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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把秘密說開來 (1)

車輪子壓在石子路上,辘辘作響,剛做完生意,童家大房一家子拖着疲憊的身軀往銀柳村的方向前進。

童興和張氏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三個女兒窩在一塊兒都睡着了。

短短幾個月,“童家鹹酥雞”的名號已經在城裏打響,每天攤子前都大排長龍,原本一個鍋子已經來不及炸,後來只好準備兩個油鍋。

現在一天二十只雞也不夠了,得宰上三十只,甭看這是門小生意,每天回到家裏還顧不上吃一口飯,就得先宰雞腌料,吃完飯小憩一會兒,還得把米血蒸上、做薯條……等備齊明兒個擺攤要用的材料,大家都累得一沾枕就沉沉睡去。

忙是忙得夠嗆了,可一天下來能有七兩多的收入,這是筆大錢,是過去連作夢都不敢夢的事兒。

想起之前裝錢的木匣子能放進幾枚銅錢,三個女兒就樂得把匣子搖得叩叩響,光是這樣就能玩上半天,再看看現在,童興豈能不感激老天?

“幸好姑姑來幫忙,否則人手哪兒夠?”張氏說道。

“阿堂的病好轉,姑姑、姑丈心裏高興呢,老說不曉得要怎麽感激咱們。”童興想到能幫到姑姑一家人心裏很是安慰。

“姑姑、姑丈是善心人,吃人一分,都想還人一鬥,何況是阿堂這事兒,那孩子可是他們的心頭肉。”

童興想到一事,說道:“昨兒個姑丈去梅花村走了一趟,聽說有幾塊地要賣,良田一畝要價十二兩、中次等田九兩,連下等田都要五兩銀子,可不便宜。”

他不曉得二女兒買田要做什麽,現在生意不是做得挺好的嗎?

“梅花村近年來出人才,都說那裏的風水好。”

“現在家裏有多少銀子?”童興問。

這門生意已經做了八個月,收入越來越好,張氏已經攢了七、八百兩銀子,可這筆錢不能亂花,三個女兒想買田莊,她更想買鋪子,有間鋪子,頭頂上多幾片瓦,不怕臨時下雨,躲都沒地方躲。

田的事兒先擱一邊,咱們是不是先托裏正和張家講講,看能不能買下那三畝地?”

張氏問道。

“我也是這麽想,但張家那裏不好說話。”

“怕他們是想賣高價,買了地之後還得蓋養雞場,不曉得要忙到什麽時候?”

不過有了養雞場,童興就不必到處找雞,這段日子,他幾乎不能去市集幫忙,成天在附近幾個鄉鎮繞,想盡辦法多買幾只雞,放到老陳家裏養着,也幸好老陳肯幫忙,後院又夠大,才能把雞養得又肥又壯。

小茱說,往後養雞場的事交給陳叔,自家的田不種別的了,專種小麥,包谷,供雞吃食。

馬車轉進村子裏,就聽見吹鑼打鼓、瑣吶喧嚣,童家三姊妹被吵醒,揉揉厘忪睡眼,一個個坐起來,掀起簾子往外看。

往遠方望去,就見吳倎財坐在馬背上,得意洋洋地對着圍在路旁的村人笑,在他前方有樂隊,後面有幾個紅色木箱,箱子裏裝着雞鴨魚肉還有一只大肥豬,而最前頭的那個箱子密密地鋪上一層銀錠子,五兩一錠,至少有五十錠以上。

這是在做什麽?一家人正納悶時,小柔突然拍手道:“唉呀,今兒個貼榜單,看吳大哥這副陣仗,是不是考上秀才啦?”

