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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釋疑四

殘月低懸,星辰無光,深沉的夜色中,遠處烏山的輪廓隐約可見。

酒肆後院,桃花飄零,枝頭已有柔軟的新綠冒出,春風輕拂,更顯綠肥紅瘦。

陸淺蔥準備了瓜果香爐等物,帶着故淵在院中的桃樹下拜了拜,權當是認祖歸宗。她看着故淵認真嚴肅的執香跪拜、叩首,嘴角不禁帶上了一絲柔軟的笑意,她端起酒杯,将透亮醇香的酒水灑向腳下的三尺厚土,輕聲道:“爹,娘,兄嫂,我帶珩兒來見你們了。”

說罷,她蹲下身摟了摟故淵的小肩膀:“來,打聲招呼吧。”

故淵小心而慎重的将三支香插在香爐中,再叩首道:“爹娘,爺爺奶奶,我過得很好,師父師兄和師叔們都很照顧我,陸姨也待我很好,我會好好讀書認字學功夫,将來保護陸姨不受欺負,光大陸家門楣,你們九泉之下大可安息了。”

陸淺蔥愛憐的摸了摸他柔軟的發頂,故淵以額觸地,起身小聲的問陸淺蔥:“陸姨,可以讓師兄也來見見他們嗎?”

陸淺蔥一怔,随即明白過來這兩兄弟從小相依為命,感情想必是極其深厚的,便溫柔的笑笑,朝舊林招招手,示意他過來。

站在一旁的舊林愣了愣,平淡的臉上難得浮現了害羞的神色,他走過來時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該放在何處了。舊林紅着臉跪在故淵身旁,從陸淺蔥手中接過一炷香,輕咳一聲不好意思道:“各位前輩好,晚輩舊林……”

介紹完自己,舊林因緊張而有些詞窮,卡在那兒不知該說什麽好。

陸淺蔥往爐中撒了把明黃的紙錢,溫聲接口道:“舊林是珩兒的師兄,年紀雖小但武學造詣極高,對珩兒也多有照顧,是個好孩子。今日不如請父母兄嫂做個見證,讓這兩個孩子結為金蘭契友。”

故淵忙點頭稱好,舊林卻吓了一跳,忙擺手道:“不不不……我,我這身份不合适,不合适。”

“有何不合适的?”陸淺蔥屈指彈了彈舊林的額頭,柔聲一笑:“心意相通便可義結金蘭,與身份地位無關。”

爐中的火光跳躍,映在舊林晶亮的眼中,将他眼中的感動和驚喜照得熠熠生輝。陸淺蔥給他們遞了香,兩人鄭重的叩天拜地,正式結為結義兄弟。

“我有弟弟了。”禮罷,舊林難掩臉上的激動和笑意,望着夜空中飄飛的紙灰和火星正色道:“諸位前輩放心,從今往後我願與小淵……與小珩肝膽相照,彼此扶持,刀山火海,亦不違此誓!”

陸淺蔥将最後一把紙錢撒入爐中,笑着吩咐舊林:“去樓上再拿些紙錢過來,順便把新釀的桃花酒提來,我們一家人好好說會兒話。”

舊林忙不疊點頭,故淵說了句‘我也去’,便跟着他師兄跑遠了。

月影扶疏的庭院中,便只剩下了陸淺蔥一人。

風卷落桃枝的殘紅,陸淺蔥俯身拍了拍地上的蒲團,然後斂裾跪坐其上,靜默了片刻方道:“爹,娘,我還想帶一個人來給你們認識。”

“之前一直不敢跟你們說,怕你們怨我,更怕你們因擔憂我而魂魄不寧。你們離我而去後,我跟趙徵進了襄王府……對不起,娘,女兒沒有聽你的話,錯付了終生。不過後來,我離開了趙徵,認識了一個人。”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泛起一抹笑來:“很奇怪,明明每次見到他都是在我最狼狽的時候,可他待我很好,功夫高,愛笑,還做得一手好菜,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是江湖上聲名狼藉的刺客。”

“他的名字,你們一定不愛聽。可是阿娘你教過我,永遠不要從別人的嘴中去了解一個人,所以我想等他回來親口解釋給你們聽。希望爹娘在天有靈,能佑他平安回來,不管真相如何,我都會坦然面對……”

正說着,身後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打斷了陸淺蔥的思緒。她以為是舊林他們來了,便回首笑道:“東西都拿來了?”

