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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小霸王欠調教 (1)

這次的地震死了兩個人,一個是陳叔的娘,另一個是王嫂子的公公。

王家沒有田地,王嫂子平日在江秀才的私塾裏幫傭,丈夫是個貨郎,每天到附近鄉鎮批貨,到處做生意,日子不虞匮乏,小夫妻成親快一年,還沒孩子。

他們不相信小茱的話,地震發生那天,王嫂子還在私塾裏做事,等她急忙趕回家時,公公已經被壓在瓦礫堆下,還是鄰居幫忙才把公公挖出來。

這會兒王嫂子得留在家裏辦喪事,不能到江秀才家裏幫傭了。

江秀才的私塾蓋得堅固,倒是毫發無傷,而能到私塾念書的,家裏經濟狀況當然不會差,就算震壞幾間屋子也動不了筋骨,所以私塾不能借機放假,何況就快到童試的日子了,三十幾個學生當中有十來個要上場,現在正是考前的最後沖刺。

這會兒王嫂子請假可難倒江秀才了,江秀才的娘子幾年前生病過世,直到現在還沒續弦,私塾沒人打掃,将就着也就過去,但沒人煮飯,難不成要叫學生餓着肚子上課?

眼下地震剛過,家家戶戶都在清理家園,誰會為了掙銀子把自己家裏的事兒丢在一邊不管?

算來算去滿村子只有童家大房的三個女兒最有空,屋子倒了沒得整理,兩畝薄田無須幫忙,于是在小茱的帶領下,三姊妹往江秀才家走去。

這個江秀才其實是小茱第三世的公公,她倒不是對第三任丈夫心存懷念,而是這時候掙銀子才是大事,雖然印象中朝廷很快就會撥銀子下來,但銀子沒有人會嫌少。

“照江夫子的說法,咱們是孩子,月銀不能和王嫂子比,我同意,所以……王嫂子今年十七歲,折一半,就是八歲半,我們最小的妹妹也十一歲了,那我們三個都算半價吧,王嫂子的月銀是八百文,我們一人四百文,三個人加起來就是一千兩百文,行嗎?”

江秀才見童小茱不用算盤就能把帳算得清清楚楚,不禁暗暗吃驚,這丫頭未免太精明,她的算學比兒子還好,是怎麽辦到的?

小茱見他遲遲不說話,有些心急了,“不行?要不,再給您打個折扣,算整數行了,就一千文。”

江秀才有心想試試她的能耐,再問:“王嫂子家的喪事要做足七七四十九天,你說月銀要怎麽算?”

小茱沒想到對方在試探自己,只想着江秀才喜歡貪小便宜、讨價還價,便也回答,“行了,我再給個折扣,只算四十五天,我們在您這裏做一個半月,您給一千五百文吧。”

“不行,我從不占人便宜,該多少算多少,四十九天就四十九天。”

“成,做完四十九天喪事,王嫂子肯定不能立刻上工,總得把家裏打理打理、去去穢氣才能出門,就當她多休一天。一個月三十天,二十天就是六百六十六文多一點兒,尾數抹掉,再加上前面的三十天,就拿一千六百六十文錢,您說好不?”

小茱的口吻就是個商人,聽得江秀才一楞一楞的,回過神來後他又故意挑剔,“怎麽說你們都是丫頭,一個月拿一千文太過分,不和你們讨價還價,八百文一個月,五十天就是一千兩百文,愛做不做随你們。”

“江夫子,您這話可是欺負人了,八百文一個月,五十天怎麽會是一千兩百文,明明就是一千三百三十三文錢。”

小茱微哂,這本來就是她要的底價,和王嫂子相同工資。

秀才再次驚豔,這丫頭很不簡單,要是能當媳婦兒……他想了想自家兒子,眉毛微翹,回道:“好吧,你們要是做足五十天,就給你們一千三百三十三文錢,不過我醜話講在前頭,要是沒做好,可是要扣工錢的。”