吳倎財考上秀才,真的假的啊?!太強了!在小茱的第二世裏,他始終是個魚肉鄉裏的渾蛋。

吳倎財看到童家的馬上,立刻策馬飛奔而來,臉上的喜氣掩也掩不住。

他跟在馬車旁走着,明明想跟小瑜說話,卻害羞不已,他抓抓頭、撓撓脖子,可愛的樣子哪有半點惡霸氣質。

這幾個月童家忙着做生意,吳倎財還是天天往童家跑,雖然不當臨時老師了,他還是賴在童家念書。

小茱是個嚴格夫子,念完書得考試、得寫文章,還得跳繩、繞着院子跑一百圈,才能和小瑜說上幾句話。

這樣一番折騰下來,他不但瘦了十幾斤,整個人也抽高不少,臉部輪廓慢慢變得明顯,眼睛比以前大上兩倍,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奕奕,有幾分潇灑。

這個姊夫,是益發讓人滿意了。

“小茱,我已經考上秀才了,雖然今年秋闱來不及準備,但我爹承諾,三年後如果我通過鄉試,爹答應……

答應上你們家……”吳倎財曝嚅着,後面的話根本就是含在嘴巴裏,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上我們家提親嗎?很好,不過要當她的姊夫,還有許多地方必須再教育,比方一夫一妻的觀念,要不然她哪舍得把姊姊嫁出門?這裏可不是把離婚當成“人生一百件必須經歷的事”的時代。

小茱聽懂他的意思,小瑜也聽懂了,童家雙親自然是懂上加懂,臉上的笑容都快咧到耳邊了,那副驕傲得意勁兒,看得小茱直想笑。

吳倎財害羞了,他撓撓頭發、拍拍後腦杓,想對小瑜說話卻還是不好意思,只好對小柔說:“小柔,就算以後吳大哥沒辦法來教你,你也得用功,會認字的女子會讓男子高看一等。”

有了秀才身分就得到進府學念書,師資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将來一起上學的同侪們很可能是未來仕途上的好幫手,因此建立人脈也是重點之一,往後他必須在這方面好好琢磨,可能會有好一段時間無法來童家教課。

小柔揶揄道:“放心,我定會好好督促大姊念書,将來大姊可不能被吳大哥看低了。”

此話一出,吳倎財的臉紅得更徹底,像鮮豔欲滴的番茄。

小瑜瞪小妹一眼,小茱也送個栗爆給她,小柔縮縮脖子、吐吐舌頭,不好意思地窩進父親懷裏。

小瑜柔聲對吳倎財叮囑道:“去府學念書不比在家裏,多少要吃些苦頭,吳大哥萬萬不能因為受點委屈就放棄,當知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身為男子要熬得住,日後才能光耀門楣,榮譽先祖。”

“我明白的,瑜妹妹不必擔心。”

小茱拼命憋住笑,她明明年紀更小,可從沒聽吳倎財喊自己茱妹妹,不過也好,如果他這麽喊,她的雞皮疙瘩會堆疊成山。

“快去吧,江夫子肯定在等你。”

每年秀才放榜是江夫子最幸福的時候,名利雙收吶,開私塾賺錢有限,真正的大筆收入就待此刻。

“吳大哥,等等。”小茱喊住他。

“什麽事?”

“吳大哥,楊大哥也考上了嗎?”

前輩子楊梓烨通過會試,京城的宅子卻在殿試前一夜進了強盜,把人活活砍死,聽說砍得面目全非、身子斷成好幾截,屍體送回府的時候沒人敢多看一眼,那時候的他是二十二歲。

小茱不記得楊梓烨幾歲考上秀才、舉子,但她記得楊梓軒是靠着家裏給他買的生員身分直接參加今年秋天鄉試,但是沒考上。

明年五月他娶了閻欣瑤,有閻家幫忙偷試題、找槍手,他只負責背答案,三年後勉強考上舉子、進士,但殿試是皇帝親自出的題,偷不到考題,他勉強拿個三甲尾巴,若不是殿試不刷人,以他的能耐,憑什麽進官場?

之後嘛……她就不知道了,因為沒有利用價值的童小茱被閻欣瑤害死了。

不知道但她猜得出來,朝中有人好辦事,有岳父罩着,就算楊梓軒是白癡,官位照樣往上升。

“當然,我都考上了,楊梓烨那麽厲害,怎麽可能考不上?”

