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暴君(10)
蕭小白原本是為陸玉的污蔑十分生氣,可是看了鏡子裏那張臉,他又能夠理解她的感受了。
莫說是外人,便是他自己也看不慣他現在的樣貌。
原來人真的會在短短時間內變得十分醜陋的,原本的齊國公子小白,是個哪怕披着破麻袋也難掩貌美貴氣的俊俏小郎君。
而鏡子裏的這個不知道是誰的家夥,分明是個從山上下來的猴子,而且還是那種餓了好些天,瘦骨嶙峋的小猴。
猴子穿再漂亮的衣服,那也是個猴,而且越是華貴的衣衫,反而襯托得他越是滑稽可笑。
鏡子裏的人果然醜得連他自己都沒有辦法看,蕭小白這個時候倒是很想再暈過去的,可是他看着那面鏡子半晌,愣是半點眩暈的感覺也無。
這破爛身體當真是一點也不如他的心願,該暈的時候不暈,不該暈的時候瞎暈。
見那個女人和溫衡望過來,蕭小白勉強地扯了扯嘴角,對現在的他而言,能夠壓抑住心中的暴虐之氣已是不易,果然還是沒有辦法勉強自己露出那種虛僞的笑容來。
陸玉不知道蕭小白到底聽到了多少她和溫衡的對話,但不管對方聽到與否,都不會動搖她的決定。
等對方稍微休息過來,陸玉便讓溫衡用馬車帶後者回去。
當然,為了避免出岔子,她在溫衡的住處安排了一些護衛,這幾日負責給蕭小白看病的太醫也一并送了過去。
雖說從某方面來講,蕭小白也是愚昧制度下的受害者,近親結婚,生出體弱多病的孩子,但果然對着這樣一張臉,她完全沒有辦法産生憐惜之情。
要是臉不好看,性格乖巧的好孩子倒也行,偏偏蕭小白被慣得脾氣差得很,他本人怎麽也和小天使這三個字沾不上半點邊,也就更不可能讨陸玉的喜歡。
派合适的人或者陸玉自己親自護送蕭小白回齊國,對現在的卡國而言,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陸玉在權衡之下,還是決定眼不見為淨。
溫衡是養弟弟一把好手,想必能夠順利把瘦巴巴的猴子養成白胖胖的豬崽。
載着溫衡和蕭小白的馬車緩緩駛出皇宮的時候,陸玉還拍了拍這位年輕卻很好用的臣子的肩膀:“待到齊國的使臣來之前,都要有勞子規了,你且養上一些時日,再帶他進宮來見本王。”
到底溫蕭小白最後能夠賣多少錢,就要看溫衡把他養胖多少斤了。
受到國君的重托,溫衡一時間壓力很大,但這種時候,他也只能硬着頭皮接下,只希望等到了他的府上,這位齊國公子不要太難伺候。
蕭小白出來的時候是晚上,因為卡國是城市國家,整個國度就那麽大,除了新來者所在的城郊,皇宮外就是繁華熱鬧的都市。
這和蕭小白所在的齊國很不一樣,齊王正兒八經睡的女人不多,但是宮城卻很大,那些空蕩蕩的宮殿裏住了其他國家和世家送上來的美人。
因為他是齊王唯一的子嗣,除了他的生母之外,沒有哪個美人會被允許出現在蕭小白的眼前。
而且因為蕭小白讨厭吵鬧,他只看過設在宮廷中,由宮人們舉辦的夜市。
那種宮裏的市集很小,而且買賣的東西也很有限。宮人們瞧見了她,一個個縮得跟鹌鹑似的,臉上的笑容也很虛僞至極,不僅沒有辦法讓蕭小白覺得歡樂,反而加劇了他內心的暴戾之氣。
等到馬車駛出了皇宮,聽着外頭的動靜,坐在車窗邊的蕭小白便掀開車簾的一角,看着外頭集市的熱鬧景象。
先前被人俘虜的時候,他是沒有辦法和外界接觸的,從那些探子混到人販子手上的這段過程,也是時時刻刻驚心動魄,根本沒有心思欣賞沿途的風景。
至于那些人販子進城的時候,蕭小白已經是病得渾渾噩噩,不省人事,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卡國的全貌。
街道很繁榮,但意外得整潔又幹淨。
這裏的街道都是鋪的普通的青石磚,大路十分平坦,一點也不颠簸,街道兩邊是各種各樣的店鋪,用毛筆寫的條幅或者是牌匾挂在店門上,向行人點明店中所售賣的貨物或者服務。
卡國國民的衣物,比起蕭小白所見的齊人看起來要寒酸許多。
沒有光彩照人的绫羅綢緞,大多數人穿的只是普通的粗布麻衣。
這才是真正的集市,和宮中宮女和宦者扮演的那種完全不一樣。
明明穿的是粗布麻衣,攤子上的吃食也很簡陋,這些人的臉上卻洋溢着十分滿足幸福的笑容,讓蕭小白看了覺得刺眼至極。
自己貴為齊國國君之子,卻一點也不快活,這些平民百姓明明生活清苦,卻對未來充滿了向往,眼睛裏透着都是希望的光芒,顯然對自己現在的生活很是知足。
人的欲望是永無止境的,不過比起當年那段黑暗的日子,這街道絕大多數人都很珍惜現在的生活。
但在蕭小白看來,這些人就是擁有着自己所沒有的好東西——健康的體魄,輕易可以得到的快樂。
意識到這一點,“沒有見過世面的鄉巴佬”蕭小白同志突然興致全無,放下了車簾,表情一如他在齊國皇宮時的陰沉。
在馬車裏沒有那個女人在,另一個人是齊國曾經的貴族,蕭小白便有幾分放飛自我。
在溫衡面前,他這個昔日的主子,自然有一種高人一等的優越感。
溫衡倒也不惱,在他看來,他現在是卡國的臣民,就是東道主,而蕭小白是客。
做主人的,對客人自然要更包容關切:“車上有本地産的酸棗糕和酸梅膏,公子可要試試看?”
