們今晚就拜堂。”
溶溶任他抱着,腦袋埋在他的肩膀,心裏什麽都不想,故意不去想。之前的考慮不去想,之後的打算不去想,就這麽裝死糊弄過去,一切的一切,都過了過了眼前這道坎再說。
偏偏此時,外頭走廊響起了蹬蹬的腳步聲,這腳步聲兩人都極為熟悉,又短促又快,心下俱是一驚,當即分開了去。
果然,下一刻,就聽到素昕在外頭說:“元寶殿下,千歲爺已經歇下了。”
“父王就寝了?”元寶的聲音無比委屈。
太子趕緊起身,飛快地過去打開門,“沒有,父王還沒歇。”
“父王。”元寶的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哭着撲到太子懷中,“父王,你回宮了為什麽不馬上來看我?是不是都不想元寶了?”
不是,當然不是。
因是自作主張回京,一到京城就想着去戶部把事情結了,回宮向父皇複命,只是路過梧桐巷時忍不住停下來。今日這麽晚回來,是因為在宮中與父皇說了許久的事,回來聽說溶溶一直在等着他吃飯,就先往玉華宮來了。
“當然想元寶了。”太子抱着元寶,輕輕拍着元寶的小腦袋瓜。
元寶從前夜睡不安穩的時候,太子就是這麽抱着他拍着他,元寶現在大了,太子很少這麽抱他,他這會兒趴在太子肩膀上,感受着父親的溫暖,心裏的委屈才一點一點散去。
溶溶也很懊惱。下午她就知道元寶有多盼着劉祯回來,剛才劉祯一進門,就該催着他先去看元寶的。
當下溶溶也沒有說話,另去吩咐人把給太子留的菜肴端過來。
等到布置好一切,太子已經将元寶哄好了。
“過來陪父王用膳。”
元寶“嗯”了一聲,蹦蹦跳跳地倚在太子身上,饒是太子高大,腰上纏了這麽大一個團子,連菜都不好夾
溶溶只好勸:“元寶,你過來跟姑姑一塊兒坐。”
“不嘛。”元寶鼓起腮幫子耍賴,他太想父王了,跟父王分開一點點都不願意。
太子見狀,欣慰地摸了摸元寶的臉蛋,“無妨,就坐這兒。”
溶溶又被氣到了。
明明是想讓他能好好吃口飯,他不幫着勸元寶,還慣着元寶,不吃就算了。
溶溶氣鼓鼓地端起自己的碗,大口大口刨起來。
今晚的菜都是她精心準備的,他不吃就算了,她自己吃。
“溶溶,我想嘗嘗魚肉。”
溶溶心裏稍稍平複,他倒是能一眼就認出自己做的菜,“那你嘗啊。”
“不方便夾菜。”
他坐在蒲團上,元寶纏着他,腦袋從他手臂下拱出來,活像一只小狗。
活該!剛剛溶溶打算好好跟元寶說讓元寶先放他吃飯的,偏偏他要縱着元寶。
“你幫我。”
幫?
溶溶愣了愣,旋即反應過來他是要自己喂他。
喂什麽喂,他那麽大個人了,元寶現在都不要人喂了。
“姑姑,父王夾不到菜,你喂他吃吧。”元寶以為溶溶沒聽懂,脆生生地解釋道。
聽着元寶的聲音,溶溶想發作也發作不出來,悶了悶,放下自己的碗筷,坐到他旁邊。接過他的筷子,端起他的碗,幫他夾了一顆丸子。
“我要吃魚。”太子道。
今日這道松鼠魚用的是江浙一帶的做法,非常考驗刀工。下鍋之前,要在魚身上劃出麥穗花刀,再給魚通身裹上玉米澱粉,然後提着魚尾放進油鍋裏翻滾着炸,待兩面金黃時撈出來放在盤子裏。最後把備好的冬筍、豌豆、雞肉碎等鮮物放進熱油裏,與姜蔥蒜、米酒、白糖、米醋炒熟勾芡,淋在魚身上。
因着太子遲遲未歸,這條魚方才廚房重新熱過了端上來的,因是油炸物,取的就是剛出鍋的那一口脆,重新上籠蒸出來的魚,外頭那一層脆衣就不脆了。
“這魚回了鍋,已經不好吃了。你若是要吃,我叫廚房重做。”
“不必了,吃口回鍋的也無妨。”
他這般堅持,溶溶心裏當然快活,幫他夾了一塊魚肚子上最嫩的那一片肉。
“如何?”