“那江大哥呢?也考上了嗎?”小柔興致勃勃的問。

“當然,私塾今年考上了五個,有不少人都在問江夫子是怎麽教的,一個個擠破頭想進私塾。”

“吳公子,你快去吧,恐怕江夫子等得心急了。”童興道。

“是,童伯父、童伯母,我先行一步,上府學之前我會再來一趟,把家裏的書通通搬過來給小茱、小柔。”

“不給大姊嗎?”小柔又插上一句。

張氏急得拍了小女兒一下。

吳倎財又尴尬了,拱手道別後,一扯缰繩,策馬離開。

小茱望着他的背影,真的很欣慰,這一世的吳倎財真的很不一樣了,那麽楊梓烨呢?他也會改變嗎?

幾個月過去,童家大房的生活充實而忙碌。

養雞場蓋起來了,大狗子哥哥不蓋房,和陳嫂子專心養雞,兩千多只雞被他們照管得相當好。

以前怕沒雞可賣,現在小瑜、小柔卻開始擔心這麽多雞會不會賣不完?

鹹酥雞的生意越做越好,但攤位就這麽大,無法雇用更多的人來幫忙,幸而張氏有銀子賺,再忙都樂意,兩個鍋,炸得香味四逸。

童家在梅花村買下一個農莊,有近百畝田地和一幢兩進宅子,宅子不新了,但勝在建材好,蓋得結實,表叔的身子已經養好,和姑丈公、姑婆一起經營農莊。

他們騰出幾畝地,幫小茱種辣椒、九層塔、地瓜、番茄,和一些吳倎財張羅來的新種子。

現在的童家大房有農莊、有田地、有錢也有養雞場,但童家二房只曉得他們天天出去做生意,忙東忙西忙得腳不沾地,但童興還是得守着那兩畝薄田拼命幹活,可見得生意不怎麽樣。

吳氏、李氏暗暗取笑,就是幾個丫頭瞎忙和嘛,童興夫妻寵着孩子,由着她們胡來。

小茱樂見這種情況,甚至推波助瀾,還是老話,兜裏有多少錢,心裏明白就好,何必引出一堆吸血鬼,給自己添麻煩。

在童家忙得頭昏腦脹的同時,秋天悄悄來臨,鄉試也如火如荼的開始進行。

“二姑娘有能耐,不必撥弄算盤珠子,飛快就能把帳算得一清二楚,她說:‘我們現在賣鹹酥雞,一天就有十兩收入,一百兩銀子不過是十天的生意罷了,我何必殺雞取卵,賣掉食單,斷自己的生路?’”丘掌櫃……

不,他現在升職了,要改叫丘大總管,他只要一提到童小茱就開心,圓圓的臉上擠出兩道深深的法令紋。

“不是說給多點銀子的嗎?”梓烨問。

“一百兩已經夠優厚了,多少食單只要二、三十兩就能買得到,何況就算主子想多給,也得看看那丫頭有沒有本事要得到。”丘大總管說是這樣說,但他很清楚童小茱多有能耐,這麽多年教過這麽多徒弟,都找不到像她這麽有天分的,連自家三個兒子從小跟在他身邊學,一手算盤敲得達達響,可是敲得再快都比不過她,這丫頭天生就是做生意的好手,可惜沒辦法把她張羅到自己身邊。

梓烨笑道:“你是想看看她怎麽同你讨價還價吧。”

他從沒見過丘大總管這麽欣賞一個人,但自從去年他見過小茱一面之後,就老把她挂在嘴邊叨念。上回丘大總管的小兒子丘坤還私下問陳昭,小茱是哪號人物,怎麽爹一提起她,他們幾個兒子全像撿來的?丘坤當時的口氣,活像是想撩袖子同人吵架一般氣憤。

丘大總管咯咯直笑。“可不是嗎?每次和那丫頭說話我心底就樂呵,就想拉着她多聊幾句。”

“後來她給自己談出什麽條件?”

