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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藏雪三

陸淺蔥喝了一碗梅子酒,又拍了拍臉頰,臉上才浮出幾分血色來,陰寒虛弱的身體也漸漸回暖。舊林心細,最先發現她的疲色,便擔憂道:“陸姨,吃完飯您去躺會罷,我和故淵來守歲。”

陸淺蔥搖了搖頭,強打起精神笑道:“我沒事。”

說罷,她從懷中掏出幾個封着碎銀的紅包,給舊林和故淵一人遞了一個,拍了拍他們稍顯稚嫩的肩膀道:“給你們的壓祟錢,新年好!”

舊林和故淵俱是一怔,半響才恭恭敬敬的雙手接過,齊聲道:“新年好,陸姨。”

舊林感慨道:“以前師父也會給我發紅包,雖然裏頭只有幾個銅板,可我卻覺得比捧着什麽稀世珍寶還開心。後來滿了十四歲,師父便不再給我發,紅包全給了小淵!”說罷,他單手揉了揉故淵的腦袋,神情溫和。

陸淺蔥莞爾:“以後陸姨每年都給你壓祟錢,直到你成親為止。”

惹得舊林微微紅了臉頰。

陸淺蔥又摸出兩個稍大些的紅包,分別發給時也和趙徵。

時也只是微微一愣便回過神來,接過紅包道了聲‘多謝’。趙徵卻是盯着面前的紅包許久,方不确定的擡眼,深深的看着陸淺蔥:“我也有?”

陸淺蔥将紅包推到他面前,淡然道:“見者有份,給你就拿着。”

趙徵喉結動了動,伸手将那個紅包抓在手裏,用盡全身力氣般緊緊的攥着,他垂下眼,眼睑擋住眸中光影交錯的情愫。

子時将至,新的一天、新的一年即将開始,陸淺蔥搬出早已準備好的鞭炮和煙火,吩咐幾個男人道:“去挂上兩串鞭炮,迎新年了。”

時也和趙徵面無表情站在門口,每人拿着一根長竹竿,上面挂着兩串紅炮竹,一陣熱鬧的噼啪聲中,舊林和故淵一手捂着耳朵,一手點燃了煙火的引線,霎時間,紅橙黃綠青藍紫沖上雲霄,在深沉的夜色中綻開團團柳綠梅紅、梨白藕粉。

陸淺蔥逆着團團焰火,将冰冷的指尖攏入袖中,微微一笑:“新年好,各位!”

那一笑落落大方,儀态萬千。

趙徵看的呆了,連鞭炮燃盡了也不知,依舊傻傻的撐着竹竿,目不轉睛的盯着陸淺蔥看。她的固執,她的清傲,還有她那脆弱得不堪一擊的自尊心,以前不明白的種種仿佛都在此夜豁然開朗,他仿佛明白了,對于年幼喪父、少年喪母的陸淺蔥而言,這輩子最需要的究竟是什麽。

金錢,地位?不,都不是。

那一刻,一種從未有過的暖意湧上他的心頭。趙徵頭一次覺得,他與她就像一家人一樣。

原來,這就是家。

……

陸淺蔥隐隐有些腰酸腹痛,又在外頭吹了半個時辰的風,不禁覺得有些頭暈胸悶。舊林勸她回房歇息一會兒,陸淺蔥點點頭,誰知剛往回走了一步,腳下一個趔趄,險些跌倒在地。

趙徵忙丢了竹竿,下意識沖過去,接住了陸淺蔥軟綿綿的身子。

陸淺蔥難受的哼了一聲,身子不受控制的發顫,呼出的氣息卻是灼熱非常。趙徵覺察到了異樣,忙伸手覆在她的額上,頓時臉色一沉,低聲道:“她發燒了。”

說罷,他一把抱起陸淺蔥,卻遭到了她輕微的抵抗。

陸淺蔥雖然身體不适,但還不至于分不清抱着自己的人是誰。她蹙眉看了趙徵一眼,連戲也懶得演了,伸手推了推趙徵的手臂,冷淡道:“放開,我自己能走。”