“确實不脆了。”
果然,溶溶心裏嘆了口氣,早知他會晚歸,就不備什麽炸物了,做個羹湯做個燒菜都比這個強。
元寶仰起臉,“不脆嗎?姑姑我也要吃。”
這孩子……
“回鍋的魚肉不好吃,明天姑姑重新給你做。”溶溶道。
元寶看看溶溶,又仰起臉看看太子,頓時笑了起來,“父王,姑姑是不是不走了?”
溶溶沒有吭聲。
太子看着元寶,搖了搖頭,“姑姑暫時還不能住進東宮,等父王娶了她,她就能天天住在東宮。”
“父王要娶姑姑了?”元寶的大眼睛頓時瞪圓了。
“嗯。”
聽着太子淡然的聲音,溶溶卻大吃一驚,這人,都不跟她商量一下,就這麽大喇喇地對元寶說,真是……
溶溶知道這會兒元寶在看自己,怕太子又語出驚人說些什麽,悶着頭夾了一顆四喜丸子塞到他嘴裏,省得他再說話。
“父王,那你要早點娶姑姑,我想每天都見到姑姑。”
太子吃了溶溶塞過來的丸子,待吃進去了方才道:“今日父王已經說服了你皇爺爺,只要你皇祖母點頭,父王随時都可以把姑姑接回來。”
“皇祖母會同意的。”元寶立馬道。
“你怎麽知道?你又跟皇祖母說什麽了?”
元寶搖頭,“我沒跟皇祖母說什麽,是太爺爺,他說他保證辦好差事。”
“什麽差事?”
“就是讓皇祖母答應讓父王娶溶溶姑姑的事呀!太爺爺說了,這件事包在他身上。”
上回外公就說過這事,但今日太子探了父皇的口風,似乎母後對此事甚是抵觸,甚至要求父皇不得松口。
太子微微斂眉,可別是這個糟老頭子事情沒辦成,反倒搞砸了。
“一會兒你回了鳳陽宮,告訴老頭子,就叫他老實點,別給我添亂我就謝天謝地了。”
溶溶聞言,忙道:“元寶今晚要住玉華宮。”
太子道,“一會兒用過膳,我先送你回梧桐巷,元寶去找太爺爺,等我回來了再去接他。”
“如此。”這樣安排确實妥當。
溶溶還有好多話想對他說,正好可以在路上說了。
三人吃了飯,太子和溶溶一起把元寶送到了鳳陽宮。然而,當溶溶随劉祯出了東宮,卻沒有看到馬車。
正張望着,有侍衛牽着一匹膘肥體健的黑馬過來。
“馬車呢……”溶溶疑惑。
“我騎馬帶你回去。”
京城大街禁止縱馬,但軍馬并不在禁止之列,侍衛給太子牽過來的,正是一匹軍馬。
太子當先上了馬,旋即朝溶溶伸出手。
溶溶略一分神,就被他撈到了馬背上。
她在前,他在後,身子被他緊緊護着,即使這馬背看起來那樣高,也絲毫不覺得害怕。
上回太子和元寶遇刺的時候,謝元初騎馬帶着溶溶出城去找太子。那一次溶溶是在謝元初身後,兩只手緊緊攥着謝元初的衣裳,除了害怕沒有別的感覺。
這一回只是調換了一下次序,感覺就大不相同了,明明騎在馬上,卻好像坐到了太子懷裏。
太子騎得慢,溶溶一點不覺得颠簸,反倒覺得比坐馬車還平穩些。
行了片刻,她索性歪了歪頭,倚在他的脖子上。
這樣一仰頭,正好可以看見夜空。此時月亮已經升至中天,在漆黑的天幕上暈染出一大片橘黃,天幕之上,只在遠處閃爍着兩三點星子。
從前景溶在宮裏的時候,夏天夜裏熱得睡不着,會跟其他宮女們一起坐在臺階上納涼。宮裏看到的天跟此時的天一樣,月亮很大,星星很少,便有進宮晚的人說,京城外的天能看到許多星星。
“劉祯,梁州的天上有很多星星嗎?”
