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身體
牧雪深沉默了許久, 才擡起手将面具重新戴在了臉上, 好像方才的暴怒全都是秋滿溪的錯覺。
秋滿溪打了他之後就後悔了,牧雪深性子本就乖戾,平日裏同他好好說話都不一定交談幾句,更何況還打了他這麽狠。
“浮玉……”
牧雪深沒有再應這個名字,只是冷淡道:“收手?如何收手?你願意像現在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 我可不願。我的身體被你封在了蠻荒炎海化為灰燼,連一塊骸骨都尋不到,只剩下孤魂野鬼似的神魂猶在。秋劍尊, 你覺得我會這樣甘願等着自己的神魂一點點散去, 永世不得超生嗎?”
秋滿溪喃喃道:“可是你不能去奪舍其他人的身體, 他們是無辜的……”
牧雪深冷聲道:“秋劍尊可真是好大的善心, 覺得普天之下皆是無辜之人,那我呢?就惟獨我該死嗎?”
“浮玉……”
牧雪深道:“不想我再殘害你所說的無辜之人,那就讓易雪逢随我走。”
秋滿溪臉色蒼白:“你……”
“你攔不住我。”牧雪深冷冷道, “我不想再傷你,你也不要攔我。”
他說完轉身就要離開, 秋滿溪卻快走幾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啞聲道:“我不能讓你走。”
若是放他離開, 易雪逢在他手上根本沒有命可活。
牧雪深回頭看他, 瞥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已經開始泛起了冰霜, 似笑非笑道:“不能讓我走?那你靠什麽阻攔我,靠這一身毫無修為的皮囊嗎?”
秋滿溪抿了抿蒼白的唇,搭在牧雪深肩上的手已經開始泛起絲絲熾熱, 他沒有去管,反而更加用力地握着他的肩膀。
與此同時,蜷縮在寧虞懷中的易雪逢身體突然一顫,猛地喘了一口氣,眸子張開卻依然渙散。
兩人已經走過了側峰的吊橋,很快就要到院落了,易雪逢卻仿佛發了瘋似的一把推開寧虞,從他懷中翻出來重重落在地上,還未等寧虞來扶他,直接伏在地上吐出了一口血來,而在他後頸處的雪花印記仿佛淡化了似的,緩慢地消散。
寧虞瞳孔一縮,直接單膝跪下來把他扶起:“雪逢。”
那一瞬間的心髒劇痛很快便褪去,寧虞根本沒有來得及去管那瞬間的異樣,他将易雪逢扶住攬在懷裏,将他唇角的血痕拂去,用靈力探入了易雪逢的經脈中,卻仍然沒有發現什麽異樣。
但是不知為何,易雪逢從病後一直慘白的臉色好似緩和了許多,臉頰上也隐隐有了些血色。
易雪逢吐出了一口血後就徹底安靜了下來,他縮在寧虞懷裏,頭抵着寧虞的胸口,手輕輕抓着衣襟,眼眸半張着,半晌才喃喃道:“師兄。”
寧虞見他還能說話,不着痕跡松了一口氣,他低頭看他:“還難受嗎?”
易雪逢摸了摸原本一片冰涼的胸口,呆呆地搖搖頭:“不難受了。”
之前那宛若化為冰塊的心髒此時卻好似冰雪初融,一股股暖流從經脈蔓延過去,沒一會他的身體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寒冷。
他往寧虞懷中又靠了靠,閉上眸子很快便沉沉睡去。
入夜時,秋滿溪悄無聲息地來到了易雪逢的住處。
大概是白日裏易雪逢那番模樣太令人擔心,應該也因為怕挨罵,寧虞破天荒地守在易雪逢的院子裏,坐在木階上閉着眸調息。
秋滿溪一來,寧虞瞬間張開眼睛。
秋滿溪臉色蒼白,卻還是勉強一笑,道:“雪逢睡了?”