小茱不擔心,江秀才不是刻薄人,前輩子他是個好公公,就是養的兒子太垃圾。

“行,不過江夫子把價錢壓得這麽低,可得附上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一天教我們姊妹認十個字。”

五十天下來就有五百個字,雖然不足以撂幾首詩,至少不小心看到字的時候不會被當成內奸。

想到這事兒,小茱忍不住嘆口長氣。

往事不堪回首吶,想起第一世初來乍到的自己,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白癡她就是太無聊,才會趁二少爺不注意的時候偷看他的書,一個不小心偷看出樂趣,才會……被當成卧底……

笨啊!一個小丫頭怎麽會識字,怎麽會讀書,她這叫做自找死路!

随着板子聲,一陣一陣的疼痛在她的屁股上成形,她痛得失去理智,揚聲亂喊,“這是古代版的新加坡嗎?

這樣打人有沒有經過法律認可?看個書就是罪,寫字的是不是要判死刑?那麽第一個該死的不是別人,是這家的主子老爺!

“二少爺,生病不可恥、毀容不可恥、腿瘸更不可恥,可恥的是心理變态啊!把自己的不爽加諸到別人身上,是天誅地滅的大變态……”

她痛到胡言亂語,不曉得這種話讓打板子的人聽得膽顫心驚,下手更狠了。

站在窗邊的楊梓烨右腿燒壞了,必須倚着牆壁才能站直,長長的頭發散在臉上,掩去風華絕倫的那半邊,卻留下布滿猙獰傷疤的半張臉,他原本平靜的表情,在聽見她的叫喊後,額頭浮現兩道黑線。

天誅地滅他聽懂了,變态是什麽?

“少爺,還要打嗎?再打下去,怕那丫頭……活不了。”負責伺候的小厮有些不忍,幫着說話。小茱與誰都交好,應該不會是那邊的人。

楊梓烨淡淡地抛出一句,“把人丢到楊梓軒屋裏。”

“是。”小厮吐氣,去哪裏是小事,能活下來才是要事,他飛快跑出屋子,大喊,“別打了!二少爺讓別打了!”

一旁江秀才饒富興致地看着陷入思緒的童小茱,這丫頭想讀書?這麽上進?如果她是男孩兒,童家大房日後肯定要飛黃騰達。“行!下工後到課堂找我。”

“擊掌為誓,一言為定!”小茱擡起手,驕傲地揚起下巴。

“你這是從哪兒學來的?”江秀才一笑,還是與她擊了掌。“快去廚房吧,中午別餓着我的學生。”

江秀才與三姊妹分別離開。

樹後,一名青年把這一幕盡收眼底。

童小茱,是她啊……

樹葉篩過陽光,一點一點落在少年絕美的臉上,他斜靠着樹幹,臉上帶着痞痞的笑容,稚氣的臉龐卻有着不協調的成熟眸光。

原來聰明是她的本事之一,看來是他誤會她了。

“梓烨,你怎麽在這裏?”

江秀才的兒子江啓塵遠遠看見他,笑着朝他走來。

“沒事,經過而已。”梓烨站直身,把叼在嘴裏的草拿下,滿臉斯文笑意。

“爹說今年童試你也要下場?”

“對。”

“你早該下場了,爹說過依你的能耐,別說秀才,就是舉子也沒問題。”

江啓塵不明白的是,為什麽楊梓烨要纡尊降貴,跟他們這些布衣子弟窩在小私塾裏念書?他的兄長楊梓軒可是聘請名儒大師在府裏教導的。

梓烨一哂,他尊敬江秀才卻不喜歡江啓塵,他的心眼太多,攀高的心思太重,私塾裏有三十幾個同窗,他為何獨獨對自己熱絡?不就因為他有個四品大員的爹和三品致仕的祖父。

即使清楚江啓塵将會考上狀元、成為柳州的風雲人物,但他對這樣的人依舊看不上眼,更不屑與之攀交,只不過……他已經不是那個楞頭青,演戲這種事,他熟門熟路。

“是師傅謬贊了,依我看,江兄比我更有勝算。”楊梓烨拱手相贊。

聽見梓烨這般褒獎自己,江啓塵樂了,一手搭上他的肩膀,說道:“走吧,上課了。”

