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鐘謀不是沒見過淩知兒害羞的樣子, 但是此時看着她低眉垂目的模樣,心裏竟泛起了異樣的波瀾。
他挑起了她的下巴, 絲毫不吝啬地贊美, “知兒,你真美。”
“……”南妃妤嘴角抿出一個羞澀的笑, 一股厭惡和憎恨又漫了上來。
在原主的記憶裏, 鐘謀引誘她,通過她将程家的財産掌握在了自己手裏,還将程東宇送去了部隊。
原主的身心都落在了他那裏, 背負着罵名義無反顧跟在他身後進城,但是他卻靠着那英俊的外表還有陰險的手段,勾搭上了城裏有錢人的千金, 原主知道他腳踏兩條船後痛不欲生,但是彼時她已經無法離開他, 只能繼續依賴着他,即使在他結婚後還一直不肯離開。
然而最後鐘謀還是對她感到了厭倦,所以将她抛棄了, 原主無依無靠又身無分文,只能回了邊塘村。
程東宇進部隊後, 吃了不少苦, 也終于熬了出頭,揭發了鐘謀曾經做下的醜事,鐘謀入獄,原主聽聞, 又顧不上臉面地向程東宇搖尾乞憐,但是程東宇只是冷笑着将她趕了出門。
原主再次回村,遭到了全村人的唾棄,彼時淩家父母已經去世,哥哥們還是想接濟一下她的,但是嫂子們卻都不是好惹的,她們覺得有這樣的小姑子臉面無光,而且對她的行為也感到不齒,所以各種擠兌和嘲諷,最後原主就跳河自盡了。
原主對鐘謀的感情是很矛盾的,一邊被他吸引,一邊又對他的無情抛棄感到悲恸,憎恨不已。
見鐘謀又深情款款湊了過來,南妃妤開口道,“鐘謀,你該走了,被別人看見了不好。”
鐘謀微微眯着眼眸,似乎對她的反應感到訝異。
“好,我先去跟那小鬼說兩句。”
南妃妤掀了掀唇,點頭。
從院子裏進屋,鐘謀見了程東宇,還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小宇,昨天晚上沒吓壞?哥哥跟你開玩笑呢。”
他昨晚借口帶他去采藥,趁他不注意将他推下去的,這小鬼就算懷疑,也拿他沒辦法。
程東宇目光看向了南妃妤,随後面無表情地搖頭,“沒事。”
只是他那手裏的筷子,他都快要握斷了。
“那好,我先走了。”鐘謀将幾顆糖果放到了桌上,和顏悅色地對程東宇說着,“哥哥給你的,吃完了再給你帶。”
“謝謝哥哥。”程東宇将糖果收入兜裏,低頭喝粥。
淩知兒,無恥,不要臉,竟然又讓這個奸夫進門……
他哥哥明明那麽好,那麽好……
南妃妤目睹這一切,心裏啧啧了幾聲,鐘謀和程東宇怕不是都被影帝附體了?
——
趁着夜色,鐘謀離開了程家。
南妃妤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程東宇洗碗,洗衣服,心想明天該吃點肉補補了,家裏的存折在她手上呢,是一筆不小的金額。
程東宇身子一直僵硬着,因為不知道她在打什麽主意。
是夜,南妃妤睡到半夜時就熱醒了,一開始她還以為是天氣的緣故,後來頭昏腦漲,還口幹舌燥的,她便知道自己是發燒了。
淋雨又用冷水洗澡,原主這副身子骨大概是受不了。
她從床上爬起來,下了樓想去找點水喝,但是水壺裏沒有水了,她又去了一趟竈房。
從水缸裏舀了水,直接就喝了,雖然解了渴,但是她整個人還是覺得像火燒一樣,全身都沒有什麽力氣。
程東宇大概也聽到了聲音,站在竈房門口,探頭進來看了看她,小聲喊了一句,“嫂子……”
南妃妤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坐了下來,捂着頭沒有說話,一張臉泛着不正常的紅暈。
半晌,她才說了句,“回去睡覺。”
程東宇聽罷,身影又消失了。
南妃妤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往回走。
她記得家裏是沒有治發燒的藥的,只能撐過今晚了。
她走樓梯時,一個不慎,竟然直接滾了下來,摔得還不輕。
她躺在地上,覺得頭昏腦漲,視線也有些模糊。
程東宇一聲不吭出現在了她頭頂,正安靜地看着她,目光有些詭異。
“扶我起來。”她伸了伸手,半眯着眼眸看着他,雖然看起來憔悴虛弱,但是眼神卻忽然程東宇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不過他只是抿着唇看着她,并沒有伸手扶她。
“程東宇。”南妃妤又念了一下他的名字,“沒聽到我的話?”