黑暗中,映現的是一個高大而陌生的身影。陸淺蔥蹭的站起來,眸中的笑意瞬間化為驚詫:“你……”

黑影以迅雷不及的速度閃過,随即一陣異香撲鼻而來,陸淺蔥的後頸傳來一陣鈍痛,頓時兩眼一黑,失去了意識。

而那邊,舊林和故淵笑吟吟的提着酒壺、紙錢等物來到庭院中,看到的卻是空空如也的庭院。風拂過枝頭,殘紅遍地,早已不見了陸淺蔥的身影。

“陸姨。”

舊林嘴角的笑意凝固,抱着酒壇跑到庭院中四處看了看,又加大音調喚了聲:“陸姨!”

月上中天,爐子中的紙幣燃盡,火星和紙灰随風揚起,回答他的只有寂靜的蟲鳴。

舊林忽的瞪大眼,手中的酒壇哐當一聲跌碎在地。酒香撲鼻而來,舊林的眸中盛滿了焦急和驚恐。

……

陸淺蔥睡得極深極沉,中途隐約感到自己躺在一處颠簸的空間內,想要睜眼細看,眼皮卻沉得跟灌了鉛一般。等到好不容易能睜開眼的時候,她赫然發現自己已到了一處陌生的場所。

寬敞精致的卧房,晨光透過雕花的窗棂斜斜射入。蜀繡堆成的軟被,芙蓉帳垂着金流蘇,淺翠色的薄紗層層疊疊随風輕舞。陸淺蔥捂着隐隐作痛的後頸坐起身,手肘不經意間碰到了床沿的金鈴,登時發出一陣清脆悅耳的鈴聲。

随即,有兩名清麗的侍婢邁着蓮步進了門,垂首跪在床榻邊,恭敬道:“夫人早。”

“夫人?”陸淺蔥微微轉了轉僵麻的脖頸,虛着眼斜視她們,似笑非笑道:“你們是在叫我?”

那兩個侍婢皆是極會察言觀色的,見陸淺蔥言語間帶着譏諷,便自覺失言,忙改口道:“奴婢伺候姑娘梳洗穿戴。”

陸淺蔥頭暈的厲害,回想起昏迷前聞到了一陣異香,想必是*香之類,藥性烈得很,直到現在也未完全消退。她揉了揉太陽xue,蹙眉下床,伸手去夠床邊的衣物。

兩個侍婢忙膝跪前行,一左一右替她拉攏衣領,撫平衣袖。陸淺蔥輕輕推開她們服侍的手,心想:我以前在王府的時候都未曾享受過這般待遇,如今卻又是這般獻殷勤做什麽?

陸淺蔥撐着床沿站起身來,竭力穩住酥軟的身子。她瞥了一眼兩個侍婢,嘴角彎成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你們王爺呢?”

兩個侍婢垂着頭,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個瓜子臉兒的侍婢回答道:“王爺外出議事,還請姑娘稍後片刻。”

