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追求自由愛情的男人(四)
“你竟然……真的有妻子?”岳盈看向方靖的目光中寫滿了“不可置信”四個大字。
方靖覺得有些莫名其妙:“這是自然,莫非,在岳小姐眼中,我應該是那種一輩子娶不到妻子的可憐男人麽?”
岳盈不自覺地便絞緊了手中的手帕:“你何時娶了妻子的?她是個什麽樣的女人?”
“一定要說得那麽明白?”
岳盈點點頭:“我想知道,您的妻子值不值得我教。您不是想聘我當她的老師麽?您總得讓我知道她的基本情況。比如,她叫什麽名字?”
一聽到名字的事兒,方靖心頭便覺得有幾分郁郁:“她沒有名字。”
岳盈一愣:“啊?”
“她是我母親為我定下的妻子,具體情況,我也說不清楚,如果岳小姐想知道,您可以當面問她,我跟她說好了,她會來接我回家。”
光是說動霍姑娘出門,就耗費了方靖九牛二虎之力,在霍姑娘的觀念裏,女子就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這樣子出去抛頭露面,像個什麽樣子呢?方靖好說歹說,她才終于同意下來,但還是說好了,到時候她就在馬車上等着,不到外頭來。
無論如何,至少這位霍姑娘稍稍有了松動,這就讓方靖十分滿足了,甚至想放一發煙花慶祝一下。
聽完方靖這幾句解釋後,岳盈臉上有一抹厭惡一閃即逝:“原來你的妻子是這種女性,我一直以為像你這樣留學歸來的當代青年,思想上應該會與那些頑固之人有所不同,原來是我高看了,你和那些冥頑不靈、不知變通的老學究似乎也沒什麽區別。”
方靖面上的笑意卻是不變:“您真是太高看得起我了,畢竟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哪兒有那麽高的境界呢?倒是岳小姐,您的境界一定很高吧?譬如熱衷于追求自由的戀情,不會被金錢權勢所影響之類的?”
岳盈臉色一白,感受到了一陣心事被拆穿的尴尬。
“既然岳小姐與我的觀念看法完全不同,聘請您當我妻子的老師似乎也不太合适。就此別過,有緣再見。”
方靖可以滿臉平靜地離開,岳盈卻無法維持他那種仿佛什麽都沒發生的心态。
一方面,她确定自己跟眼前這個男人沒有任何共通之處,他對她沒有任何興趣,她對他也歇了那份心思。另一方面,方靖雖然沒有很直白地揭穿她的心思,但意思也表達得差不多了,羞憤難當之下,她想向方靖證明自己的願望變得強烈了起來。
作為一名年輕的女性,岳盈還是珍惜自己的臉面的。對着方靖“死纏爛打”是一回事兒,被方靖拆穿則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追求方靖,那叫追求自由愛情,可被拆穿只能說明她是個徹徹底底的拜金女,兩者解然不同。
必須要讓方靖改變看法。岳盈就此下定了決心。
能和岳盈成為朋友,這是方靖從來沒有想到過的事兒,畢竟就他們兩個在原劇情裏的關系來說,想要做朋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岳盈這個人物,在原劇情中是被一筆帶過的,顯得十分片面,原主所認識到的岳盈,也只是她表現出來、想被他人看到的樣子,遠沒有她本身那般鮮活。
在這樣一個時代,岳盈作為女性,能邁出向世界大勢靠攏的那一步就已十分不易。而在與岳盈成為朋友後,方靖又發現了她身上更多的閃光之處。
岳盈從小生長的環境,并不比霍家幾位姑娘好多少,她的經歷與霍姑娘的經歷有着百分之九十的相似度,而那百分之十的不同在于,她的性格與霍姑娘全然不同——霍姑娘習慣了逆來順受,岳盈卻是越被壓抑越要抗争。
岳盈一直想不明白,都是父母的孩子,為什麽弟弟就可以吃好的穿好的,還可以去上學,她卻不可以?
