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嘶——”薛小山低低地痛呼了一聲,烈火灼燒,何等痛快。
因為隐忍,他的額頭上瞬間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溶溶看得着急,正欲上前,站在薛小山身邊的程敬擡手捏住了蠟燭的焰芯。
火光滅了,薛小山方才那塊被毀得不成樣子的圓形疤塊竟然還在微微閃動着。
程敬轉身道:“陛下……”
皇帝颔首,示意程敬不必說了。
“麒麟火果然神奇。想必諸位愛卿都跟朕一樣,看得很清楚了吧?對世子的身份,可還有異議?”
剛才的事發生得太快,許多人尚震驚于火麒麟的出現,完全沒有回過神,即便有回過神的,也都垂着頭不吭氣。
誰都知道,剛才的火麒麟,就是鐵證。
駁無可駁,辯無從辯。
“陛下,臣無異議。”還是首輔先站了出來。李閣老既站出來表了态服軟,內閣其餘人等自是不必再說話了。
皇帝笑道:“這麒麟火确實玄妙,朕也是到剛剛才明白為什麽要叫麒麟火。”
難怪是麒麟火,而不是麒麟刺青。
“我就知道,從你進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侯爺孩子!”韓遠終于忍不住了,沖上去使盡拍了拍薛小山的肩膀,激動的說,“你這下巴,你這眉骨,你這鼻子跟侯爺一模一樣,但你的眼睛很像侯夫人。”
蕭江性格比韓遠內斂一些,此時終于确認薛小山的身份,也同韓遠一樣動容不已,只是還克制着自己的情緒,朝薛小山行了大禮:“屬下蕭江,拜見世子。”
見蕭江如此鄭重,韓遠忙跪地行禮:“屬下韓遠,拜見世子。”
控鶴衛歷來都是由威遠侯府世代統領,将領與威遠侯的感情如同家臣與家主一般。韓遠和蕭江都是已故威遠侯梁延晖帶出來的人,心底裏是只認梁延晖的。
薛小山雖然是第一次見到韓遠和蕭江,亦能感受到他們待自己的一片赤誠。
“兩位将軍,不必行此大禮。”薛小山忙伸手扶起他們。
正在這時候,威遠侯站了出來,伏地跪下:“二十年前家兄一家遇害,陛下憐憫威遠侯府,特命臣襲了爵位,暫理控鶴衛統帥之職。如今既尋回世子,實乃大喜,臣懇請陛下下诏讓世子襲爵。”
許閣老聞言,忍不住道:“何必如此操之過急?陛下,臣對世子身份沒有異議,只是這世子是個白丁,與鄉野村夫無異。既不會文也不會武,即使讓他襲爵,如何能讓他這樣的人統領控鶴衛……”
一聽許閣老說話,韓遠就來氣,粗聲粗氣吼道:“什麽薛公子,這是威遠侯府的世子,梁慕白。你這老頭,好沒意思!我們控鶴衛有自己規矩,輪不到你在這裏多嘴!”
許閣老反唇相譏,不怒反笑:“控鶴衛的規矩再多,難道還能大過國法,大過陛下?”
閣老到底是閣老,三言兩語便将大帽子給韓遠扣上。
“你——陛下,臣絕無此意。”韓遠再魯莽,也知道不能再接話過去,一時語塞。
太子聽着兩人的争辯,緩緩道:“控鶴衛的規矩是從前聖祖與梁氏先祖一同定下的,數十年來,威遠侯府和控鶴衛一直都是朝廷在西北的屏障,未曾有變。許閣老要改了控鶴衛的規矩,難不成許閣老以為聖祖定下的國法不妥?”
許閣老能給韓遠扣帽子,太子自然也能給許閣老扣帽子。
李閣老見許閣老被堵得說不出話,适時站了出來:“聖祖定下的規矩自然妥當,但臣以為,世子流落在外二十年,不會文也不會武,皇上若執意委以重任,讓世子依着控鶴衛的規矩為帥,确實不妥。至于襲爵一事,臣亦以為不必操之過急,侯爺是侯爺,世子是世子,一切循例辦就是。”
這話的意思,就是說威遠侯仍然是威遠侯,世子仍然是世子。等到威遠侯百年之後,再把爵位傳給世子梁慕白,這樣大家都沒有損失,大家的面子也都顧及到了,至少,表面上是辦到了。
皇帝沒有說話,只拿眼睛看着太子。
“劉祯,依你之見,此事該如何處置?”