這次地震,銀柳村不是最嚴重的,聽說有的村子房屋全倒,幸好這次地震在大白天,要是在深夜,恐怕死傷無數。

陳叔是專門替人蓋房子的,陳奶奶過世,照理說他至少得辦完七七四十九天的喪事才能上工,但銀柳村有十幾戶人家房屋全倒或半倒,大家都央求他快點開工,否則沒得吃事小,頭頂沒有一片瓦,刮風下雨可怎麽辦才好?

在裏正的協調下,陳叔讓妻子主辦喪事,村民們感激陳叔願意在這時候挺身,大夥兒有空就到陳家幫忙,因此雖然陳叔、大狗子不在家,陳奶奶的喪事卻不冷清。

二房分到的房子左右各有兩間,一間廳、三間屋,這回右邊兩間倒塌,把大廳收拾收拾,一家五口分兩間,雖然擠了點,卻也可以過日子。

比較起來,童家大房慘得多,清理幹淨後,一家子只能躺在搖搖晃晃的木床上,燒一把驅蚊草,看着天上繁星入睡。

最不可思議的是,兩邊房子都倒了,唯獨中間那堵牆還穩穩的立着,這是不是代表連老天爺都贊成兩家斷得幹幹淨淨?

“對不住,是爹沒出息,得讓你們等上好些日子才有屋子可住。”童興也擔心刮風下雨啊!

在銀柳樹,童家二房屬于中上家庭,而童家大房是赤貧級,不公平的分家法,讓童興拼死拼活只能拼到一個溫飽。

“我倒覺得挺好的,如果不是這樣,怎麽有機會看着星星睡覺?”小柔安慰爹爹。

“爹,星星在對我們眨眼睛呢,它肯定在告訴我們苦日子已經熬到頭,好運就要降臨。”小瑜說。

看着懂事的女兒,張氏滿臉笑意,這才叫做一家人,哪像隔壁的,成天吵個不停,嫌日子還不夠苦嗎?她悄悄握住丈夫的手,側過頭對他一笑。

“如果爹有存錢,就能讓陳叔先幫咱們蓋屋。”童興道。

村人都是這樣的,有錢的先蓋,不像他們,非得等赈銀下來才能動工。他打聽過了,再快也得等兩個月,這段時間孩子們得跟着一受苦。

“急什麽呢?裏正爺爺很努力,他集合村裏上下一起幫着陳叔,就算咱們是最後一家,十幾間屋子全蓋起來,也就一個多月,礙不了事的。”小茱說。

“是啊,大狗子哥哥說啦,等幫別人蓋完,就算赈銀沒下來,他和陳叔不會計較,也會幫咱們的。”小柔早跟和大狗子哥哥套好交情了。

“別人的屋子都是早趕晚趕、匆匆蓋起來,結不結實還有得說呢,能留到最後面才好呢,咱們慢慢蓋,房子是要長久居住的,自然是越牢固越好。”小瑜安慰爹爹。

小茱笑彎眉毛,原來還非得穿越到這戶人家裏才對,一家子全和她一樣,都是樂觀型,樂觀會讓再辛苦的事都變得輕松。

“娘,有件事我窩在心裏偷樂着呢!”小茱盤腿坐了起來。

“什麽事?”衆人異口同聲問道。

小瑜、小柔也跟着坐起。

“我聽裏正爺爺說,屋子全倒或半倒的人家,朝廷是按人口數補償的,咱們知府是清廉好官,如若中間不剝削,全倒的人家,一個人可以領到二兩銀子,半倒的能領一兩銀子,那咱們家就能領十兩銀子,十兩銀子能蓋好大的屋呢!”