趙徵只好将她放下,舊林忙将她攙進二樓的房中。陸淺蔥坐在床上,用厚棉被将自己裹住,見趙徵和舊林等人擔憂的站在門口,她舔了舔幹燥的唇,呼出一口灼熱的氣息:“沒多大事,都別站在這了。舊林,勞煩你幫陸姨煎一碗姜汁甜酒,驅驅寒。”

趙徵忍不住向前一步,似乎想離她更近些,勸道:“不行,要請大夫來看看。”

“大過年的看病,多不吉利。”想了想,陸淺蔥又補充道:“多煎點姜湯,大家也都喝一碗,今兒的天怪冷的。”

舊林還未應允,趙徵卻是搶先一步道:“我來。”

陸淺蔥嘴角動了動,垂下眼不說話。

趙徵見她不再反對,也沒有抗拒自己的示好,當即心下一喜,自顧自下樓煎姜汁甜酒了。

他一個養尊處優慣了的王爺,十指不沾陽春水,估計是連姜塊都不會切的。陸淺蔥暗自哂笑,只好朝舊林道:“你下去看着他點,別把廚房拆了。”

等到屋內人都走了,陸淺蔥這才抱着隐隐作痛的小腹下了床,渾渾噩噩的摸索了一陣,換上一身幹淨的裏衣。将髒了的底褲脫下來塞在床邊的矮櫃中,打算等明日人都走了再悄悄洗幹淨。

來葵水了,又吹了風,這才着涼發熱,躺一晚就沒事了。

陸淺蔥昏昏沉沉的閉上眼,不知睡了多久,中途有人端着一碗熱姜汁上來,要她喝了再睡。陸淺蔥兩只眼睛又痛又熱,仿佛要融化在眼眶裏似的,她費力擡了擡眼皮,眼前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他就着那人的手喝了一碗姜湯,迷迷糊糊道:“舊林,若是你師父回來了,無論多晚都記得告訴我。”

昏黃搖曳的油燈下,那人的身形的明顯的一僵,盯着她不說話,額角隐隐有青筋暴起,又被他強壓下去。他深吸一口氣,寒着臉将陸淺蔥放平躺下,給她蓋好被子,又悄聲掩門出去。

陸淺蔥一覺睡到天亮,醒來時熱度已經褪了,只是四肢依舊有些綿軟乏力。她穿戴整齊下樓,大堂空蕩蕩的不見一人。

桌上留有一張紙條,她拾起來一看,是舊林留下的,說自己和故淵、時也回烏山上了,叫她好好休息養病,改日再來看她。

陸淺蔥放下紙條,在屋裏屋外四處轉了一圈,并沒有發現趙徵的身影。

奇怪,趙徵平日粘她粘得很緊,從不擅自離開酒肆的,她心下難免起了疑心。

閑着無事,陸淺蔥做了一上午的針線活,正疲乏之際,忽然聽到屋頂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似乎有什麽東西踩着瓦片疾馳而過。

莫非是野貓?

陸淺蔥心下疑惑,忙跑到後院,朝自家屋頂一看,只見屋脊上有一條黑影無聲的閃過,接着便如鷹隼般降落在她的面前。陸淺蔥猝不及防吓了一跳,正要驚呼,卻發現這人有些不對勁。

黑衣人單膝跪在雪地上,頭埋得很低,使人看不出他的面容,正發出陣陣痛苦的喘息。

這是一個穿着純黑刺客服的男人,雖然此時因極度的痛苦而伛偻着背,但陸淺蔥依然看出這人的身形修長而高大。她低頭,看到他的肋下被劃了一道口子,鮮血汩汩的淌在地上,浸紅了一地的白雪,觸目驚心。

“你是誰?”陸淺蔥隔着幾步遠的距離望着那人,保持一個戒備的姿勢,卻忍不住驚呼:“你受傷了!”