“她願意把食單賣給我,三百兩銀子,但每個月聞香下馬得從她的養雞場進貨,天曉得為了供應一個小小攤子,她竟然連養雞場都蓋起來了,我該怎麽說她?是太聰明能幹,還是太異于常人?”

“我看,她心裏本來就打着這個主意吧,鹹酥雞的生意根本沒打算做久。”

“主子的意思是……她老早把坑給挖好,等着哪家酒樓飯館往裏頭跳?”

“肯定是。”

更加肯定的是,她也料準聞香下馬會來跳這個坑兒,所以才會弄出一間這麽大的養雞場,陳昭說那裏養了幾千只雞,當時他就懷疑她做的生意才多大,怎麽能消耗掉這麽多雞?

“所以我中了她的招了?”

“覺得虧了?”明明是自己人中招,梓烨卻不生氣,反倒笑得前仰後合。這丫頭總是出人意料。

丘大總管搖搖頭,回道:“倒不覺得,小茱丫頭做人地道,說既是把菜單賣給咱們,往後就不會在市集上賣鹹酥雞,她說:‘我賣的可不只是菜單,還把養出來的客源全送你們。’她那口氣,好像咱們占她多少便宜似的。”說完,他又忍不住大笑。

小茱丫頭看起來不像個精明人,卻有着玲珑剔透心,扮豬吃老虎似的,童興那對實誠的夫妻怎會養出這種孩子?

“恐怕她真認為咱們賺大了。”

“為了這件事,我特意去了一趟童家的養雞場,哇,那裏的雞可不同一般,難怪他們攤子上賣的肉又肥又嫩,旁的地方吃不到,尤其是蛋,蛋黃紅得讓人想不透是怎麽伺候出來的,我便立刻跟丫頭又立了張字據,往後雞場的蛋全賣給咱們。”

“吃辣椒。”梓烨回答。

“啥?”

“那些雞的飼料裏混着辣椒粉,所以蛋黃是紅色的。”梓烨再說一次。

陸明每隔半個月就奉命前往童家大房探探,探出不少秘密。

“辣椒?那東西能吃嗎?有毒的呀!”

“你不是老覺得鹹酥雞怎麽做都和童家賣的不一樣?”

“是,就是少一味兒。”連九層塔廚房都琢磨出來,就是不曉得少了什麽。

“那一味就是辣椒。”

“天哪,往後我要到哪兒去弄辣椒?”

梓烨攤攤手,一副“看吧,你又被她诓了一回”的表情。

丘大總管嘆了口氣。“唉……知道了,回頭她教大廚做鹹酥雞時,我再同她立一份契約。”那丫頭手裏肯定有不少辣椒。

“不賣鹹酥雞,她要賣什麽?”

“她說要賣米糕、豬血湯和鍋燒意面,天曉得那些是什麽玩意兒,不過丫頭答應下回我去養雞場時會請我吃吃看。”

丘大總管得意洋洋的表情礙了梓烨的眼,他也想吃……

但眼下情勢危急,萬萬不能把丫頭牽扯進來,閻氏疑心病重,寧可錯殺一百也不願放過一個,童家大房好不容易過上安穩日子,他怎麽能破壞,所以,再等等吧。

神色一斂,梓烨問:“京城那幾間鋪子情況如何?”

祖父那三萬兩銀票是陣及時雨,足夠他用丘大總管的名義在京城買下近三十間大大小小的鋪子和不少老宅院,照着一開始的規劃,拆的拆、建的建,弄出兩間青樓、十間聞香下馬和三家當鋪,其他的空鋪子打算做賭坊。

經營這些鋪子賺不賺錢在其次,但取得消息和散播消息是最快的。

楊梓烨知道歷史走向,他會為自己鋪就一條康莊大道,未來的楊氏一族不會再被掌控于閻氏手裏。

“汪管事能耐,他手下的當鋪和青樓慢慢打出名號,在京城中已經站穩腳步,他還聘得迎香閣的老鸨來調教姑娘,最近推出歌舞,在名門貴族中很受歡迎。”兩間青樓一左一右立在京城最熱鬧的地段,要造成話題并不困難。

“汪管事還習慣嗎?”