“什麽?那……”小柔怕被別人聽見似的,連忙又壓低聲音問:“豈不是比叔叔家領得更多?”

“是啊,他們屋子半倒,六個人只能領六兩。”小茱說道。

當着丈夫的面,張氏不好意思笑得太開心,卻也學女兒抿着唇,窩在心裏偷樂着。

“消息要是傳出去,奶奶恐怕又要鬧上門了。”小瑜皺眉。

“怎麽會?不是分得一幹二淨了嗎?何況六兩也夠多了,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們想吞,也得有那個肚子才成。”小茱這樣說,心裏卻打起另一副算盤。

前三世,爹爹過世,兩家人也沒有鬧翻,即使忙着辦喪事,嬸嬸和奶奶依舊鬧上門,硬是搶走三兩銀子,娘是在那時候氣得吐血,身子開始衰弱的。

這一世雖然鬧翻,但人至賤,還挺無敵的,她故意把問題抛出去,看看大人怎麽打算,若爹還是打着吃虧的算盤,往後家裏有多少財産都不能讓他插手了。

“世間沒有自知之明的人多了,阿興,你說怎麽辦?”張氏也是個頭腦精明的,她看得出來二女兒是想測測自家爹爹的心思,她也想知道丈夫是怎麽想的。

“咱們欠陳大哥家的銀子該清一清了,你先和陳嫂子先透個氣,定個數字。”

張氏聽懂,小茱也聽懂了,這是打算在債務上灌水呢,兩人不約而同揚高眉,幸好爹沒有善良到無可救藥。

“娘,咱們不是欠陳叔一兩三百文嗎?要透什麽氣兒?”小柔追問。

“你爹的意思是把欠債說得多一點,就說五兩吧,用五雨銀子可以蓋三、四間屋,往後咱們家也有廳、有竈房了。”張氏語調輕快。

小茱明白,成親多年,娘心裏那堵氣總算是解套了,丈夫不再受制于人,她可以掌控自己的家,自由與成就大大地滿足了她。

突地,一聲震天哭聲響起,不久李氏的罵聲傳來,“童大河,你不能好好睡嗎?幹麽把弟弟踹下床?!”

童大河覺得委屈,哭道:“床這麽小,大川腳痛,一個人占這麽大地方,我一翻身大海就摔啦,關我什麽事?”

“人家那屋子倒是敞寬得很,就是容不得你們幾個猴崽仔……”李氏滿肚子火氣,故意對着牆大聲罵道。

童家大房當然知道李氏針對的不是他們,而是吳氏。

大川腳斷掉,吳氏不肯拿出半毛錢請大夫,從那之後婆媳倆就杠上了。

小柔吐吐舌頭,在小茱耳邊低語,“二姊,那戲演得真好。”這會兒她又想給二姊拍手啦,要不是那場戲,說不定今兒個還有他們的事。

這個晚上,童家二房鬧到月上中天才消停。

這個晚上,童家大房很愉悅,躺着看星星,聊天聊得很盡興。

這個晚上,江啓塵認真夜讀,他發誓,一定要考上秀才。

這個晚上,楊梓烨放下四書五經,打開窗,對着月光想着笑得滿臉狡狯的童小茱,想着算計成功眼睛發亮的童小茱,低聲對自己說道:我會彌補的……

不知道那件事過後,他會變成怎樣?而她,又會變成怎樣?

童家三姊妹手腳俐落、工作勤快,學生們還沒到,她們已經把學堂裏外打掃得幹幹淨淨,連樹下都找不到一片落葉,就算是王嫂也做不到這麽好。

學生陸續進學堂,小瑜領着小茱、小柔圍着木盆洗菜、挑菜,準備午膳。

看着小茱一面動手,嘴裏念念有詞,小柔覺得好笑,問道:“二姊,你在做什麽?”

