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再亮也抱住你
1
街邊的路燈把兩個人的身影拉的很長很長,莫飓森晃晃悠悠的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白星速也不理他的目光,低着頭跟在他身後,心裏盤算着見到珞期之後第一句話該說什麽。他原本想象的重逢,是兩個人百感交集的眼神和長久激動的擁抱,可是如果莫飓森在場,那會是什麽樣子。
衣兜裏的手機響了好幾次,莫飓森看了一眼來電號碼,每次都一聲不吭的挂掉。白星速在距離他幾步的安全距離裏跟着,幾次想問問他這兩年的經過,但最後都忍着沒有說。心裏執拗的想把這些話留給珞期,平淡也好潦倒也罷,都想聽她親口說出來。走過拐角之後是一片低矮的房子,莫飓森接着往裏走,白星速卻猶豫着站在了原地:“珞期住在這?”
其實他想說的是,珞期居然住在這種地方。放眼望去都是岌岌可危的房子和垃圾遍布的土路,他甚至不知道煙江還有這種地方在住人。莫飓森轉頭瞥了他一眼,沒什麽耐心的接着往前走,并不打算等他:“不相信可以回去。”
白星速皺着眉,但還是加快幾步跟了上去,路過幾戶人家,莫飓森在其中一個房子前面站下,從衣兜裏掏出鑰匙:“能有住的地方就不錯了,哪還輪得到我們挑三揀四。”
大門被推開會發出難聽的響聲,裏面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零零散散的放着幾盆原房主留下的花,但大多已經死了。珞期正心神不寧的等在家裏,聽到聲音,知道是莫飓森回來了,急忙站起來迎出去,還沒走到門口,莫飓森已經打開門走了進來。
“我給你打那麽多電話你怎麽不接呢……”珞期着急的抓住他的手臂,話才說到一半,忽然發現後面還跟着一個人。院子裏沒有燈,她只看得見模糊的人影,身材很熟悉,熟悉的讓人害怕。珞期下意識的退後了一步回到屋子裏,慌忙的拉過外套穿上,遮住自己手臂上的針眼。
白星速閃身進屋,目光落到面前站着的人臉上,撞見她略顯驚慌的笑容:“阿速。”
那一瞬間兩個人的心裏都電光火石般閃過了很多的東西。他瘦了,穿着很昂貴的衣服,手腕上的手表應該很貴,比她承諾說回去要買給他的那塊貴了好幾倍;他染了頭發,看起來比以前自信了很多,迎上誰的目光也不再躲躲閃閃。那她呢,珞期低頭局促不安的看了看自己,頭發已經長的有些邋遢,袖口還沾着昨天晚飯的油污,她甚至沒有什麽化妝品能遮掩一下濃重的黑眼圈。這種感覺比以前站在溫冉面前還讓人自慚形穢,她匆忙的轉身,聲音顫抖的很明顯:“喝點什麽吧,家裏有啤酒,我給你拿。”
她瘦了很多,或者說,她瘦的吓人。這是白星速在見到她時唯一的想法。他見過她早起時睜不開的眼睛,見過她洗完澡後濕漉漉的頭發,見過她毫無形象的穿着花棉褲在客廳裏走來走去,可是,從來沒有一刻,比她此時更加狼狽。這兩年裏她是過着什麽樣的生活,白星速不知道該怎麽問。心裏明明難過的要命,可是卻出奇的沒有哭,他很平靜的拉住她的胳膊,溫和的搖搖頭:“我喝水就行了。”
“啊,那我幫你倒一杯,你等一下。”珞期把散下來的頭發別到耳朵後面,想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些,在廚房裏環顧一圈發現家裏根本沒有水杯,他們平時喝水都是對着水龍頭直接喝。珞期咬了咬嘴唇,不想顯得自己過得太差,于是笑着轉頭問道:“要不你想喝什麽,我出去買吧。”