太子低頭看她一眼,見她睜大眼睛望着天空,半空中的明月在她漆黑的眸子裏印下一輪清光,不覺心中被擊中了什麽。
“嗯,我住的那座別院背靠着大山,站在那院裏就能看到滿天星宿。”
“北鬥七星,也能看見?”溶溶不識得什麽星宿,光是知道北鬥、南鬥。
太子“嗯”了一聲,“北鬥七星是天上最好認的七顆星星,等過陣子你過門了,我帶你和元寶一塊兒出去轉轉,到時候不需要我指,你自己就能發覺。”
聽他提起“過門”,溶溶不覺得臉上一熱,“你幹嘛突然跟元寶說那些?”
“元寶早就盼着你能長住東宮,早告訴他,可以讓他放心。”
“我只是覺得,如今不是告訴他的時機。”
太子看着溶溶,問,“你在擔心什麽?”
溶溶默不作聲。
是啊,她在擔心什麽?或許,她在擔心婚事有變,或許,她在擔心又出其他的岔子,或許……總之,不到她真正嫁給劉祯的那一刻,她都不會放心。
溶溶往劉祯的脖子鑽了鑽。
“我只是有點害怕。”
劉祯看着她拼命往自己身邊靠近的模樣,心中忽然悲戚。
即便在他的懷裏,她還是害怕啊。
有什麽東西堵在他的胸口,上不去,下不去,生生硌得他窒息。
溶溶察覺到他的變化,仰頭在他的下巴上吻了一下。
太子低了頭,定定看向她,終是笑了起來,“當真小別勝新婚,從前可不敢想這樣的好事。怎麽辦?我又不想送你回去了。”
溶溶低聲道,“別說什麽小別勝新婚,我可還沒嫁給你。你若想要好事,就要說到做到。”
太子目光一動,“你在催我娶你?”
若是往常他這麽問,溶溶必然會反駁否認,但今日她沒有。
她看着他的眼睛,認認真真的說:“嗯,我希望你早點娶我。早一天娶,我就早安心一天。”
太子聞言,胸中似有千軍萬馬奔騰,終究一句話都說不出。
錯一次就是錯了,永遠都錯了,說再多又怎麽彌補她心裏的傷痛呢?
溶溶沒等到他的回答,擡起手,抱着他的脖子,“你知道嗎?自從世子去南诏以後,蓁蓁每天都過得提心吊膽的。”
“怎麽突然說起他們?”
這女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溶溶嘆了口氣,“世子離京前,跟蓁蓁有了夫妻之實,今日我請了大夫來看,确定蓁蓁已經有孕了。”
“是嗎?若是元初知道,應當很高興。”
“那你能讓世子快些知道嗎?”溶溶懇求道,“如今蓁蓁有身孕,眼看着肚子大了還沒有名分,她心裏慌得很。”
太子的眼睛驟然縮了一下。
只聽得溶溶繼續道:“世子只顧自己快活,哪裏想得到他走知道,蓁蓁會過得如此艱難。每日害喜難受不說,心裏還要擔驚受怕的。”
“我會派人快馬加鞭給元初送信,務必讓他妥善解決此事。”
溶溶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麽幹脆,頓時大喜過望:“我替蓁蓁謝謝你了。”
謝?
那有什麽可謝的?不過是在贖罪罷了。
太子壓低了聲音:“你放心,這一次我一定做到。”
溶溶聽着他的保證,不覺有些驚訝。
只是托他給謝元初送封信,幫蓁蓁要個名分罷了,怎麽他突然如此鄭重其事的保證?往常的他,可不像對別人的事如此上心的樣子。
不過他既這般鄭重保證,肯定會上心去辦,蓁蓁的心願定能達成。
前頭就是梧桐巷了,太子扯了扯缰繩,将馬停住,先跳了馬,伸手将溶溶抱下來。
“你二哥的事,我已經同父皇禀告了,依他的性子,應當還會派人私下查證一番。過幾日就會召你們全家進宮詢問,你可同你那二哥說說,心裏有個準備。”
溶溶點了點頭,“我明兒就同他說。我二哥對這件事好像不太上心,我也不知道他糾結是怎麽想的。”
“到手的榮華富貴他不想要?”