小茱沖着姊姊妹妹一笑,指指聲音來源。“我在跟着學生們一起念書啊!”

學堂裏分成兩個班,聘請一名助教,江秀才在幫高階班上課時,低階班的學生就會在助教的帶領下背誦《三字經》。

“來這裏上課一個月得花三兩銀子,要是咱們把學生讀的都背起來,豈不是狠狠賺九兩銀子,這可比工錢更多呢!”

江秀才的私塾在地方上相當有名,他教的學生每年總會有兩、三個考上秀才,以比例來說相當高,因此不少富戶樂意把孩子送來上課,不過江秀才收不了太多學生,于是以價制量,把學生數量控制在三十個上下。

每個月他跟學生收三兩銀子束修,這是筆大錢,家裏沒有點能力的還沒資格聽他講課,聽說有考上秀才的,家裏還包幾十兩、上百兩紅封來答謝他呢,若是用現代的話來說,江秀才就是補教界的名師。

小茱不否認,以古代标準來講,江秀才在行銷這方面算得上是佼佼者,他居然懂得在私塾外面釘個大木牆,将考上秀才的人的名字刻在上頭,這根本是現代的榮譽榜嘛。

“有道理,我也要。”小柔也開始專心聽背。

小瑜雖沒有多說話,卻也凝神細聽。二妹說的對,這年頭男子念書都不容易,何況是女子。

就這樣,她們安安靜靜上完一堂課,助教離席後,三人拿着菜肉進廚房。

小瑜拿起鍋鏟就要開始炒菜,小茱卻攔住她,說道:“大姊,今天的菜讓我來炒。”

“你可以嗎?”這幾天私塾的飯菜都是小瑜做的,她不放心二妹動手,畢竟對她們來說一千三百多文是筆大錢,要是丢掉工作……

小茱自信滿滿地回望着她,開玩笑,她爹是幹黑手的,她娘可是府城小吃的主廚呢!家教、身教有沒有聽過?從小,她花在廚房的時間遠遠超過花在參考書上頭。

小茱的自信讓小瑜不自覺讓出了鍋鏟。“好,就讓你試試呗。”

她不知道其他人有沒有發現,但她注意到了,自從二妹從鬼門關前走一圈回來後,整個人變得聰明極了。

是祖父庇蔭的關系嗎?她不确定,但她相信小茱。

熱油,把拍碎的蒜頭往鍋裏丢,小瑜知道,炒菜要加蒜頭味道才會好,卻不曉得要先用熱油爆香,不,應該說家裏沒有這麽多油可以揮霍,她習慣用水熱菜,自然不曉得這道程序。

蒜頭一爆香,香氣彌漫整個廚房,小茱朝姊姊妹妹望去,三姊妹默契十足,三張小臉、三個微笑。

這天中午,三十幾個學生吃了有始以來最香的一頓飯。

做完午飯,把食堂和廚房整理幹淨後就可以下工了。

小瑜是個效率專家,兩個妹妹把菜往食堂擡的同時,她便着手整理廚房,一有學生吃飽離開座位,小茱立刻把碗盤收進廚房,讓姊姊、妹妹刷洗。

三人分工合作,清理工作進行得又快又好,當最後一個學生離開食堂,她們已經把剩菜打包好,準備帶回去和爹娘分享。

剛吃過飯,還是休息時間,教室裏的學生們有的念書、有的說笑,氣氛融洽。

這是江秀才私塾的另一個特色,學子之間的關系良好,将來進了府州縣學,彼此之間也多有照應。

“梓烨,上完課後我們打算留下來模拟童試考題,你要不要一起?”

江啓塵和一群學子圍在梓烨身旁,你一言我一語的,希望他能夠和大家多聚聚。

衆人心照不宣,以出身背景而論,自然是楊梓烨最好,他本身的學問才幹更是不在話下,這樣的人物現在不交往,要等到什麽時候?

