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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還是攪和進去了 (1)

春風得意的楊梓軒領着一群人和兩頂轎子,神采飛揚地來到楊梓烨的宅子。

通過童試後,楊梓烨到府學授業,在附近賃下一處宅子,宅子不大,只有二進屋,但比起學舍的環境要好得多了。

昨夜那場大火只燒掉楊梓烨住的兩間房,其他部分未受波及,院子裏有棵樹燒掉大半,空氣裏還彌漫着淡淡的焦炭味。

大門半掩,楊梓軒二話不說帶人闖進去,他左右瞧一眼,選擇東邊的屋子。

鐵心守在屋外,司徒不語坐在小凳子上面,輕搖扇子,慢慢掮着藥爐,陣陣白煙從藥罐裏竄出來,濃濃的苦味散播,楊梓軒嫌棄地捂鼻皺眉。

待轎夫放下轎子,楊梓軒不多看鐵心和司徒老人一眼,直接下令,“去把二少爺給帶出來。”

“是。”四名家丁應聲向前。

鐵心也上前,他們向右,鐵心便往左跨一步,他們向左,鐵心便往右移,有人按捺不住,伸手朝鐵心推去,沒想到鐵心輕輕揚手,根本沒有人看清楚他有沒有動,就聽見“啊啊”兩聲慘叫,下一瞬,兩人的身子騰空,在半空劃出兩道弧線後雙雙墜地。

“唉呦、唉呦……”呻吟聲起,兩個人痛得在地上打滾。

丢臉!楊梓軒朝兩人身上猛踢幾腳,指着鐵心的鼻子罵道:“哪裏來的狗奴才,還不讓開!這裏是楊家的地盤,不容你放肆!”

鐵心面無表情,依舊雙手橫胸擋在門前,好像他的叫喊只是路邊狗吠。

“你聾了嗎?我叫你讓開!”不高的楊梓軒像個小醜,在高大的鐵心面前又吼又叫,卻連根手指頭都不敢碰到他。

那副樣子很蠢,蠢得“冰人鐵”忍不住掀起唇角,掀起清清楚楚的輕賤鄙夷,就算楊梓軒是個沒腦袋的白癡也發現了。

他天性自卑,從小被楊梓烨這個低三下四的庶子給比得擡不起頭,對別人的眼光極其敏銳,這會兒連個守門的粗漢都敢用這種目光看他,他完全無法忍受,他氣急敗壞、暴跳如雷,扯起喉嚨大叫,“來人,打死這個狗奴才!”

主子有令,轎夫、府衛等所有人全朝鐵心圍過來。

司徒不語繼續扇着藥爐,輕飄飄地丢出一句話,“仔細些,別弄翻我的藥。”

“好。”鐵心淡淡地掃一眼幾個人,倏地,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寒意。

這時,站在鐵心左後方的家丁從腰間抽出匕首,趁機往鐵心的後腰捅去,可是鐵心的背後像長了眼睛,一個閃身,偷襲失敗,匕首轉眼間就落入鐵心手中。

鐵心抓着匕首對着楊梓軒比劃比劃,接着瞄準方向。

像是意識到什麽,楊梓軒快步退到轎邊,看到鐵心突地對自己露齒一笑,瞬間逼出他全身寒意,他倒抽口氣,身子僵硬。

咻地,那柄匕首穿過楊梓軒的衣袖,把他釘在轎邊。

楊梓軒放聲大叫,嗓子尖細、語調高揚,像個發瘋的女人,他的臉色鐵青,尖叫聲伴随轎夫和家丁的倒地呻吟,一時間,宅子裏熱鬧非凡。

轎子裏的閻氏再也按捺不住,從昨兒個夜裏大火後,她就在等着阿楚回府報訊,可是已經過午,還沒有半點音訊傳來,她才決定親自過來看看。

本是件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事,不管楊梓烨是傷是死,把人一擡塞進轎子裏,有什麽事回府再說,誰知她在轎子裏等了老半天,沒等到楊梓烨的人或屍體,卻聽到兒子的尖叫。

一把掀開轎簾下轎,定眼望去,看見兒子和府丁轎夫的慘狀,她蛾眉微蹙,心頭一驚。

這是碰到高人了?

