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內鬼二
陸淺蔥醒來時,天已大亮,她下意識摸了把身側,被窩是冰冷的,沒有摸到那人熟悉的體溫。
她一下驚坐而起,茫然喚道:“江郎!”
屋內光線昏暗,空蕩蕩的,并沒有聽到江之鯉的回應,陸淺蔥有些慌了。自從中秋之夜江之鯉失控以來,陸淺蔥的精神一直處于緊繃狀态,她真的很害怕江之鯉會突然變成那副冰冷而渾噩的樣子,更怕他會突然失控釀成大禍……
陸淺蔥忙披衣下榻,來不及穿鞋便奔到卧房外,扶着木質的欄杆朝樓下又喚了聲:“江郎!”
她的聲音焦急,帶着深重的擔憂。對面客房的舊林聽見了,拉開門訝然道:“師娘,怎麽了?”
此時正是寒冬臘月,屋外烏風刺耳,陸淺蔥披着單薄的衣裳,赤腳站在冰涼的地板上,卻仿佛感覺不到寒冷似的,将身子倚在欄杆上喃喃道:“江郎又不見了。”
故淵忙跑過去扶着她。舊林笑了笑,溫聲道:“師父見天冷了,便想去市集買兩斤羊肉炖湯,給您暖身子。因那時師娘還未醒,便沒來得及跟你說。”
原來如此,是去買羊肉了麽。陸淺蔥長籲了一口氣,稍稍放松了些,任由故淵将她拉回房間去。
陸淺蔥穿好冬靴,又伸手摸了摸故淵白淨的臉龐,勉強笑道:“別擔心,我沒事。”
故淵取了孔雀綠的鬥篷給她披上,細心的系好帶子,這才擰着眉低聲道:“外邊下雪了,要多穿點。”
見到他這副故作老成的模樣,陸淺蔥心中憂郁之氣一掃而盡。她搖頭笑了笑,這孩子比大人更像大人,懂事得叫人心生憐愛。
她梳洗完畢,推開窗一看,果然是下雪了。只見滿目銀裝素裹,屋檐堆雪,遠山冷霧缭繞,滿耳都是雪花墜落的聲音,輕而軟,間或有幾個披着蓑衣的行人路過,綁着稻杆的粗鞋踏過厚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
整個烏山鎮又陷入了沉睡。
陸淺蔥打了個哈欠,揉了揉酸痛的腰肢。她最近有些精神不濟,情緒不穩,總是患得患失,胃口也不大好,連她最愛的桂花糖藕也只是嘗上一兩口便吃不下了。
陸淺蔥隐約覺察到了什麽,但又不大确定,只能輾轉去問隔壁的劉大娘,看女子懷孕有哪些征兆。
劉大娘正在屋門前掃雪,被陸淺蔥突如其來的問題下了一跳,壓低聲音又驚又喜道:“小娘子有喜啦?”
“沒呢,大娘。”陸淺蔥有些不好意思的調開視線,抿唇笑道:“我就随便問問,将來也好有個準備。”
“你倆成婚也有半年了,若是懷了孩子,便是天大的好事。”大娘咧嘴一笑,執着竹掃帚向前,與陸淺蔥耳語一番,教了她一些孕期的征兆,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生男生女的偏方。
陸淺蔥很認真的聽了,又與自己的情況一一比對,發現基本吻合,自己這個月的葵水也未如期而至,應是有孕無疑了。
陸淺蔥一時又驚又喜,心髒砰砰直跳,她竭力維持表面的淡然,朝劉大娘道了謝,便一路小跑着回了酒肆,在暖爐邊站了又坐,又來回踱步,簡直等不及要将這個好消息與江之鯉分享了。
這是她的第一個孩子,與江之鯉血肉相融的結晶。
不知他知道自己即将做爹了,會是如何反應呢?
想到此,她嘴角情不自禁的帶上了微笑,又朝門口望了望,問舊林:“你們師父出去多久了,何時回來?”
“應該快了。”舊林回答她:“師娘,何事如此開心啊?”
