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嫉妒
架子上頭的人渾身上下說句沒塊好肉已經是往好裏說了,他膝蓋上兩只碩大的血洞,四周都是翻出來的肉,都說深可見骨,可是其實他骨頭都已經被剔掉了。
“殺、殺了我……”挂着的男嘴唇幹裂,他拼盡所有的力氣喃喃道。
胥吏一聽就笑了,“想死?這可難。大司寇親自下令,說你不能死,要是你還開口,這所有的肉刑你都要受一遍。到時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勸你還是早點說。”
男人頭垂下來,還是一聲不吭。胥吏看着這家夥如此硬氣,心裏還是有幾分敬佩,這十多天來,因為怕他死了,所以那些個肉刑都是一樣一樣慢慢來。看着是輕松了,可是這軟刀子割肉才是最疼的。
“你這又何必呢。”胥吏重重嘆氣,他瞧着面前的血人,都不知道說什麽好,“好吧,看你如此硬氣,我也實話和你說了。我們抓的可不僅僅只有你一個人,你家裏的妻子兒女一個不少全部被司寇下令抓來了。”
那原本和死了一樣的男人,渾身一顫,擡起頭來,露出滿是血污的臉。
這時隔壁突然傳來女人和孩子的嚎啕聲,胥吏有些驚訝,“哎呀,還以為會明天來,這麽快就到了?”
說完,他一瞥已經開始掙紮的男人,“哎喲,你不知道吧,刺殺夫人是大罪,死你一個是不行的。得全家一起下黃泉,哎喲,你是對那個人忠心了,可是這一家老小都得陪着你一塊,也太不值當了吧?你兒子還小,看起來怪可憐的,死了你們家就沒後了。”
男人掙紮起來,雙目凸出,繩子都被掙的窸窸窣窣作響。他和胥吏怒視一會,流下兩道渾濁不堪的淚水,頭重重垂了下來。
城內再次雞飛狗跳起來,但是這回去的不是那些平民住的外城,還是貴族們所在的內城。幾家士遭了秧,人給當場帶走,留下驚惶無措的妻兒。
如此十多日之後,大司寇頂着滿腦門的冷汗再次入了公宮。這次似乎先祖聽到了他心中的禱告,君夫人沒有和國君一塊。
宋人祖上是商人,商人原本就有王後參政的傳統,到了現在雖然和當年的商王們沒得比,但是君夫人們也不是像中原別的諸侯國的夫人那樣安靜。現在的這位從鄭國來的君夫人,性情算不上多柔順,上回一番話擠兌的他內袍都濕透了。要是夫人還在場,他都不知道要怎麽說下去。
“大司寇,國君讓你進去。”寺人對大司寇一拜。
大司寇點頭直接就進去了。公子均在宮室內正在翻閱那些簡牍公文,他看到大司寇進來了,将手裏的簡牍放到一旁,“大司寇來了。”
大司寇對公子均一拜,他雙手攏在袖子裏,兩眼聳搭着,顯得有幾分局促不安。
公子均擡頭看了眼,知道他有話要說,看了看左右,“爾等退下。”不一會兒宮室內就清空了,所有的人都到了宮室外,只剩下了君臣兩人。
“那個刺客開口了。”大司寇踟蹰了一會開口。
“哦?”公子均立刻振奮起來,“是誰?”
“刺客是一個士找來的,說是要給他妻兒子女豐厚的口糧和衣物,讓他來刺殺夫人。此人算是當地一個技藝出衆的射手,覺得既然可以讓妻兒衣食無憂,就……”
“那麽是誰指使他的?”公子均聽得眉頭皺起來,“寡人關心的是這個。”
大司寇滿臉為難,可是還是要硬着頭皮說下去,“臣令人逮捕了那個士,拷問之下,那個士供出來的人……是……是……”
公子均不耐煩睜開眼,“是誰?!”
大司寇心一橫,幹脆全說了,“是襄夫人的家臣。”
夫人們和其他貴族一樣,她們也會有家臣。家臣們自然會幫她們辦事。
區區一個家臣,是沒有這樣的膽子的,再查下去恐怕這結果……
大司寇垂着頭,不敢吭聲。他雙手攏在袖子裏頭,等着公子均發話。這話已經再明顯不過,幾乎都不用過腦子公子均都知道大司寇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襄夫人?”公子均過了好會,才開口。
“臣不知。”大司寇又是一個大禮拜下來。
到了這裏,哪裏還有不明白的。
“好,寡人知道了。”公子均一揮手,讓大司寇下去。事情牽涉到襄夫人,就沒這麽容易了結。他知道襄夫人對他一直不忿,但是沒想到,她既然會針對自己的妻子。說起來,這兩人也沒有多少來往。到底有什麽深仇大恨,襄夫人非得要置她于死地?
“來人啊。”公子均拍了兩下手,“讓宮尹前來!”
襄夫人驚恐的發現,她身邊的人幾乎被換了個遍,那些前來伺候她的寺人和侍女,甚至是外頭守衛的武士,都已經被換成完全認不出面生的人,主管她宮室守衛的人也被調換傳成公子均的人了。
見不到熟悉的人,她心下驚恐難當。直接就叫人去把公子均叫來,見到公子均,她顧不得那些禮儀,直接質問,“你到底想要幹甚麽?将我身邊的人全部調走,換上你自己的人。你到底想要幹什麽!”