當她向着母親問出這個問題後,母親只是用一雙如古井般無波的雙眼望着她,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這就是我們女人的命數。”
命數嗎?她偏偏不信這樣這種東西。難道她的就只能活在父親、弟弟與未來的丈夫、兒子的陰影下?她不願意。
岳盈借着照顧弟弟的機會自學了認字,弟弟不珍惜的機會,她全部拿了過來,到後來,她的成績比弟弟還要好。她曾寄希望于父母,希望他們能發現自己的優點,逐漸重視起自己,可她失敗了,她做得再好也沒有用。
于是岳盈逃了,從那個根本沒有她立足之處的家中逃了出來。
岳盈這個名字是她自己取的,月有陰晴圓缺,她想讓自己成為盈滿的月亮,就算只能散發出一點光輝也好,她不甘生活于他人的陰影之下。
關于她過去的名字,以及從家中逃出後的經歷,岳盈不願意提起。顯然那是一段不堪的經歷,方靖不欲揭人傷疤,所以沒有深入詢問,但他似乎可以理解岳盈一些了。
相熟之後,岳盈漸漸地将真性情展露在了方靖的面前。
“對啊,我就是喜歡錢,錢可以帶給我安全感。我從家裏出來的時候,身上連一分錢都沒有,你能想象我那時候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嗎……總之,在這個世道,有錢能讓我過得好,所以我就喜歡錢,你要是看不起我,就随你的便。但你要是到外頭亂傳這些話,我不會放過你的。”
岳盈望着海面,面上一派風輕雲淡之色,只是語調裏的威脅意味卻十分濃重。
方靖舉起雙手以示投降之意:“不敢不敢,我并不覺得喜歡錢有什麽問題。您願意當我妻子的老師,我很感激,我一定會給您足夠多的報酬以示誠意。”
“說真的,你很喜歡你妻子?”岳盈眯了眯眼睛,眼中情緒翻湧,讓人看不出她在想什麽。
“那是當然。”
“為什麽?你自己都說了你和她不熟不是嗎?”
“原因很複雜。”
“比如說?”
“她長得好看,看到她照片的第一眼,我就喜歡上她了。雖然那張照片裏的她面無表情,看起來死氣沉沉……啊不,沒什麽活力的樣子,可她還是很好看!”說到最後,方靖語氣中還帶上了些許的興奮之意。
“……”岳盈一噎,突然說不出話來了。這個理由,還真是無可反駁。
“還有一點就是,她是個很好的姑娘,這幾年我不在家中,都是她在幫我料理家事,如此辛苦卻沒有半分怨言,我又怎麽能辜負她?”
看着身旁面露溫柔之色的方靖,岳盈微微皺了皺眉,猶豫片刻後,她斟酌着開了口:“我總覺得,這不是愛情……而且,你妻子那樣的女性,已經和時代脫軌了,你不覺得……”
“覺得什麽?”
“……”
“覺得我妻子沒得救了?”
岳盈深深吸了一口氣,平複下內心翻湧的心緒:“那句話可是你自己說的,和我沒有關系。也許我是有偏見,但我并不想糾正它。我的經歷你已經知道了?”
方靖點點頭。
“每次聽你提起你妻子,我都會想到我母親,像我母親這種舊時代的女人,根本沒得救,她只會把自己所受的苦加注到下一代身上,而我就是那個犧牲品。如果我沒有逃出來的話,我就要被她安排着嫁給一個大我四十歲的老頭了,那時候的我只有十三歲……我并不是對你或你的妻子不滿,我只是對于我母親……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方靖又是點點頭,大概知道了岳盈未盡之言中所蘊涵的情緒。
岳盈按了按胸口,心髒已經不再像剛才那樣跳動得極快了。以前提起母親,她的情緒總是很久都不能平靜下來,到現在,雖說還是會有些激動,但已經可控多了。她早已和自己說好,要與過去一刀兩斷,這些該丢掉的東西,不值得她留戀。
“我理解你的想法,雖然我有和你不一樣的觀點,但我覺得我沒資格反駁你。你的經歷,像我這種沒有切身體會過的人要是随意評論的話,那叫‘站着說話不腰疼’。我保持沉默。”方靖說着還做了拉拉鏈的動作。
岳盈輕笑出聲,心情輕松不少:“所以呢,你的觀點是什麽?說來聽聽?”
“我只是覺得,這些被壓抑在深宅之中的女性身上也有很多可以發掘的潛力,如果她們能站起來的話,那将是很強大的一股能力,不是嗎?也許這個世界也會因此改變而說不定哦?”
岳盈仿佛在思考什麽般的,露出了沉思中的表情。
“而且……”方靖嘴角微微一揚,眼中閃過一抹亮色:“我妻子面無表情的時候都這麽好看,如果她能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的話,她一定會更好看的!”
“……”岳盈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唔,到了到了,我終于回來了……不知道我妻子有沒有按說好的來接我……”
岳盈順着方靖所指的方向看過去時,只看到了碼頭上密密麻麻的人頭。
和興奮的方靖不同,此刻的她只感到了近鄉情怯。她對于這塊土地所懷有的感情,還是憤怒與不滿更多些。
她看向身旁的方靖,後者已經将半個身子探出了護欄外,于是她順口提醒了一句:“你小心一點,會摔下去……”
話音未落,方靖腳底一滑,翻出了護欄之外。
驚慌失措的岳盈正想喊人來救人,方靖卻已經自己扒着欄杆爬了回來,嘴上嘀咕的同時還再向着岸邊張望着:“差點摔下去了,要是一身濕地去見她,讓她擔心就不好了。怎麽沒有看見她呢?難道沒有來嗎?”
岳盈覺得,當初會覺得方靖是個冷淡之人的自己,大概是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