寧虞點頭,起身想要扶住秋滿溪:“您……”
秋滿溪搖搖頭:“我先去看看他。”
寧虞颔首。
秋滿溪緩慢地走進了易雪逢的房間,在裏面待了片刻後才出來了。
寧虞依然待在原地,看見秋滿溪出來,眉頭一蹙:“你受傷了嗎?”
秋滿溪勉強一笑:“沒什麽大礙,過幾日我要去閉關,到時雪逢就交給你了。”
寧虞一怔:“閉關?”
秋滿溪看起來極其疲憊,不想再多說,只是含糊地點點頭,便轉身離開了。
秋滿溪的身體因幾千年前的重傷已無法修煉,只能在漫長的歲月中将所搜尋來的靈物中的些許靈力吸納入體內,雖然微弱得不值一提,但是日積月累總能積攢不少,而把牧雪深從易雪逢神魂中驅除幾乎花費了秋滿溪這千百年來好不容易蓄積的全部靈力,此時的他,才是個真真正正的普通人。
寧虞目送他離開後,在原地思忖半天,才皺着眉頭走進了易雪逢的房間。
易雪逢房中依然一陣冰雪似的氣息,他似乎依然怕冷,蜷縮在錦被中緊閉着眼睛,垂在外面的一只手在微微發着抖。
寧虞神使鬼差地走上前,坐在床沿垂眸看着他的睡顏,心中不知在想什麽。
只是等他回過神後,才愕然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将手放在了易雪逢的臉側。
易雪逢微涼的臉頰貼着他滾燙的掌心,大概是覺得溫暖,易雪逢本能地将臉頰往他掌心蹭。
寧虞似乎被吓住了,本能地想要将手縮回來,但是身體卻像是不受控制似的,依然貼着他的臉頰,最後竟然還摩挲了兩下。
寧虞:“……”
寧虞咬着牙,用盡全身力氣将手縮回來,又帶着點憤恨地看了睡得正熟的易雪逢一樣,大概是氣他為什麽總是讓自己這麽異常。
翌日易雪逢醒來後,已經将昨天迷迷瞪瞪間做過的事全都忘了,在他看來有人在自己識海中操控自己的記憶就像是一場荒唐大夢,夢醒後沒有留下半分痕跡。
他再次恢複成了平日裏那沒心沒肺的乖順模樣,青林和寧虞還以為他是在害臊不想提,也沒有在他面前提那天的異常。
三天後,秋滿溪前去主山洞府閉關。
易雪逢十分不舍,一直拉着秋滿溪的衣袖撒嬌:“師尊,為什麽閉關這麽突然啊,雪逢還沒有做好準備。”
秋滿溪笑了起來:“做什麽準備?”
易雪逢歪着頭想了想:“陪師尊喝一次酒什麽的?”
秋滿溪失笑,道:“若是你師兄見到我拉着你喝酒,指不定數落死我,小祖宗,饒了我吧。”
易雪逢也笑了起來,不過笑完之後他又有些難受,依然抓着秋滿溪的袖子不想松手,他眼巴巴地看着他:“那師尊什麽時候回來啊?”
秋滿溪似乎有些為難,按照他這種半年都蓄不出一點靈力的速度來看,指不定易雪逢都成親生子了,他還不能出來。
但是這種話他是不能對易雪逢說的,只能柔聲哄他:“師尊很快就能回來了。”
易雪逢忙道:“真的嗎?很快是多快?明天可以嗎?”
秋滿溪笑得不能行:“你說呢?”
易雪逢道:“雪逢覺得可以!”
秋滿溪笑得說不出話,只能又将一個護身的靈物塞到他手裏哄他玩:“乖乖聽你師兄的話,嗯,不聽也沒關系。”
在遠處看着他們膩歪的寧虞聽到這句話,不滿地瞥了他們一眼,道:“你到底還閉不閉關了?”
秋滿溪嘆了一口氣,拍了拍易雪逢的頭,道:“那師尊走了。”
易雪逢這才不情不願地松開手,秋滿溪沒有再多留,正要催使靈器離開,易雪逢卻突然撒腿跑來,一頭撞在了他懷裏。
秋滿溪被撞了一個踉跄,無奈低下頭,道:“雪逢,又不是生離死別,至于哭成這樣嗎?”