梓烨的樣貌本就長得很好,微微一笑,頓時屋裏百花齊放、春光報到,衆人可以想象,若幹年後考上狀元,從金銮殿到太和門、午門、端門直至承天門,他坐在高頭駿馬上游街的風流模樣,定會有不少名門淑媛瞧上他。

“多謝江兄和各位兄臺相邀,梓烨确實想與大家一起研習經義,可惜府裏有規矩,着實……”他苦笑着搖搖頭,并未把話說完。

但大夥兒心裏全都明白,人無完人、事無十全,楊梓烨雖出自高門,可惜是個庶子。

楊梓烨剛到私塾時,人人都在猜測,楊府只有兩兄弟,為什麽不留在府裏與兄長學習?

楊府請的夫子可不是江秀才這種等級,後來有人多方打聽,從他的小厮嘴裏樞出一些,再加上集體發揮想象力,答案就呼之欲出。

這是豪門大戶的悲哀,嫡庶争得厲害,就算是兄弟也想把對方踩下去,而楊梓烨的身分矮人一截,也只能摸摸鼻子吞下暗虧。

“要不,我們每天推派一人拟題,其他人做好後隔日到學堂讨論。”江啓塵提議道。

“這個好,我先出道題。”吳倎財率先道。

如果說楊梓烨是學生中家世背景最好的,那麽吳倎財就是家裏最富的。

吳家是銀柳村的大地主,這個村子裏有三分之一的土地都是吳家的,可他家的土地不只有這些,別的村裏還有不少,聽說裏裏外外加起來至少有好幾萬畝。

據說吳倎財的祖父是做生意發家的,賺了錢便猛買土地,從年輕積到老,給子子孫孫留下不少財富。

可惜他的子孫運不好,生了兩個兒子,一個英年早逝,一個是吳倎財的爹,吳二爺娶了十幾個女人進門,一心一意多生兒子、繁榮家族,可惜除了正室,其他姨娘生的全是女兒,吳倎財成了吳家的獨苗,自然被當成眼珠子養。

這種養法,把人越養越驕縱、越養越沒出息,也越養越癡肥,成天不幹好事,只會帶着一群府丁到處霸道橫行。

主子在學堂裏頭念書,府丁在外頭閑晃,成了江秀才私塾的一景。

十六歲的他,已經學會一項大絕招——用拳頭解決事情。

一個不樂意,他舉起拳頭,哪還有人敢多說半句話?大家都讓他、怕他,有多遠就繞多遠。

吳倎財一說要出題目,就有不長眼的噗的一聲笑出來。

實在不能怪人家,吳倎財念了十年書,字認了不少,卻還是一肚子草包,這次的童試根本沒人想到他,是他非報考不可。

以他的程度想考秀才?光是想象都覺得好笑。

江秀才本不肯提名他,可架不住人家爹爹有錢,兩百兩銀子往江秀才案頭一擺,不為五鬥米折腰的江秀才還能不折腰?

吳倎財雖然又橫又霸,卻也知道別人對他的看法,因此這個笑聲就像一根針猛地往他胸口戳進去,惹得他怒火大盛,他搶步沖上前,抓住始作俑者趙長山的衣襟,吼道:“你笑什麽?”

守在教室外的一名吳家小厮看到自家主子要尋事,眼睛瞠大、眉頭揚起,哈哈笑了兩聲,終于有事可幹了,他加快腳步到外頭找其他幫手。

打掃完,童家三姊妹笑嘻嘻地往教室走去,她們要向江秀才學字。

小茱并不是真的要學習,她只是在為自己會認字埋下伏筆,免得以後被人家當妖孽看,卻沒想到姊姊和妹妹對學字有高度興趣。

這下子可好,童家大房要出三個才女了。

來到教室,看到裏頭所有人圍成一團,三姊妹面面相觑,小瑜和小柔認為應該趕快離開,以免無端惹上什麽麻煩,可是小茱想到江秀才前兩天沒空,已經欠她們二十個字,要是今天再沒辦法學……她可不想表現得太聰慧啊,所以遲遲不肯移動腳步。

突然間,小茱聽見有人喊道——

“吳倎財,不要打了。”

小茱楞住,吳倎財?她的第二任老公?一不小心被她失手推死的那個?