程東宇大概也看出她還死不了,所以還是重新靠了過來,瘦弱的身子将她扶了起來。
南妃妤也沒真的将重量放在他身上,回了房間後,直接躺倒在床上就睡了過去。
程東宇在床邊僵立着,微弱的光亮照着他瘦削的臉,站了半晌,他才有些不甘地走了出去。
翌日早晨,程東宇看了眼時間,已經是上午八點了,淩知兒還沒起床……
他沒有上去看她,而是背上背簍就出門去了。
他心裏隐隐在期待什麽。
他知道她病了,昨天晚上她的身體滾燙得可怕,一直不看醫生也不吃藥的話,她會燒死……
他如往常那樣,采點草藥,看到蘑菇和野果子也順手摘了回來。
但是随着日頭越來越**,他心裏開始七上八下的,開始有點害怕了。
中午的時候,他終于耐不住了,氣喘籲籲往山下跑。
可是昨天他昨天才摔了下崖,身上還有幾處小傷,所以沒有往常那麽靈活,被枯木樹幹磕絆了一下,直接就摔了幾個跟頭。
他抱着右腳痛呼了幾聲,好半晌才勉強站起來,一瘸一瘸繼續往前走。
猝不及防地,他看到了不遠處撐着拐杖的男人。
他低下頭,咬着牙從高至前旁邊走過。
但是高至前在他走近時,伸手拉住了他,提醒了一句,“腳流血了。”
“我沒事!”程東宇想到昨天的事,臉上依舊有些火辣,根本不想見到他。
誰知道這個男人竟這麽多管閑事,直接将他小小的身子給扛了起來,還問他住哪兒。
程東宇用力掙紮着,“我不用你管!”
高至前輕笑了一聲,覺得這兩天還挺有趣的,怎麽總是在山上撿到人呢?
程東宇見自己掙紮不過,看了眼太陽,最終也安靜了下來,只是時不時就扭扭捏捏地指一下路。
到了程家門口,高至前沒有進去,而是将程東宇放了下來。
他記得沒錯的話,程家只剩下一個小寡婦和面前的小孩兒,他不想再發生昨天的事,所以沒有打算進去。
但是程東宇卻拉住了他,聲音艱澀的說了句,“能不能在這裏等等我?”
高至前有些疑惑,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程東宇進了南妃妤的房間,看到床上的人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張慘白的臉。
他吓得有些不敢靠近,好半晌,他壯着膽子才走了過去,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依舊是滾燙得可怕,他又把手放在了她鼻子下,好像還是有呼吸的。
門口的高至前聽到程東宇的喊聲,接着就看到他重新走了出來。
“我嫂子病了,高大哥你能不能帶她去鎮上的醫院看看……”程東宇的聲音很低,有些不敢擡頭看他。
他總覺得,高至前的目光好像能看透人心似的,而他,心虛。
高至前聽了他的話,微蹙了眉,敏銳地察覺了什麽。
這小孩怕是早就知道自己嫂子病了,但是現在才說。
他低聲問了句,“很嚴重?”
“嗯……”程東宇應了一聲,依舊是埋着頭。
程家的房子是新建的,比較靠村口,旁邊也沒有其他住戶。
人命關天,高至前此時也顧不上其他,大踏步走了進去,還問了句,“家裏有車?”
“只有驢車。”程東宇應了句。
邊塘村比較山,幾乎所有人出入都是靠驢車。
“你去準備一下。”高至前說道。
“好。”程東宇點頭,又說了句,“嫂子在二樓第一間房。”
高至前上了樓,進了南妃妤的房間。
房間裏很透氣,還有飄着淡淡的香氣。
他來到床邊,伸手探了一下女孩兒額頭的溫度,随後将她身上的被子掀開。
不過下一刻,他又倏地将被子給她蓋上了,臉上蜜色的皮膚也瞬間染上了一絲粉紅,黑曜石般的眼眸也閃躲般移開了。
他在部隊裏,幾乎沒有跟女性接觸過,更加不知道她們睡覺時穿的是什麽。
剛才掀開了被子,他就看到女孩兒幾乎裸露的雙肩,白皙細膩,就連鎖骨也是格外精致,他一時有些回不過神來。
這時,南妃妤也聽到了些動靜,艱難地睜開了眼眸,看到高至前的側臉時,她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高至前……”
高至前聽到了她的低喃,轉過頭來,“我送你去醫院,你先把衣服穿好。”
說完,他就轉過身去了。
南妃妤睨着他寬厚挺拔的背影,終于遲鈍地反應過來。
她發燒了啊……
可是高至前怎麽會在這裏?