她的局促和緊張,還有咬嘴唇的小動作,白星速都看在眼裏。珞期說着就要開門出去,莫飓森伸手想攔,卻被白星速搶先了一步:“太晚了,超市挺遠的,還是別去了不安全。”
“對啊,”莫飓森尴尬的把手收回來:“我也想說不安全。”
“你畢竟是客人……”珞期猶豫着坐下來,看到白星速臉上很明顯的失落。客人。他下意識的伸手撫摸着自己的無名指:“不用太客氣的。”
他們像是許久沒見的普通同學,小心翼翼的交談,避開彼此最疼的傷疤。可是幾乎每一秒,白星速都在問自己,這到底是在幹什麽。沒有眼淚,沒有擁抱,沒有互訴衷腸,沒有百感交集,他不想和她談那些無關痛癢的話,他想問問她,在自己瘋了一樣找她的時候,她是不是也在等待着他的歸來,還是一切已經結束在兩年前,如今只剩追憶的份了。
“啊對了,阿速你不知道吧,當時是森子救得我。”珞期深吸口氣擡起頭,撞見他的眼神,又把臉轉開:“韓讓想殺我,森子救了我,我們現在在一起兩年了。”
莫飓森偏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從窗戶望出去,只能看見一小片夜空,白星速覺得眼前有些模糊,伸手揉了揉眼睛,接着聽她說。不過珞期似乎不打算告訴他太多,緊接着把話題轉了個方向:“不過,你的嗓子好了?聽你說話還有點不習慣呢。”
“那時候以為從樓頂掉下去的是你,一着急就喊出來了。”白星速說着低下頭:“後來看到屍體眼角沒有疤,才知道不是你,到處找你來着,沒想到能這麽見面。”
他還是有抱怨的,珞期聽得出來。随後她忽然想到了什麽,有些着急的抓住他的手:“對了,奶奶呢,奶奶怎麽樣了?”
白星速的目光一頓,沒有直接回答:“要不我帶你去看看吧。”
“也在煙江麽?”珞期有些焦急的問。白星速眼神閃爍了一下,不忍心看她的眼睛:“不是,在桐城。”
莫飓森陰郁的看了珞期一眼,對着她搖了搖頭。珞期明白他這是讓自己不要去,可心裏的想念實在太甚,又不想被白星速看出破綻:“我就去一天,當天去當天就回來,你不用擔心。”
“我開車送你,用不上一天。”白星速看了兩個人一眼,莫名覺得有些奇怪。珞期既然這麽擔心奶奶,兩年裏為什麽就不試着回去桐城一次呢。他在桐城等了半年,那段時間她從沒有回來過,又是為什麽。
“珞期,你也考慮一下我的感受。”莫飓森冷着臉看她,剛想接着說,白星速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舒赫的聲音尖銳的劃破寂靜的空氣,在三人面前炸開:“白星速!你去哪之前能不能和我商量一下!你以為全世界就只有楊珞期一個人嗎!”
白星速擡頭,正好珞期也在看着他,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又湊近手機:“對不起啊,我這就回去。”
“沒被記者拍到你去了那種酒吧吧?”舒赫平靜了一下,又問道:“找到了嗎?”
“我還不至于火到所有記者都能認出來,”白星速故作輕松的安慰了一句,猶豫了一下接着說道:“舒赫姐,中國的日程結束以後,還是去法國吧。”他說着深深地看了珞期一眼,那邊的舒赫先是一愣,随後想到他之前說的話,也沒有多問,只是語氣頓時溫和了下來:“決定了?”
“嗯,你安排吧。”白星速說完直接挂掉了電話,對面的莫飓森有些疑惑,問道:“你要回法國去了?”