細細揣摩侍婢的言語反應,陸淺蔥便心下了然:果然是趙徵綁了自己來這。

之前她在烏山鎮疲于與趙徵交鋒,為了趕走他,她便托人匿名送了封信給趙徵的岳丈定西王,如今看來,應該是定西王出面,向官家保下了趙徵。

只是不曾想到趙徵這厮無聊至極,一旦坐穩了位子,便将她也擄了來。陸淺蔥也就罷了,市井小民一個,只是趙徵這般我行我素,不顧永寧郡主的情面,這位子恐怕也坐不安穩了。

奇怪,明明是那般精明狠戾的一個人,為何吃了一場敗仗後就跟變了一個人似的,這般做妖,幼稚之極。

陸淺蔥心中暗自冷笑,披衣下榻,将烏黑的長發随手绾起。旁邊那名瓜子臉兒的侍婢捧起一只梳妝盒,将裏頭鑲金戴玉的各色釵飾、胭脂水粉遞到她面前,嬌聲贊美道:“姑娘這三千青絲濃密順滑,便是全城也找不出第二位了。”

浮誇的贊美,陸淺蔥只是淡淡一笑,伸手将侍婢手中的梳妝盒推開,依舊用青花布帶綁了,素面朝天,推門而去。

和煦的暖陽撲面而來,她微微眯了眯眼,望着門口按劍伫立的兩排侍衛,心道:果然。

院中假山流水,海棠明媚,陸淺蔥卻無心欣賞,快步朝朱紅的大門走去。她伸出手,指尖還未觸碰到門栓,一名看似是侍衛頭領的高大男人面無表情的伸手攔住了她,用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道:“姑娘留步。”

“怎麽,你們是要囚禁小女子嗎?”說罷,陸淺蔥伸手去拉門栓,那名侍衛卻身手按住門栓的另一端。

陸淺蔥使勁力氣去拉,那侍衛卻巋然不動,兩人僵持片刻。陸淺蔥松了手,挑眉嘲諷道:“諸君真乃英雄好漢吶,國難當前不思殺敵報國,倒來同我一個小女子較勁。”

那侍衛一噎,随即整理好神色,依舊機械道:“受命于人,姑娘見諒。有事盡管吩咐屬下,屬下願為代勞。”

陸淺蔥笑了,說:“叫你們襄王來見我。”

四周高牆黛瓦,俨然似一座金絲雀的囚籠,院內的守衛侍婢雖不多,但卻對她看得極嚴,只要出屋一步,必将寸步不離的跟随。

陸淺蔥坐在廊下曬太陽,一邊喝着早春的新茶,一邊等候趙徵的到來。

說起來真是諷刺,當年她數次抗争,也擋不住趙徵的金屋藏嬌,好不容易從心傷到心死,再到形同陌路,趙徵卻像是突然魔怔了似的不願撒手,她亦成了被金屋藏嬌的那一個。

黑狐之事塵埃未定,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看與江之鯉約定的一月之期已過,她不能被趙徵困太久,若是江之鯉回烏山鎮後找不到她,他大概會很着急的罷。更何況,她有太多的話想要對江之鯉訴說,有太多蒙塵的往事想要坦白,她一刻都等不了,一刻都不想将時間浪費在趙徵身上。

想到此,陸淺蔥信手放下茶杯,下意識屈指叩着雕花椅子的扶手,思緒快速運轉。

按趙徵的性格,是絕對不放心将她藏在別處的,只可能綁在自己目之所及的身邊。那麽,她現在所處的地方一定是在臨安。

此處僻靜,院外少聞人語,應是在城郊一帶。

這便有些難辦了。

正想着,朱紅色的院門被人吱呀一聲推開,接着滿院的侍婢和侍衛皆是齊刷刷下跪,齊聲道:“王爺!”

陸淺蔥聞聲擡眼望去,只見趙徵一身深紫武袍,頭戴鎏金冠,大步朝她走來,身邊帶起的風驚落了枝頭的花瓣。

陽光疏朗,陸淺蔥亦是起身福了一福,面容恬靜淡然:“王爺可算來了。”

趙徵似乎沒想到她竟是這般平靜乖順,一時間有些怔愣,忙快步走過來扶起她,剛硬的眉宇間染上了幾分喜悅。他的嘴角不着痕跡的輕輕上揚,氣息因疾馳而有些不穩,沉聲道:“聽說你想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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