既被點了名,太子當仁不讓,泠然道:“當年陛下命梁将軍襲爵,為的是不讓威遠侯府斷了傳承,如今既已尋回世子,應當盡快讓世子襲爵。但控鶴衛統帥一職事關國防,幹系重大,确不能因血緣親疏議定。兒臣以為,可讓梁将軍繼續暫代控鶴衛統帥。”
溶溶不懂朝政,但聽太子說的一番話,心裏的确是贊同的。
威遠侯府有自己的規矩,如今老侯爺定下的世子找回來了,自然沒有再讓庶弟襲爵的道理。至于控鶴衛的統帥,應當繼續由梁慕塵的父親來擔,畢竟事關重大,二哥不會帶兵打仗,若是擔任統帥,恐怕會捅出簍子。
果然,太子這番話一出,不止韓遠、蕭江深以為然,連許閣老都說不出什麽。
人家生下來沒多久就是威遠侯府的世子了,老侯爺去了,自然該有世子襲爵,從前那是人沒找回來,如今找回來了,自然是該各歸各位。
“就按劉祯說的辦吧。”皇帝一錘定音,不再讓衆人議論。
“陛下,草民……臣有兩件事,想請陛下準許。”然而這時候,薛小山,不,梁慕白忽然開了口。
見梁慕白有話說,皇帝和顏悅色道:“你有什麽想法,只管說吧。”
“臣前幾日知道自己的身份後,對臣的家族十分好奇。便從別人那裏聽說了些威遠侯府和控鶴衛的事跡。陛下讓臣襲爵,臣當然高興,只是控鶴衛和威遠侯府從來都不是分開的,若是臣只是坐在侯府中享福,恐怕愧對先祖。”
這是……溶溶心裏一跳,二哥難道要去争統帥之位?
連劉祯都沒法幫他争到,他這麽去争,皇上怎麽可能答應?
果然,許閣老聽完,當即嘲諷起來:“世子難道以為,自己在外頭種了十幾年的地,一朝認祖歸宗,立馬就能排兵布陣了?”
溶溶雖然覺得梁慕白的話不妥,但聽得許閣老把話說得這麽難聽,心裏氣憤不過。
梁慕白倒是沒什麽反應,反而笑呵呵的點了點頭:“正如這位大人所言,臣流落于林灣村種了十幾年的地,有一身傻力氣,當将軍帶兵打仗我确實是不懂,但我當個小兵應當沒什麽問題。請恩準,讓臣參軍,在控鶴衛做個小兵。”
小兵?
殿內衆人看向梁慕白的眼光皆是一變。
“陛下,臣知道自己有多少本事。臣并不是要當什麽将軍、統帥,臣只是覺得,既然我是梁家的人,也該是控鶴衛的人。”
他只是要去控鶴衛當小兵,皇帝沒有理由拒絕,梁延昭沒有理由拒絕,許閣老也沒有理由拒絕。
只是這個決定太讓人意外,溶溶沒想到,太子沒想到,閣老們沒想到,皇帝也沒想到。
幾家歡喜幾家愁,有人發愁的時候,就有人歡喜。
韓遠聽了薛小山的話,頓時欣喜若狂:“好孩子,好孩子,不愧是侯爺的好孩子,有志氣。你別怕,等回了軍營,老韓把一身功夫都傳授給你!”
“不錯,我和老韓都是半路出家的人,也不是練得童子功,快二十了才跟着侯爺習武,照樣能上陣殺敵。”
梁慕白聽到他們二人的鼓勵,頓時笑了起來。
皇帝意味深長地看了太子一眼,轉過頭道:“你想得很周到,既然如此,你就去蕭江麾下,好好歷練歷練。”
“多謝陛下。”
“你要求朕辦的第二樁事是什麽?”皇帝又問。
梁慕白跪地一拜,叩首道:“臣落難之時,得薛氏一家舍命救助,尤其是祖母和舍妹溶溶,對臣關心呵護備至,臣鬥膽,想為她們請賞。”
二哥,居然給她讨賞了?溶溶吃了一驚,旋即臉紅起來,祖母對二哥确實恩重如山,但她……對二哥談不上有什麽恩情,給祖母封賞理所應當,給自己封賞受之有愧。
太子微微揚首,沖着洪閣老使了一個眼色。
薛小山禦前讨賞,倒是給他幫了個忙。
洪閣老會意,站了出來:“薛老太太撫養世子成人,可謂義薄雲天,實為當世之表率,應當嘉獎。薛姑娘與世子情同手足,相互扶持,臣以為,也當有賞。薛家有義,世子反哺,可謂一段佳話。”
“臣以為,應當嘉獎。”又有一位閣老站出來說話。
皇帝點了點頭,“老侯爺為國捐軀,照顧世子本該是朕的職責,還好有薛老太太救了世子性命,還撫養世子成人,的确值得嘉獎。既然世子尊老太太為祖母,就依侯爵例賜一品诰命,尊為侯府太夫人。至于世子之妹,封鄉君,年俸五十兩、祿米五十斛。”
薛老太太完全沒聽明白殿中人在說什麽,溶溶亦是惶恐,呆呆不知說什麽好。還是梁慕白走了過來,扶着祖母朝殿中走去。溶溶擡頭望向太子,見他含笑點頭,心裏稍稍安定,快步上前同他們一起跪下。
“臣叩謝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都平身吧。今日說了這麽多,你們都乏了,先回去歇着,等過幾日朕會在宮中設宴,讓滿朝文武認識一下新的威遠侯。”
“陛下英明。”
衆人叩拜過後,依次退出了養心殿。
李閣老領着內閣衆人走在最前頭,梁延昭一家三口緊随其後。梁慕白扶着祖母往外走,韓遠和蕭江為着梁慕白問東問西說個不停。
因着今日養心殿發生太多變故,溶溶有意落了腳步想跟太子說上幾句。太子自是看出她的想法,故意落在後頭,輕輕勾了勾她的手。
正要說話,比他們落得更後的慶王和梁慕塵走出了養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