溶溶搖頭,“跟錢沒關系。也不知道是不是小時候的回憶不好,二哥對認祖歸宗這件事不熱絡。”溶溶沒好意思說,薛小山是因為她才應下來的。
劉祯每回都拿她喊“二哥”這件事說她,還是在他跟前少提二哥對自己的好比較好。
“也是,畢竟他那個時候還小,對祖宗沒什麽感情吧。”
“劉祯,若是二哥他順利認祖歸宗了,往後他是不是要去西北了?”
這陣子溶溶也打聽了些威遠侯府的消息,威遠侯府梁氏世代替朝廷鎮守邊關,下轄城鎮是守護中原的一道屏障。
如今的威遠侯正在在西北知軍,連女兒出嫁都不能趕回。若是二哥回到威遠侯府,是不是也要離京呢?
“你以為誰都能帶兵打仗?”太子輕笑。
帶兵打仗,确實聽起來不太現實,但總不能什麽都不做吧。
“那……那我二哥認祖歸宗後,他做什麽呢?”
“他可以住到侯府,錦衣玉食,榮華富貴,什麽都不做也可以,繼續做他現在做的事也可以。”
“就這樣?”溶溶反問。
太子察覺到了溶溶的不滿,卻不知溶溶的不滿從何而來。
“他大字都不識幾個,我總不能上書讓父皇把西北的兵力都交給他。”
溶溶當然知道二哥沒有帶兵打仗的能力,但聽到太子這麽說,溶溶忽然有點難受:“那我……不就是在利用二哥嗎?”
“這怎麽是利用?他原本就是威遠侯府的遺孤,我們幫他認祖歸宗,這是幫他的忙,他應該感激我們才對。”
“不是這樣的,劉祯,不是你想的這樣。”溶溶搖頭,不應該是這樣才對。
“那是怎樣?”劉祯反問。
溶溶怔了怔,被他這麽一逼問,方才還亂糟糟的思緒突然一下就明晰了。
“認祖歸宗,難道就只是認回一個姓氏嗎?皇上那麽重視威遠侯府,難道只是他們手上有麒麟火?梁家世代為朝廷鎮守西北,歷代威遠侯都是用兵如神、威名赫赫,他們才是威遠侯府真正的傳承。你說讓我二哥去認祖歸宗,他能認他們嗎?”
太子飛快地蹙了一下眉,“可二哥已經泯然衆人矣,只能如此。”
“劉祯,若是你,你會如何?”
“什麽如何?”
“其實你應該能明白的。你很小的時候就去了寺裏,一呆就是十年,回來的時候,別人都以為你養廢了,可你樣樣都勝過養在宮裏的皇子。我不知道你在寺裏過的是什麽日子,可是,我知道,你的身邊肯定有人能教你讀四書、習六藝,讓你即使流落在外,也沒有落下身為皇子該學的功課。我二哥命不好,落到了林灣村那樣的小地方,統共在鄉塾識得了幾個字。他沒有機會做一個真正的威遠侯後人。”
“所以呢?”
“劉祯,你幫幫他好不好?幫他把在林灣村荒廢的那些日子追回來?”
看着溶溶眼巴巴望着自己懇求的樣子,太子無動于衷,冷冰冰扔出兩個字:“不好。”
“為什麽?”溶溶覺得自己說了那麽多,情、理都在,這人居然跟石頭一樣,油鹽不進。
溶溶一時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該繼續說下去,還是轉身就走。
“你對他這麽好,不好。”
這種話聽起來就讓人發火,溶溶心知事關薛小山前程,也不跟他賭氣,只柔聲道,“二哥認祖歸宗,那是幫我們的忙?你也幫他一個忙,我們就不欠他人情了。”
“那我還了這個人情,你跟他兩清了?”