【零九九,你是要看着我燒死嗎?】
【妃妃,你昏睡了,我也沒辦法啊。】零九九委屈,随後又開始誘哄,【估計去到鎮上你就要燒傻了,你就做個附加任務來換取健康呗。】
【不!】南妃妤撐着床坐了起身,将自己滑落的睡衣拉了起來,想了想,她又道,“我還是換身衣服。”
高至前一楞,連忙起身往外走。
但是身後已經傳來了窸窣的聲音,似乎已經開始換衣服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熱的緣故,他竟覺得有些口渴,眼前又一次浮現了剛才看到的一幕。
他關上房門,面對着牆壁,垂眸冷靜了一下。
他覺得自己十幾年的部隊生活都白過了,腦子裏竟也裝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不期然地,他又想起了昨天早上,那雙平靜清澈的眼眸……
大概是他見過的,最有吸引力的眼眸了。
一直沒聽到房間裏的動靜,他才又伸手敲了一下。
“換好了……”是南妃妤氣若游絲的聲音。
高至前重新推門進去,看到她坐在床邊,已經換上了一條淺藍色的及膝棉布裙,一雙小巧白皙的腳丫子還光着。
他順手幫她拿起了地上的拖鞋套了進去。
誰知道她甩了一下,又啞着聲音說了句,“要穿涼鞋。”
高至前一楞,她又指了指牆角的鞋櫃上,“第一排那雙有跟的。”
她說完,就看到面前的容顏俊朗英挺的男人皺了皺眉。
不過他最終還是去給她拿了過來。
南妃妤換上鞋後,神志又開始迷迷糊糊的了,高至前也管不了那麽多,直接将她抱了起來。
不過因為他左腳的緣故,他身軀踉跄了一下才站穩。
南妃妤感覺到颠簸時,意識又清醒了一下,看到自己躺在車上,臉正對着大太陽,光線刺眼。
天吶,她這樣曬豈不是會黑死?
她轉了一下身,發現程東宇就縮在她旁邊。
他見她醒來,将一壺水遞了過來,一張臉并不是很好看。
南妃妤正口渴,拿起來仰頭就喝。
前頭,高至前在趕車,依舊是一件背心,露出精壯的肩膀和手臂來。
南妃妤靠着車轅,醒醒睡睡,等到了鎮上的小醫院,她半條命都沒了,打了針又昏睡了過去。
她醒來時,已經是晚上了。
她肚子餓得咕咕叫,床位邊只有程東宇趴着,好像睡着了。
同病房的還有兩個病患,不過他們似乎都休息了,沒有什麽聲響。
她掀了身上的被子,準備下床找點吃的,高至前卻從門口走了進來。
他手裏還提着一個水壺,還有一些吃的。
他見她醒了,就直接将東西遞了過來,“先吃。”
南妃妤接了過來,又掃了一眼睡着的程東宇,“你和小宇吃過了嗎?”
“吃了。”他淡淡應了一聲,随後又道,“醫生讓你住一天院,明天再走,我現在回村裏,需要我幫你給你家人帶話嗎?”
高至前不認為一個小孩兒能把她照顧好。
“不用了。”南妃妤搖頭,随後又低聲開口,“高大哥,今天謝謝你啊……”
“舉手之勞罷了。”高至前說着,轉身就走了出去。
他這回沒有撐着拐杖,走路姿勢有些怪異。
南妃妤看着他的背影,覺得要報答一下他,于是問,【九九,他的腿是不能治好了嗎?】
【以現在的醫術,的确是治不好了。】
【那你能治嗎?】在南妃妤眼裏,她經歷的任務世界仿佛是虛拟一樣,而零九九能主宰一切。
【能,妃妃,你想幫他?】
【嗯,算是報恩。】
【那就用一個附加任務來換,這次……我想要一顆渣男之心。】
聽到渣男兩個字,南妃妤首先想到的是鐘謀。
【好。】她應下。
她将程東宇推醒,拍了拍自己空出來的半邊床,用命令的語氣道,“上來睡。”
程東宇連忙搖頭,還後退了幾步,警覺地瞪着她。
南妃妤沒看他,又緩緩重複,“程東宇,我讓你上來睡。”
程東宇依舊瞪着她,半晌才挪動了身子。
這個淩知兒,好像有點奇怪。
雖然她還是像以前那樣對他呼來喝去,但是他隐隐覺得她好像哪裏有點變了。
不過他很快又揮掉了這樣的想法。
淩知兒是很壞的。
——
夜色已深,高至前出了醫院,打算在鎮上住一晚再回去。
而且,那對叔嫂也的确讓他有些放心不下。
雖然說那淩知兒是寡婦,但是在他眼裏,也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小女孩兒罷了。
因為微跛的左腳,路上的行人都會朝他多看幾眼。
這樣的目光他已經看多了,也就習慣了,但是心裏還是會有一種悲涼感。
他在部隊十幾年了,已經習慣了那種和戰友出生入死,一起掉血掉汗的日子,現在慢下節奏來,反而讓他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