易雪逢擡起頭,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他哽咽道:“我有點害怕……”
秋滿溪溫柔地道:“害怕什麽?”
易雪逢喃喃道:“害怕……之後再也見不到師尊了。”
秋滿溪道:“你在說什麽傻話?”
易雪逢也不知這種不詳的預感到底從何而來,只是隐隐覺得,若是秋滿溪離開後,那兩人可能再無相見之日。
只是這種說法太過不詳,他不想說出來。
秋滿溪又哄了他幾句,最後和他保證道:“師尊出關後第一件事就是去尋我的雪逢,好不好?”
易雪逢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小聲道:“那說好了。”
秋滿溪笑道:“好。”
他握着易雪逢的手指,在他大拇指腹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示意決不食言,易雪逢這才終于松了一口氣。
秋滿溪沒再多言,回頭給了寧虞一個眼神,得到寧虞的點頭回應後,才駕雲而去。
秋滿溪離開後,易雪逢站在原地看着一望無際的天幕看了許久,直到天黑才戀戀不舍地離開。
寧虞原本以為自那日易雪逢經脈中的寒意驅散後便不會再發作,可是誰知,在秋滿溪離開後的第二個朔日,易雪逢又開始覺得冷了。
被易雪逢吵醒時,寧虞直接火大得想要打開,他沉着臉打開門,正要張口就罵時,一塊冰似的身體直接撞在了他懷裏。
寧虞一驚,忙伸手去扶。
易雪逢渾身寒意,臉色慘白得可怕,身體更是軟得站不住,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強撐着走到寧虞的住處的。
寧虞飛快将他攬着抱到床上,在撩易雪逢的長發時,無意中瞥見了他的後頸——那雪白的皮膚上像是出現了一枚烙印一般,一朵雪花梅印躍然出現。
易雪逢突然握緊了手中的杯子,力道之大竟然将那瓷杯捏得粉碎。
他面無表情地将手中的碎片扔開,擡起手摸向自己的後頸,一百年過去了,即使他已經換了一具身軀,卻仍然記得牧雪深強行從他後頸處灌入靈力的痛苦。
牧雪深仿佛有無數條命似的,殺了他一次過段時日他依然能卷土重來,秋滿溪那次拼盡全力驅散他的神魂,也不過兩個月他又再次回來了。
自那之後,易雪逢過了數年被牧雪深支配的日子,也逐漸明白他附身自己的識海中,也許并不是為了奪舍。
若是真的為了獲得一個軀體,那他大可以直接擊潰他的神識奪舍這具軀體,而不是這麽大費周章地妄圖诓騙他前去蠻荒的虛無之地。
易雪逢深吸了一口氣,想起來百年前牧雪深那可恨的模樣心中壓抑的怒火就緩慢燒了起來,他漫不經心地摸着自己發梢的發帶,眼眸沒有聚焦地落在一處虛空,仿佛在出神。
窗外的烏鴉依然再盯着他看。
易雪逢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為何突然自嘲地笑了一聲,他站在窗邊,頭也不擡地随手揮出一道靈力。
“轟”的一身悶響,隐在枝頭的烏鴉被他瞬間擊中,烏鴉拐角一聲直接從樹上摔了下去。
易雪逢擡手将烏鴉抓在掌心,面無表情地盯着那赤紅的雙眼看。
烏鴉被抓後,不知是不是被打懵了十分乖順地窩在他手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嘴張張合合卻一個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易雪逢輕聲道:“牧雪深。”
那烏鴉眸子一縮,眼眶中竟然緩慢滑下了一地血淚。
烏鴉張開嘴,掙紮了半天才發出一串沙啞的聲音,細聽之下,那竟然是牧雪深的聲音。
“我的身體……”
易雪逢的手猛地一用力。
那烏鴉仿佛在笨拙地學舌,說出的話也磕磕絆絆,令人聽着雞皮疙瘩險些起了一身。
烏鴉道:“那是……我的身體……還給我!”看小說,就來! 速度飛快哦,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