“還不确定呢。”陸淺蔥微微一笑,拿起針線坐在暖爐旁縫補,眼眉間染上如玉般的暖意:“待會再跟你們說。”
直到正午已過,江之鯉才披着一身薄雪回到酒肆。
陸淺蔥趕緊迎上前去,伸手替他拂去肩頭的積雪,嘆道:“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鎮上的羊肉賣完了,便多走了幾步路去鄰村。”江之鯉勾唇一笑,随手将一腿羊肉放置在八仙桌上,這才伸手握住她的掌心,輕聲道:“我身上冷,你別碰。”
陸淺蔥将他拉到火爐坐下,又給他尋了件幹爽的衣物換上,道:“以後別跑這麽遠的路了,羊肉吃不吃都無所謂。”
江之鯉很溫柔的注視她:“你體虛,夜裏手腳都是涼的,要多吃點肉。”
她現在可沒有胃口吃肉,聞到油腥味都有些反胃。江之鯉見她眉目含笑,比以往更多了一份似水柔情,便一把将她拉入懷中擁住,咬着她的耳朵笑道:“什麽事令夫人這般開心?”
陸淺蔥下意識的張了張嘴,可又想到萬一是自己弄錯了,只怕江之鯉會空歡喜一場。想了想,還是應請個大夫看看再說。
她紅唇微抿,帶着淺淺的笑意,顯然是欲言又止,望着江之鯉神神秘秘道:“過兩天再告訴你。”
趁着四下無人,江之鯉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含糊笑道:“夫人有秘密?”
陸淺蔥但笑不語。
如果一切順利,日子就将這樣平淡而溫暖的過下去,她與江之鯉相互憐惜,相互依存,或許明年初秋時節他們會添上一個可愛的新生命,将他們的愛延續下去。
是的,一切本該如此。
變故是發生在這天夜裏。陸淺蔥吃了小半碗炖羊肉,便耐不住身體的疲乏,先上樓休憩了。
這一夜睡得并不安穩,不知過了多久,樓下突然傳來了一聲酒壇破碎的聲音,在靜谧的夜中顯得如此突兀。
陸淺蔥一下就驚醒了,伸手一摸,江之鯉并不在身側。
夜色沉沉,一種不安的感覺漫上心頭,她一怔,随即披衣下床,循着樓下的聲音到了樓梯口,碰見了同樣一臉訝然的舊林和故淵。
兩個少年顯然也聽見了樓下的異動,連衣服都來不及穿整齊,便匆匆推門出來。
三人于黑暗中無聲的對視着,正此時,樓下的黑暗中傳來利刃出鞘的聲音,紛雜的腳步聲中,又是幾聲酒壇被打破的聲音傳來,濃郁的酒香瞬間在屋中彌漫開來。
陸淺蔥心下一緊,朝樓梯口撲去,喊道:“江郎!”
“師娘!”舊林眼疾手快的抓住她,将她護在自己身後,沉聲道:“情況不大對……”
話音未落,兩支閃着寒光的飛镖劃破黑暗,堪堪擦着她的鬓角飛過,釘入身旁的紅漆柱子上。接着,樓下傳來江之鯉清冷而毫無波瀾的聲音:“舊林,護住你師娘。”
怎麽回事?
陸淺蔥被舊林拉入卧房中的時候,還沒有回過神來。她茫然的聽着樓下冰刃相撞的聲音,顫抖着問舊林和故淵:“發生……什麽了?”