“汪管事已經憋屈多年,有這個機會,還能不展翅?”

想來劉管事也一樣吧,梓烨微哂。“聞香下馬呢?”

“京城飯館多,想立刻出風頭并不容易,我想,既然買下鹹酥雞食單,我打算走一趟京城和劉管事讨論讨論,是不是騰出一間鋪子來賣,主子……”丘大總管欲言又止。

“說吧,別藏着掖着。”

“我還是認為如果可以說動小茱丫頭,會是您一大助力。”

“她戀家得很,不會樂意離開的。”

每次一想起小茱,他和丘大總管一樣會忍不住揚眉掀唇,并感受到濃濃的芬芳和微微的甜蜜迅速在心底漾開,但現在還不是能專心護衛她的時候,所以……再等等。

“我再去說服她,那丫頭見錢眼開,只要開得條件夠……”

“別忙了,她年紀還小,過幾年再說。”

見主子堅持,丘大總管無奈,轉身退下。

丘大總管離開後不多久,陳昭進來。

“那邊怎麽樣?”梓烨問。

“已經開始動作,許是這兩天,主子就會發現端倪。”

梓烨冷笑,是在等待鄉試放榜吧,他們是擔心他考上,還是怕他考不上?

無論如何,能确定的是,不管三年、六年、九年……楊梓軒都不會考上,除非他和前世一樣娶閻欣瑤進門,但楊梓軒已經把事情給鬧開,婚事怎麽能成呢?

想他對着閻家人說下的重話……他是怎麽說的?哦!他說——

我寧願娶奴、娶婢、娶尼姑,都不會娶閻欣瑤。

他還寫了一封長信,求到父親跟前,希望能夠求娶餘家長女。

閻欣瑤是個貴女,在京城也稱得上一號人物,若非看在閻氏的面子上,她怎麽肯嫁給楊梓軒?現在他又搞這麽一出,婚事是黃定了。

閻、楊兩家不聯姻,楊梓軒的前途也跟着黯淡無光,不曉得就算閻氏成功打壓他,又要怎麽幫助楊梓軒一帆風順?

“京城那邊準備得如何?”

“司徒大夫已經連夜趕來,最慢後天會到,京城宅子已經備下,事發後,會盡快将主子送進京。”

“好,我離開柳州後,童家那裏……”

“陸明會繼續帶人守着,主子放心。”

“童家那邊不管發生任何狀況,都必須馬上回報。”

“是。”

“最近童家那邊有什麽動靜?”

“回爺的話,二姑娘賣掉鹹酥雞的食單後,打算賣米糕、豬血湯和鍋燒意面,前幾個月二姑娘讓莊子種下的小黃瓜已經結實累累,這些天二姑娘領着三姑娘去采黃瓜、腌黃瓜,大姑娘和童夫人在炒肉松,香氣四溢,村裏人都很好奇他們到底在做什麽。”

“什麽是肉松?”

就知道主子會這麽問,幸好陸明靈活,事先準備了,陳昭從懷裏掏出一個油布包,放在主子桌上,攤開,香氣傳出。

梓烨深吸一口氣,眉眼松開,嘗一口、再一口、又一口,暗自贊道這個小丫頭的手藝真好……

見主子滿臉笑意,陳昭也跟着笑開,自從跟了主子,還沒見過他這般快活過,真好,二姑娘真是越看越可愛。

兩天後的深夜,府學附近的一間宅子發生大火。

附近人家都被驚醒了,大夥兒合力将住在裏面的楊梓烨救出火場,然而還是慢了一步,楊二爺被燒成重傷。

一個青年的大好前途就這樣毀了,同學們不勝欷籲。

“怎麽會這樣?”