襄夫人胸口起伏,她雙眼死死盯着面前男人那張俊美出衆的臉上。曾經這張臉讓她如同豆蔻少女一般,深夜裏輾轉反側。可是現在她恨他恨得咬牙切齒。
公子均連個多餘的表情都沒給她,他冷冷淡淡的看着襄夫人,如同看着一個陌生人,“襄夫人自己都忘記自己曾經做過甚麽了嗎?”
襄夫人一愣,“我做甚麽了?”
“君夫人和楚子商議退兵,結果回城那夜遭遇刺殺,襄夫人真的半點關系都沒有?”公子均揮手讓周圍的寺人侍女退下。
“她遇刺,與我又有甚麽關系!”襄夫人想都不想直接否決,她在宋國幾乎已經快要呆了一輩子,夫人的威風已經被她拿捏的恰到好處。看上去好像和她真的沒有半點關系。
“哦?”公子均怒極而笑,他看着襄夫人,“難道真要寡人把夫人的那個家臣抓去詢問,襄夫人才肯吐露實情?”
襄夫人向後退了幾步,一臉見鬼似得等着公子均,“國君說甚麽?”
“難得,襄夫人終于稱呼寡人為國君。”公子均皮笑肉不笑勾了勾嘴角,襄夫人平日不愛見他,就算見到了對他也是愛答不理,更是不稱呼他為國君。恨不得告訴天下,她這個祖母根本就不承認這個諸侯的位置。只是卿大夫們和晉國點頭,周天子完全是個在洛邑的擺設,諸侯如何,和周天子半點關系都沒有。
若不是這樣,恐怕這位祖母早就已經迫不及待想要把他趕下來了。
襄夫人臉上閃過一絲尴尬的神情,她知道現在大勢已去,卿大夫們也不聽她的號令,只是她心中不痛快,哪裏會這麽輕易承認?
“國君所言,老婦不明白是甚麽意思。”襄夫人見公子均眼神銳利,不由得轉過臉去,避開他的注視。
“寡人的意思,襄夫人難道真的不明白?事已至此,寡人也不想和襄夫人再多說甚麽廢話,君夫人甚麽時候得罪了夫人?夫人非得置她于死地不可?”公子均終于忍不住,嘴角抽動着,見着襄夫人似乎要辯解,立刻打斷她的話,“那個刺客已經甚麽都說了!襄夫人還真的要寡人把那人提過來和襄夫人當場對峙!?”
襄夫人臉色唰的一下白了,她還想辯解一二,可沒想到公子均已經将她所有的退路都已經堵住。
她死死盯住公子均一會,半晌她扯開嘴角,露出一絲陰恻恻的笑,“我為甚麽要她死?你難道還覺得她很惹人愛不成?”襄夫人說完自嘲一笑,“不對,在你們這些男子看來,叔姬這樣的美人還真的惹人憐愛,畢竟她長得美,而且還不是個木頭美人。我在公宮裏頭都聽說,楚子見到了她,和他那些卿大夫一塊雙眼發直。”
襄夫人語含譏諷,眼鋒如刀,恨不得将公子均剮個幾刀。
“襄夫人,話不能亂說。”公子均眼神更冷,他向襄夫人逼近一步,“而且襄夫人說這些又有甚麽作用,你令人刺殺楚國行人的時候,難道沒有想過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
“你!”襄夫人又驚又恐,她沒有想到公子均連這個都知道,難道辦事的人還将兩件事全部給同一個刺客?!她心下轉了三四回終于想明白這個,氣的幾乎當場吐血。
“夫人刺殺楚國行人,行事高調大膽,唯恐楚人不來,如今還在寡人面前譏諷君夫人?”公子均冷笑,他步步逼近,襄夫人面對身前不斷逼近的公子均,止不住向後退。身前那個年輕男人面容冷峻,步步逼近。
“我這麽做,難道還不是因為你?”襄夫人驚恐到了極點,也不管其他了,幹脆直說了,“我等你多久了?可是你從來不正眼看我一回,每次見着我躲躲閃閃,似乎我像是只猛虎。可是你去了一趟鄭國,在鄭國呆了幾年,就歡歡喜喜娶了叔姬為妻。你說她是鄭伯之女,呵呵,”襄夫人咬牙切齒,“我還是周天子的姊姊!她的出身哪裏能和我比!”
“襄夫人!”公子均壓低聲音喝道,他不知道這女人腦子裏頭到底想什麽,“你是寡人的祖母。”
“可是你的君父又不是我生的!”襄夫人憤怒起來,“我嫁到你們宋國的時候,襄公都已經是個老頭子了,太子之位早就有原配所出的長子占據,我到你們送過來,不過是你們宋國裝點門面的罷了!”襄夫人多年來積蓄的憤怒全部噴湧而出。
“憑甚麽,她可以順順當當,嫁給年歲相近的年輕男人?”襄夫人眼裏流露出嫉妒和憤怒。哪怕貴為王姬,她也要青春年華就要面對個才大志疏,年歲大上她許多的老男人。
憑什麽,憑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