——我就看一眼,要是她過得好,也有人陪,我就回法國。你不是一直希望我能在那邊長久發展麽,要是真的是那樣,我就答應你。
白星速想到自己之前說過的話,有些苦澀的笑起來:“嗯,走之前讓我帶珞期回桐城看看吧,我這一走,可能沒什麽機會回來了。”他說完的時候去看珞期的表情,有些貪戀的看着她的臉,莫飓森想反駁,話還沒說出口,就見到白星速從錢包裏掏出一張卡遞過來:“換個好點的房子住吧,珞期從小到大在住的方面,沒受過什麽委屈,這裏她肯定不習慣。”他說完又把目光轉向珞期:“我後天開車來接你,帶你去看奶奶。這是我的號碼,還是原來的那個,你要是有什麽事可以給我打電話,我要是還在中國就肯定幫你。”
說完這些他忽然有些心酸,沒想到有一天他和珞期也會有這麽陌生的對話。再待下去每一秒都是煎熬,白星速站起身,準備告辭。夜已經深了,珞期站在門口目送着他走進黑暗裏,離開自己的視線,心口突然真實而沉悶的一疼,然後整個人窒息一般痛苦的皺起眉來。那是她喜歡的人啊,是她在地獄裏唯一的希望和光芒啊,可是她要怎麽伸手,要怎麽洗去滿身的狼狽,去抓住他呢。
她已經沒有那樣的資格了啊。
白星速開車回到公寓的時候,舒赫已經回家了。他一個人走進寂靜的房間,一個人打開所有的燈,一個人站在窗前看着接近淩晨時分的夜空。
都是他一個人。
舒赫總是勸他應該多聽些輕柔的音樂,調劑一下心情,給他買的CD都堆在角落裏,他一張都沒有聽過。轉頭的時候忽然看到了書架角落的它們,白星速随手挑了一張,然後拿起一根煙,默默地點燃。
——那是我日夜思念深深愛着的人啊。
第一句歌詞忽然戳中心裏的某個地方,白星速猛地嗆了一口煙,彎下腰劇烈的咳嗽起來。心裏積聚的難過終于借着理由找到了發洩的渠道,他跪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到最後幾乎流了滿臉的淚,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嗽,靠着落地窗坐下來,環顧空無一人的屋子,顫抖着捂住自己的臉。
經歷了那麽多黑暗的歲月,在異國打拼了兩年,白星速似乎已經用光了所有的堅強,所以才會在這個重逢的夜晚,終于脆弱而無助的痛哭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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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照在白星速有些疲憊的臉上,把他的表情襯得有些陰郁。攝影師拍了幾次都沒找到感覺,忍不住擡起頭看他:“Hinsou,你是不是哪不舒服?要不休息一會兒再拍吧。”
白星速無力的點點頭,走到休息區坐下來,嘆了口氣,陷進沙發裏。舒赫轉頭看了看他,把手裏原本拿着的咖啡換成了溫水,遞到他眼前:“昨天你說要準備回法國,我就覺得不對勁,你今天工作也不在狀态,怎麽了。”
“我有個事想問你,”白星速沒有回答她的話,擡起頭很嚴肅的看着她:“你是怎麽知道珞期會出現在那個酒吧的,還把地址給了我?是誰給你的消息?”
“我雇的私人偵探,拿到消息之後就沒有聯系了,再說你上次頒獎禮那麽鄭重的說你要找人,現在楊珞期的名字都快被人讨論爛了。”舒赫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示意他喝一些調整一下狀态:“你昨天不是去了麽,怎麽樣。”
白星速苦笑一聲,舉起杯子咽下一口水,莫名覺得溫水都是苦的:“找到了是找到了,不過像你說的,她已經是別人的女朋友了。”
所以他才會答應自己回法國。舒赫挑眉,擡手拍拍他的肩膀:“還是振作一點吧,廣告商可不會在乎你昨晚經歷了什麽,他們只在乎你幫他們拍的平面到底值不值那些錢。這是咱們在中國的最後一個工作了,總得把收尾做的好一些。”
關于白星速結束手頭工作便會重回法國發展的小道消息,讓不少準備簽約還沒簽的公司後悔不疊,白星速本人對此事并不否認,所有人都不理解他這麽匆忙的回國又離開到底是為什麽。楊珞期窩在沙發裏,盯着電視屏幕,在看到白星速的照片時抓緊了懷裏的抱枕,眼圈不受控制的一紅。
她又想起自己在公交車裏,看見廣告牌上白星速的照片時,心裏的震驚。很久以前,照片裏的男生略顯局促的站在自己面前,第一次在她手心寫下幾個字,那時候他什麽都買不起,可是依然堅持每天送自己一顆糖。不知道那些糖紙還在不在了,珞期靠着沙發,在回憶裏笑起來,轉過身,窗外天色已經漸暗。
她真的很期待和他一起回桐城,看看奶奶過得怎麽樣,然後即便再也不見,也不會因為牽挂而度日如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