她的直覺是逃,但穿越後的第一場夢讓她認真反省過,她确實欠了人家……猶豫、掙紮,狠狠咬牙,她深吸口氣,往男人堆裏沖去。

她的個子小,身形又靈活,三兩下就擠到圈圈中間。

吳倎財仗着自己的身材夠肥碩,直接把趙長山壓在地上,很有孫悟空被壓在五指山下的Fu,他的拳頭一下一下的不斷招呼在對方身上。

“死胖子,你在做什麽?”

童小茱銀鈴般的清脆嗓音一喊,周遭倏地安靜下來,就連吳倎財也停下動作,緩緩轉過頭看向聲音來源。

別誤會,之所以一片鴉雀無聲,不是因為她的聲音太天籁,讓人不自覺入迷,而是因為……吳倎財既肥又胖,這是事實,卻不能明目張膽說出來,因為他有肥腿、肥臀還有肥到很有力的大拳頭。

嘶嘶——吳倎財被肥肉擠成兩條縫的眼睛射出淩厲眸光。

衆人一個個往後退,一個個揮手表态,死胖子不是我叫的。

轉眼功夫,圈圈擴大兩倍,大家默契十足地退到最邊邊。

小柔吓得哽咽,拉起江啓塵的手問:“江哥哥,怎麽辦?吳胖子要打我二姊。”

江啓塵拍拍她的背安撫道:“別怕,我去找爹來。”

這時候,一個不怕死的人,此人姓楊名梓烨,來到了小茱身後。

照理說他應該不理會的,他既不想弄得自己傷痕累累,更不想曝露武功底子,因為不管哪一種,回府之後都會是大麻煩,可是在“應該”和“必須”的催促下……他還是做出了選擇,但遇到這個會惹事的主兒,他真的很無奈,對于英雄救美卻得把自己搭進去,也感到很無語。

他握住小茱的手腕,想把她拉開,沒想到她居然……他詫異地看自己的手心,不敢相信她居然甩開他?!她就這麽急着重新投胎嗎?

小茱氣勢凜然的上前,指着仰躺在地上、腹間坐着一個死胖子的趙長山,問:“你說,發生什麽事?”

趙長山好不容易盼到有人出手拯救,但定睛一看,竟是個瘦弱的丫頭,一個念頭突地閃過腦海,這是天要亡他嗎?可是也不知道為什麽,他竟然乖乖的回話,“是我失禮了,吳公子提議出題時,我不應該笑的。”

講得模模糊糊、不清不楚,幸好小茱有前世經驗,知道吳倎財有多混帳,知道他在書院裏扮演什麽天兵角色,因此她一點就通。

“沒你的事,滾開!”吳倎財揮動拳頭,沖着小茱喊。

他是霸王,但還不屑打女人。

“你亂打人就關我的事,你知不知道什麽叫正義?你一定不懂,因為你的腦袋已經被油封了。”小茱的手指一伸,不偏不倚戳到他額頭正中央。

天吶、天吶、天吶……聽見小茱的話,有人不自覺開始顫抖,她居然敢跟吳霸王拍板叫陣?童家的墳頭又要增加新成員。

小茱的手指軟軟的、冰冰的,可戳在額頭上像只箭似的,仿佛刺穿了自己的腦袋瓜,吳倎財原本嚣張的氣勢瞬間弱了兩分。“你罵我?”

“你可以打人,我為什麽不能罵你?這世間還有兩個字叫做公平,懂不懂?”

“你——氣死我了,給我閉嘴,你不要逼我打女人!”