卡國的酸棗糕是用酸棗樹的果子制成的,看起來半透明的顏色,咬起來又像是牛皮糖那樣富有一定的嚼勁,關鍵是酸酸甜甜的,很是開胃,也能促進消化,最是适合吃撐了暈過去的蕭小白。
要是讓蕭小白知道溫衡是怎麽想的,他肯定呸他一臉,他分明是氣暈過去的,和撐着根本沒有半個銅板的關系!
面對溫衡的溫言關切,蕭小白俱是冷漠以對,拒不配合。
溫衡看蕭小白,其實也是心情複雜,不知道具體該說什麽好。
他不想要辜負陸玉的托付,可作為昔日的齊國貴族,同齊國公子相處,難免又覺得尴尬。
好在馬車行駛了沒有多久,很快就停了下來——陸玉賞賜給溫衡的宅子,到了。
進入了溫家小小的宅子之後,蕭小白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就看到了卡國那個女國君口中的可愛孩子,溫衡的弟弟溫衍。
見到溫衍的瞬間,蕭小白被陸玉打擊到的自尊心瞬間就回來了。
溫衍的年紀比他小了三歲,但是并不算好看,他的臉頰十分圓潤,只能襯得上可愛,容色不及他的兄長溫衡半分,自然也比不過蕭小白。
準确的說,是在齊國王宮生活着的公子小白。
蕭小白的手指碰了碰自己的臉,下了決心。無論如何,他得吃胖一點,不然頂着現在的這副尊容,他實在沒臉見人。
等他變好看了,定要進皇宮,狠狠地打腫那年輕女郎的臉,叫她知道好看兩字怎麽寫。
宮裏的陸玉打了個噴嚏,侍候她的宮女立馬為她披上件輕薄卻保暖的披風:“整個卡國都需要王上,您可千萬要保重自己的身體。”
“無礙。”這種情況,肯定是反派在罵她,畢竟從成為那位柔弱的公主開始到現在,她就沒有生病過。
陸玉的筆尖頓了頓,墨汁在明黃的綢緞上暈出一小塊痕跡。
現在雖然有紙張,但是因為用料十分昂貴,還不能像後世那麽普及。
她有學過的,造紙術和印刷術,應當都要開始提上日程了。
陸玉在宮中書寫給齊國國君的書信,而在溫家,蕭小白則遭受了他人生中的第二次暴擊。
小胖子溫衍因為兄長是王君跟前新晉寵臣,自己也得過王君的誇贊,日子還算過得不錯。
不過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他應該純皮善,卻也并不讨所有人喜歡。
特別是在卡國,他們作為外來者,習慣和口音上都顯得與衆不同。
他年紀尚幼,便在陸玉設立的類似于太學的地方念書。
平日裏溫衍能和大部分人相處得不錯,但有時候小孩子之間也會有些許摩擦。
今日便是這種情況:溫衍和小夥伴吵架了,迫切得想要讓他崇拜的兄長聽一聽他的煩心事,為他分析對錯。
然而在溫衡帶着蕭小白進屋的時候,他的注意力立馬被後者吸引了。
他把自己的小煩惱立馬抛之腦後,然後眼神充滿了對蕭小白的同情:這個弟弟長得這麽瘦弱,一副沒吃飽飯的樣子日子肯定過得很苦吧。
像溫衍這樣心思單純的小孩子臉上沒個把門,心裏想的什麽幾乎清清楚楚寫在臉上。
讀出他心裏話的蕭小白只想一巴掌呼在這個家夥臉上:什麽叫他沒吃飽飯,他明明在宮裏吃撐了才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