小茱拉着同在府學念書的吳倎財問過無數次,但還是想不通為什麽會這樣。

她記得楊梓烨是在十七歲時腳受箭傷導致跛足,所以之前她還暗自慶幸肯定是她在林子裏救了他,才讓他躲過一劫,命運既然已經改變,他不是應該可以過得順風順水,一輩子惬意,怎麽還會發生大火?怎麽還會燒成重傷?怎麽還會……

都是她的錯,她應該确确實實讓他明白閻氏母子不是普通垃圾,是特級垃圾,他必須小心防範。

是她以為命運改變,一切将會不同,是她認為就算有劫難,也會是在三年之後,是她大意造成這個後果,她萬分自責。

“小茱,別擔心,不會有事的,聽說有位神醫剛好雲游到此,他正在給梓烨看病,人一定會救回來。”吳倎財被她激動的反應吓着了。

救回來之後呢?他還是會毀容啊!

心像被劈成兩半疼得發狂,她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在自己心裏變得這樣重要,不知道他痛着她也會痛,不知道他傷她也會傷……

是啊是啊,她每個月都在期盼初一兩人相約在聞香下馬,一頓飯、一場交談,足以讓她回味一整個月。

是啊是啊,她喜歡同他說話,還喜歡講一些稀奇古怪的現代語言逗得他呵呵大笑。

她喜歡對他說着天馬行空的傻話,喜歡他連傻話都聽得專注認真,喜歡對他談生意經,喜歡講些似是而非的鬼話,喜歡問他——

“喂,你長得比女人好看,會不會很困擾啊?”

然後,喜歡看他耳朵微紅,明明害羞卻裝冷酷的模樣。

楊梓軒讓他們之間有了革命感情,幾次對話讓他們惺惺相惜,她習慣他的聲音,他喜歡她的表情,他們之間有多契合,完全不需要言語來形容。

可是……沒有了,下個月的初一,聞香下馬沒有楊梓烨、沒有冷笑話、沒有快樂和幸福感,生命仿佛被掏空。

她失控地拉起吳倎財的衣袖,苦苦哀求,“吳大哥求求你,讓你的馬車送我去楊大哥那裏,好不?”

小瑜疑惑的看了二妹一眼,她什麽時候和楊公子這麽熟悉了?不是才見過幾次面嗎?不過她信任二妹,沒有多問,直接對吳倎財說道:“吳大哥,麻煩你了,讓馬車送妹妹過去,好嗎?楊公子是我們家的恩人,他生死未蔔,我們都很挂心。”

“做什麽?”

一個二十來歲,五官很有型,表情卻偏冷的男人,雙手橫胸,擋在屋子前方。

“我叫童小茱,是楊大哥的朋友,我想進去看看他,可……以嗎?”

她不想哭哭啼啼的,那樣很醜,而且看起來頗蠢,可不曉得為什麽,淚水不聽使喚,自顧自掉個不停,拼命往下墜的金豆子沒敲碎玉盤,卻腫了她的眼睛,講到“可以嗎”這三個字的時候,她差點發不出聲音。

鐵心依舊擋着不讓人進,像根柱子似的垂眸睨着她,臉上寫着大大的四個字——鬼才相信。

“我沒說謊,要不,陳昭哥哥在嗎?陸明哥哥在嗎?他們認得我。”

鐵心挑了挑右眉,似笑非笑,小丫頭居然知道陳昭、陸明?那麽肯定有幾分意思,他松開胸前鐵桶似的手臂,說:“等着,我進去問問。”

他的聲音比表情更冷,如果不是有動作出現,小茱會懷疑他是冰塊人,只是……他的口氣怎麽那麽輕松?是楊梓烨的傷很輕松?還是兩個人的關系很輕松?輕松到就算楊梓烨傷得很嚴重,他的心情也不會受影響?

小茱心急的緊盯着那扇木門,嘴裏不斷喃喃念着“芝麻開門”,可是卻又害怕打開門後看到的情景,她會看見什麽?一個被火紋身的楊梓烨?一具和焦屍相差不大的活死人?