他不打女人啊?看來他還有救嘛,既然如此……得寸進尺是好招。

小茱兩手叉腰,居高臨下的寒聲問:“說說看,你有幾雙手,可以封住幾個人的口?人家當着你的面,怕你的拳頭,不敢說你是腦殘加智缺,背着你呢?難道就不說了?錯!他們會說得更多、傳得更快,直到天下人都認定你是個無所事事,橫行霸道,為禍人間,不存在比存在更好的廢渣!

“如果你不希望被這樣看待,如果你稍微有點腦袋,如果你還是個人而不是一只豬,就會明白,要讓人真正閉嘴的方法只有一個——讓別人打心眼裏佩服你,否則你的拳頭再厲害,別人還是在暗地裏笑你是愚蠢的死胖子!”

愚蠢的死胖子?有人驚吓的倒抽一口氣,急急退出教室外面。這句話是死胖子的升級版,童丫頭當真活膩了。

這時,吳家小厮終于把人給帶進來了,聽到這句話,他馬上分析情勢,知道主子快發狂了,向其中一個特高、特胖的家丁使了個眼色,對方立即大步上前抓住小茱的後領要把她提起來。

但梓烨的速度比他更快,交手兩招,就把小茱拉到自己身後。

這時候的吳倎財不曉得被什麽定身了,拳頭高舉,卻遲遲沒落在趙長山臉上。

對,他吓到也怔住了,從小到大沒有人對他說過重話,只會捧他、誇他,講得好像他是天上人間獨一無二的奇葩。

直到進了私塾,他才曉得自己沒有那麽好,就連比他晚來的都表現得比他好,甚至可以說他是所有人中資質最差的,這讓他既自傲又自卑,他無法找到自己的定位,這才慢慢發展出暴躁脾氣,只要有人敢刷他的毛,他立刻揍得人家鼻青臉腫。

吳倎財以為這樣就能堵住大家的嘴巴,但她說的對,很多人在背後嘲笑他。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那麽多人怎麽打得完?打人,手也會痛啊,他只好假裝不曉得,可是假裝很辛苦啊……

他還在發呆,家丁又要動手,他們繞過楊梓烨,想把小茱抓出來痛揍一頓。

這時候江秀才還沒來,可是小瑜、小柔哪還能在旁邊看,她們一起沖上去,一左一右護在小茱身邊。

“有話好好說,不要動手。”小瑜斥喝。

吳倎財稍微回過神來,轉頭一看,目光瞬間定在小瑜身上,當!他被迷住了,他微張着嘴,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好漂亮、好美、好白、好軟、好可愛……所有和好有關的形容詞都被他用完了,他不知道這是哪裏來的姑娘,怎麽會美到這種程度,比阿爹那十三姨娘還要美很多很多。

“喂,我大姊講話你沒聽見嗎?你叫那麽多男人對付一個小丫頭,丢不丢臉啊?!”小柔也不甘示弱對着吳倎財罵道。

這一次吳倎財才真正回過神來,急忙從趙長山身上下來,他舉步上前,往家丁頭上一人甩一巴掌,怒聲斥喝,“誰讓你們進來的?!這裏是學堂,你們有繳束修嗎?”

幾名家丁被罵得不敢吭一聲,低着頭退出教室。

原本張牙舞爪的吳倎財收斂脾氣,走到小瑜面前,有禮的拱手道:“小生失禮。”

還小生咧,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家夥是喜歡上那丫頭了,不過按照慣例,還是沒有人敢明講。

小瑜點點頭,柔聲說道:“我二妹做事沖動,得罪公子,您別氣她,好不?”

美人開口哪有不好的?當然是千百個好、萬百個好,好到透頂。“我沒生氣,我只是……”吳倎財推開楊梓烨,迎上小茱的視線,問道:“你說,要怎樣才能讓別人打心裏真正佩服我?”

“想知道嗎?行!有空到廚房找我,我教你如何做個頂天立地、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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