黑衣人顫抖着撐着膝蓋,搖搖晃晃的想要站起來,卻因傷得太重,終是徒勞。他喘息着擡起頭,目光鎖住陸淺蔥。

剎那間,陸淺蔥臉上的血色唰的褪盡。她心中咯噔一下,後退一步,兩腿抑制不住的發抖。

狐貍面具,黑衣,刺客……這個人是黑狐。

她的滅門仇人!

心髒緊張得幾乎要跳出胸膛,爆炸開來。陸淺蔥張了張嘴想要尖叫,卻因極度的悲憤和恐懼,用盡全身力氣也只能發出一聲暗啞的、如同将死之鳥般的悲鳴。

黑衣人掙紮着,朝她走近一步,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的聲響,如同碾碎人的骨頭般,令人毛骨悚然。

陸淺蔥跌跌撞撞的朝後退着,冰冷的指尖摸到一個木柄,她想也未想,極大的恨意驅使她一把拿起那木柄,狠狠朝黑狐的胸膛砍過。

那是一把豁了口的柴刀。

似乎沒想到她會突然發難,黑狐怔了一瞬才想起要躲避。他身負重傷,只能堪堪側開身子,柴刀擦着他的胸膛劃過,連着他之前肋下的那道劍傷,形成一個十字形的傷口。

鮮血頓時噴灑出來,連狐貍面具上也噴濺了不少,黑狐卻恍若不覺,他只是微微側了側頭,看了眼柴刀劃破的傷處,然後又将臉轉過來,面向陸淺蔥。

不知為何,盡管隔着那荒誕不羁的狐貍面具,但陸淺蔥依然覺察到,黑狐是在看她。

如同毒蛇狩獵般的,冰冷無情的視線爬在她的身上,令她毛骨悚然。

她再次擡手,不要命的用柴刀砍向黑狐,但這次,黑狐顯然早有防備,單手握住她的手腕,生生止住了她瘋狂亂砍的行為。陸淺蔥将視線投在他的手上,刺客的手修長而有力,哪怕因過度用力而引發了傷口的血崩,他卻毫無知覺似的,連動也不曾動分毫。

陸淺蔥又怕又恨,渾身發抖,紅着眼眶止不住流出淚來,她嗚咽道:“你為何要殺他們!我的父親,兄長,侄兒……”

黑狐身形微僵,黑衣下的肌肉緊繃。陸淺蔥以為自己要死了,黑狐卻并未動手殺她,只是保持着握着柴刀的姿勢,低頭無聲的看着她。

陸淺蔥目光怨恨,松開執柴刀的手,反手從發髻上拔下一只銅簪,狠狠的刺向黑狐的胸膛。

這一次,黑狐并沒有躲開。

陸淺蔥風寒初癒,身上本沒有什麽力氣,這一刺失了準頭,只斜斜紮入他胸膛以上、肩部以下的位置。

噗嗤——

利器刺破皮肉的聲音是如此的令人膽顫。

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似的,陸淺蔥忽的松開手,頹然跌倒在院中帶血的雪地裏。她捂住臉,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你可知道,若是你沒殺他們,我會活得有多幸福……我的侄兒,也該有我肩膀處高了……”

她顫抖得厲害,聲音暗啞不堪,那黑狐卻好想聽懂了,漠然的拔下肩頭的簪子,帶出一股濃稠的鮮血。

他握着簪子,一步一步朝她逼近,簪子上的血滾落在地,畫出一地觸目驚心的紅梅。

陸淺蔥無聲的流淚,亦是倔強的回望着他,絲毫不掩飾自己極度的恨意。

她發着抖,心想自己這回大概是死定了。她是當年的漏網之魚,黑狐很有可能殺了她滅口……

情急之下,還是太沖動了。那一瞬她忽然生出了一個惡毒的念頭:她應該等江之鯉回來,哪怕花光自己所有的積蓄,也要求他為陸家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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