她越想越恐懼,卻弄不清楚這樣的感覺是因為罪惡感,還是因為喜歡?

喜歡……已經喜歡他了,是嗎?還是在山林中“第一次見面”就關心上他?

他與她,前世并無太多交集,沒有恩,卻有仇。

是他下令責打她,只因為她貪看野史雜記,是他把她送到楊梓軒身邊,害得她被叉叉圈圈,不得不死心認命,為過好一點的日子,努力往上爬、勤練宅鬥文,到最後死于非命。

面對這號人物,她該做的是有多遠躲多遠,而不是關心、心疼和憂郁。

可她憂郁了,憂郁得不知所措,憂郁得忍不住哽咽,憂郁得淚水再度蠢蠢欲動。怎麽辦?他被火燒了……

咬緊牙關,她把氣憋在嘴巴裏,鼓起腮幫子,好像只要憋住不哭,他就會平安無事。

是啊是啊,變醜沒關系,殘障也沒關系,只要能活着,通通沒關系,她會告訴他人生的價值不是決定在一張臉,而是堅強的心志。

引頸翹望,門終于被打開了。

不等旁人來迎接,童小茱快步沖上前,屋子不大,卻擠上一堆人,陳昭、陸明、小厮阿楚,還有一個白胡子老公公。

她想跑到梓烨床邊,卻被老公公擋下,他抓住她的肩膀,細細觀看她的五官。

她的鼻梁正直、高隆有肉、潤澤飽滿,開富在鼻,代表她人緣好,財富越聚越多,難怪會被丘大總管那個老滑頭相中,下巴是俗稱的地庫,主福祿與晚運,她的下巴豐厚圓潤,配上圓臉,代表受丈夫疼愛,家庭安定,德高望重,受人擁戴;她的耳朵高低适中,光明柔嫩,耳垂有肉,代表聰明伶俐,有福有德。

這樣的丫頭,甭說丘大總管看上眼,便是司徒不語他本人也瞧上眼了,她一整個福氣相啊!配上梓烨這個苦命孩子,再恰當不過。

“老爺爺……”小茱哽咽喚道。

“我是司徒大夫,你可以叫我司徒爺爺。”

“司徒爺爺,楊大哥他……”

他二度截話,“他沒事。”

“沒……事?!”

“對,沒事,死小子,還不快點坐起來,想吓死小丫頭嗎?”司徒不語頭也不回,兩只眼睛還是盯着小茱,她的福德宮……完美吶,氣清色潤,有德有福、有緣有財,這樣的面相,萬中挑一。

聞言,陳昭、陸明、阿楚和鐵心陸續退開,小茱困惑的轉過頭,就看見坐在床上朝她微笑的楊梓烨。

他沒死,可是容貌毀了,手燒殘了,腳也扭曲得像炸麻花,這樣的他怎麽還笑得出來?

是強忍疼痛,還是腦子燒殘了?

小茱顫巍巍地走向他,抿緊雙唇,手心在身體兩側緊握,她想摸他卻強忍着,淚水翻出眼窩,她哭了。

“怎麽?害怕了?”梓烨問。

她猛搖頭,沒搖出真心意卻搖出一串淚水,她爬上床,坐到他對面,壓低聲音小心翼翼的問:“很痛嗎?”

“不痛。”他的身子不痛,可是她的淚水卻讓他的心猛地絞痛起來,他擡手輕輕撫觸她蘋果似的小臉,又再說了一次,“我不痛,別擔心。”

“司徒爺爺的醫術高明嗎?”小茱不是擔心,而是害怕啊,雖然她不清楚自己怕些什麽,就是隐隐地驚惶、恐懼。

“很高明。”

“那他可以把你臉上的……”

話說一半突然打住,她覺得自己蠢斃了,這種燒燙傷就算在二十一世紀透過醫學美容也不見得能夠完全治好,她憑什麽要求一個只會開草藥的老爺爺把傷疤變不見?