“應是有刺客潛進來了。”舊林關上門,屋內沒有點燈,黑漆漆的一片,更照得他眸光閃爍。這個半大的少年沉靜的取了牆頭的佩劍,将故淵和陸淺蔥護在自己稍顯稚嫩的身後,輕聲道:“師娘莫怕,不過區區爪牙,師父很快就能解決。”
濃郁清冽的酒香彌漫在空氣中,緩緩鑽入鼻腔,陸淺蔥只覺得胸腔悶得慌,嘴唇顫抖道:“有……酒。”
江之鯉性情不穩,不能沾酒,故而陸淺蔥賣掉了酒肆裏的酒水,只有這麽幾壇還未來得及出手。此時酒壇打破,滿屋子都是醉人的酒香,也不知江之鯉會否受到影響。
正此時,樓下似乎傳來了一聲悶哼,也不知是哪一方的人受傷了,接着,酒肆的大門被碰的一聲打開,一個人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門口的積雪被人踩得咯吱作響。
陸淺蔥忙撲到窗前,支開二樓的窗戶朝外望去,只見燈火闌珊的青石街道上,拖着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一個蒙面的黑衣人捂着左肩踉踉跄跄的跑着,而江之鯉一身黑色單衣,執着穿雲劍緊跟其後。
受傷的不是他。陸淺蔥的心稍稍放松了些,然而很快,她的心又揪起來了。
江之鯉不對勁,很不對勁。
借着昏暗的街燈,陸淺蔥看到他的嘴角笑容不再,眼睛冰冷而渙散,充斥着殺伐之氣。他執着森寒的劍,機械般的走着,衣袍無風自動,整個人恍若失了魂魄的木偶。
舊林和故淵也覺察到了異樣,約莫是江之鯉的舊病犯了。
那刺客受了重傷,本就跑不快,沒走兩步就被江之鯉追了上來。江之鯉冷漠的擡手,森寒的劍刃在雪夜中折射出清冷的光芒……
千鈞一發之際,不知從何處跑來一個打更人,正一下一下的敲着銅鑼,拖着疲憊的嗓音唱道:“天幹物燥,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糟了!”陸淺蔥朝樓下奔去。江之鯉這副模樣,絕對不能被外人看見!雖說朝廷極少插手江湖之事,但若是涉及到命案,總會有推脫不掉的麻煩,更何況江之鯉身份敏感,若是再在此時暴露,必定會給人以可趁之機!
陸淺蔥轉身推開門,提着裙子一路飛奔下樓,期間被黑暗中的桌椅絆倒,她卻顧不上疼痛,爬起來跌跌撞撞的朝街上跑去。
夜裏的風很冷,雪落無聲,江之鯉的眼神比這風雪更為冰冷。
陸淺蔥站在十步開外的雪地裏,喘着粗氣喚他:“江郎!”
可,還是晚了。
冰涼的劍刃劃破夜空,鮮血四濺,染紅了純白的雪地,也染紅了江之鯉的眼。陸淺蔥待在原地,渾身抑制不住的發抖,提着銅鑼油燈的打更人從拐角處走出,而江之鯉剛巧将長劍從黑衣刺客的身體裏抽出血濺如落梅。
銅鑼哐當一聲跌落在地,打更人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血腥的一幕,接着驚恐的呼號而走,聲音因極度驚懼而破音走調:“殺人了!殺人了!”
他的聒噪顯然刺激到了江之鯉,江之鯉再次擡起劍,冰冷無情的眼睛望着吓得屁滾尿流的打更人,顯然是起了殺意。
“江郎!”陸淺蔥不知哪兒來的勇氣,沖過去拉住江之鯉握劍的手,顫聲道:“冷靜點!我們離開這……對,離開這,要馬上離開烏山鎮!”
她一心認為江之鯉不會傷害自己,只要她抱住他,呼喊他,他一定能像前幾次一般恢複神智。然而這一次,她失算了。
江之鯉緩緩回首看她,那雙曾經溫柔注視她的眼中,是一片陌生的冰冷,如同凝結着萬年不化的寒冰。
陸淺蔥一驚,随即松開了手。
但是已經晚了。
江之鯉伸出手,一把将她按進雪地裏。陸淺蔥的後背磕在堅硬冰涼的青石磚上,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可身體的疼痛,卻比不上她心痛的萬分之一。
“師娘!”舊林滿面驚惶,拔劍奔了過來。
天空黑漆漆的,鵝毛般的雪輕柔的籠罩着整個世界,她躺在地上,驚懼的望着江之鯉,眼中是一片深沉的悲哀,她的心仿佛被人摘走,空蕩蕩的一片,痛得難以呼吸。
那是第一次,江之鯉将劍對準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