溶溶覺得這個“兩清”聽起來自己像跟二哥有什麽糾纏不清似的,但見太子有松口的意思,想也不想就點了頭。
“幫了他這一回,往後他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這可是你說的。”太子一字一頓道。
溶溶努力點了點頭。
太子眯了眯眼眸,思索片刻:“他已經二十多了,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在短時間能把落下的東西都補回來。”
“沒有說要補回來,我只是覺得,二哥他既然要回侯府,侯府的事情他總不能不懂吧,就算做得不如別人好,但總不能一竅不通,讓別人把他當傻子。”
面對溶溶的不依不饒,太子終是應了。
“明日一早,我會先派個人過來,教他一些禮法,再把威遠侯府和控鶴衛的情況說道說道,時間倉促,旁的事後面再做打算。”
劉祯不愧是劉祯,随便這麽一想,立刻就把最要緊的事點出來了。
溶溶見他肯幫忙,扒着他的肩膀在他側臉上親了一下。
爽當然是爽,然而對上溶溶心滿意足的笑臉,太子心情漸漸複雜:這算是沾薛小山的光受的好處嗎?
“你就那麽高興?”他忍不住問。
“高興啊,”溶溶想當然的回答,旋即留意到男人的臉色不對,忙補救道,“等我出嫁了,他就是娘家哥哥,他若是得了好,別人也不敢指摘我什麽。”
這倒是。
若薛小山只是個花架子,即便溶溶站在自己身邊,暗地裏不知會有多少人冒犯她。
太子不想談太多薛小山的事,至少不想跟溶溶談別的男人,便道:“時辰不早了,再晚,怕元寶都睡了。”
提起元寶,溶溶立即點頭催促他上馬:“你趕緊回去,下午他就一直說,今晚要跟你一塊兒睡!可別又叫等久了。”
太子上了馬,并未立即離開,而是示意溶溶先回小院。
溶溶見他如此,轉身去敲院門,卻發現院門開着。
她回過頭朝太子揮了揮手,太子這才調轉馬頭離開。
溶溶推門進院,正欲将門闩拉上,身後有人走上前,搶先把關了門。
“二哥,你還沒歇嗎?”溶溶驚訝。
“睡不着。”薛小山看着溶溶的目光微微異樣。
“要不要我給你做一碗安神湯?”
“不用麻煩,我就是坐在院裏想些事。”
他并不是在院裏想事。下午溶溶出門的時候說會回來,這麽晚了一直未歸,他放不下心,坐在院裏發呆,直到聽到馬蹄聲,才過去開了院門,誰知溶溶沒有馬上回家,而是站在巷子裏跟太子說話。他們吵得太大聲,薛小山一字不漏全聽了進去。聽到了太子對他的不屑一顧,也聽到了溶溶為他的據理力争。
溶溶……她怎麽那麽好?!
“一點也不麻煩,我正好要跟你說事呢!”溶溶徑直去了廚房。
薛小山見她堅持,便坐在竈膛前幫她生火燒水。
只聽得溶溶絮絮叨叨:“今日太子說,陛下已經知道了二哥的存在,想來過幾日就會宣二哥進宮,還請二哥有個準備。”
“我其實什麽都不知道,沒什麽可準備的。”
溶溶一邊把參片、麥冬、甘草扔進鍋裏,一邊道,“明日太子會差人到家裏來,會跟二哥說說威遠侯府的事,進宮的事,二哥不必擔憂。”
“你會跟我一起去嗎?”薛小山問。
溶溶點頭,“不止我,祖母她是撿到你的人,我們一家人都得去。太子也在,不會出什麽岔子的。”
每次提到太子的時候,溶溶的聲音總是特別溫柔。
薛小山努力挪開停留在溶溶身上不動的目光,只逼着自己盯着竈膛裏逐漸明亮的火光,溶溶的叮囑,他一個字都聽不進去,滿眼都是溶溶的笑顏。
“啪”,竈膛裏炸出了幾個火星。
薛小山的目光随之一飄。
如果,他不是林灣村裏的薛小山,而是威遠侯府的梁慕白,一切的一切,會不會不一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