她搖頭又點頭、點頭又搖頭,搞了老半天才把臉上的哀傷給收藏妥當,她刻意揚起笑意,說:“女人的青春在臉上,男人的青春在口袋裏,你好好賺錢,就能留住大把大把的青春。”

這是什麽鬼話?一屋子男人卻聽得笑了。

童小茱又道:“咱們是男子漢,不學那些忸忸怩怩的小姑娘,'長得灞亮做啥,能吃喝嗎?咱們還是充實自己,将來在社會中出頭天,到時不管你長得像酷斯拉還是傘蜥蜴,都會有人拿你當佛祖膜拜。”

楊梓烨好笑的瞅着她,她幾時變成男子漢了?況且他也從沒期待自己變成佛祖,這丫頭說話會不會太誇張?

還有,那個什麽酷斯拉和傘蜥蜴是什麽東西?

“男人不怕醜,就怕沒內容,你別擔心,像你這麽優秀的人才,皇帝肯定會破格拔擢。”

梓烨明白她急急忙忙說這些話是想安慰他,他捂住她的嘴,苦笑道:“你不必安慰我。”

冷冰冰的鐵心冷冰冰地道:“你難道不知道,身有殘疾之人不準參加科考嗎?皇帝再破格,也不會知道他是誰。”

“為什麽?他壞的又不是腦子,如果當官的只要看四肢是否健全,而不是有沒有能耐,滿街百姓都可以當官。”哪有這回事,分明是歧視殘障人士,沒人權,她要綁白布條抗議。

“不管你高不高興,這就是規定。”鐵心涼涼的再補一句。

小茱忿忿不平,她猛地轉身,握住梓烨的肩膀,認真說道:“沒關系,行行出狀元,天底下士農工商出頭天的比比皆是,又不是當官才可以造福人群,以你的能力,我相信你一定會為成為呼風喚雨、光前裕後、震古爍今的大人物,我不是安慰你,我說的每句話都再真實不過。”

有沒有聽過海倫凱勒?有沒有聽過史帝芬霍金?好,他們這些古人沒聽過沒關系,重點是,誰說身殘一定和腦殘劃上等號?

她認真的模樣和專注的态度再度惹笑了一屋子的人。這個小姑娘真有意思,難怪梓烨看重她。

見她這般,梓烨揚手一撕,把臉上的傷痕撕掉一塊,說:“你看,我沒受傷,你別擔心。”

看見梓烨為了安撫小茱,竟然把他的精心傑作給弄壞,司徒不語驚呼道:“你在做什麽?客人快到了,你把肉疤撕掉,戲要怎麽演?”說完,他急忙回自個兒的屋裏拿道具,趕緊進行補救。

小茱緊盯着他的臉,吓呆了,模樣看起來很傻。

過了一會兒,她的表情變了,是恍然大悟?對,就是恍然大悟。

她懂了……他根本沒被火燒到,換句話說,前世他的瘸腳是裝的,臉殘也是裝的,所以他能參加科考,能一路從鄉試、會試進入殿試。

那麽前世的強盜入侵、他被大卸八塊,又是真是假?如果他的死亡是另一場戲,那麽楠木棺裏裝的是誰?

恍恍惚惚,倘若前世的自己看到的、聽到的全都是假的,那麽這世她看到聽到的,又是真是假?

見她一語不發,而表情絕對不是喜極,梓烨莫名心慌,他下意識将她拉到身邊,抓起方才撕掉的爛肉片,試圖解釋,“吓壞了嗎?這沒什麽,只是易容。”

小茱搖搖頭,不是驚吓,而是不知所措,原本篤定的事在一夕之間翻轉,讓她不知道什麽該信,什麽不該信。

見她依舊一臉茫然,他居然害怕了,他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但他就是覺得她明明在自己身邊,卻又好似正在遠離。

“我沒被火燒傷,做這些只是為了讓嫡母以為行事成功、放松警戒,我敢确定,她不會讓我進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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