看看老人,再看看壯漢,閻氏鎮定心神,款款移步走向司徒不語。“老人家,我是梓烨的嫡母,聽聞昨夜此處發生大火,與梓烨的兄長同來探望,還望老人家原宥小兒心急,若有冒犯之處,諸多包容。”她說得客客氣氣,每句話都讓人無從挑剔。

司徒不語放下扇子,擡頭望向閻氏。

她雙眼黑白分明、銳利有神,山根高聳,顴骨微凸,眉尾眼角往上揚,是個嫉妒心、好勝心皆強的女人,難怪連楊老爺子這個老江湖也會在她手中落敗。

家裏有這麽一尊菩薩,日子是好是壞,很難說。

不與她虛與委蛇,司徒不語直接道:“如果你們是來探望的,可以,我讓人帶你們進去看看,若是來擡人的,恕老夫不能允許。”

楊梓軒拔掉匕首,發覺自己毫發無傷後,他緩過氣來,沖到司徒不語跟前,趾高氣揚的吼回去,“楊梓烨是我楊家的人,我要擡、要看,還需要你一個外人允許?”

司徒不語擅長看相,他看人不辨美醜,只察五官。

楊梓軒貌似斯文風流,但眼神游離、氣散不聚,似醉似醒、意志不堅定,再加上性情暴躁、豺心狼行分明是個短命之相,楊家要是真交到他手裏,怕是要斷根了。

“楊梓烨傷得很重,現在挪動他等于要他的命,若你們非要搬動他,可以,叫楊耀華過來,只要他親口告訴我,是他同意妻子、嫡子來謀殺庶子,我就同意你們把人帶走。”司徒不語似笑非笑的望着閻氏。

閻氏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難看得緊。

她最在意名聲了,若是這種誅心之論往外傳,她多年經營的聲望定會蕩然無存,她強壓怒氣,擠出一絲笑容,緩言道:“老先生,您言重了,梓烨是我的兒子,我豈有害他之理?不過我倒是想厘清您是何方人物,能插手楊府的家務事?”

“夫人當真拿梓烨當兒子看待?若是如此,這十幾年來,梓烨怎麽會不斷受人暗算?是你這個當娘的不盡心,還是梓烨命太壞?至于我是‘何方人物’,這實在很難定義,不過沒有我這個‘何方人物’,恐怕他早已經被害死無數次。”

他銳利的目光看得閻氏無所遁形,她胸口起伏不定,藏在袖裏的拳頭握得死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原來是他在壞事?難怪小賤種能夠一次次平安無事。

“敢問老先生名諱?”她咬牙切齒卻又要保持端莊溫柔,一整個不協調啊。

“老夫司徒不語。”他微哂,撚撚雪白的長胡子。

他知道,閻氏到處探聽自己,盼他能出手治愈她的不孕之症,那病症難醫嗎?不難,不過對于咎由自取的病,他向來是不出手的。

閻氏聽見他的名字,果然震驚得無法呼吸,他竟是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醫?多年來她到處查訪未果,沒想到她花盡心思不得見,楊梓烨卻能結識這位奇人?

梓軒出生時難産,她傷了身子,不能行夫妻之事,面對婆婆的壓力,她不能不四處搜羅美女給丈夫暖床。

照例,她會用一碗絕子湯斷了那些女人的妄想,沒想到那年她招來的柳氏竟是個白眼狼,對自己百依百順、極盡奉承,待她放下心防時,以彼之道還治彼身,那碗湯入了她的腹。

如果她能找到神醫替自己醫治,生下第二、第三個兒子,哪輪得到楊梓烨受公婆重視?

深吸氣,吞下忿忿不平,暗氏低聲道:“既然先生不讓我們把人接走,我們可不可以進去看看梓烨?”

“這倒沒問題,只不過夫人還是小心些,別吓壞了。”

屋裏,小茱聽見閻氏的話,轉身翻起櫥櫃上的瓶瓶罐罐,找到薄荷油之後,往眼睛底下抹去,兩顆眼睛迅速轉紅,做完前置工作,她直覺要往外跑。

梓烨即時抓住她,不解的問:“你要做什麽?”

“我是你的婢女啊,我出去哭幾聲,讓他們知道你的傷有多重,他們就不會硬要進來看你。”她一面說,眼淚撲較蔌的直往下掉,吼,薄荷油純度很高啊!

他不禁失笑,指指自己的手和臉。“這麽厲害的人皮,是司徒爺爺花大把功夫熬夜做出來的,不在看官面前亮亮相,豈不辜負他一番心意?”

“可是我擦都擦了,哭個幾聲更顯真實。”小茱也不想浪費自己的眼淚。

“傻瓜,楊梓軒在外頭呢,餘二姑娘。”

噢對,她都忘了,害羞一笑,眼淚翻下,嘶——夭壽涼。

梓烨心疼地揉揉她的頭,道:“你是對的,要是有人嚎幾聲,他們會更相信。阿楚,去擦兩下,哭用力一點,爺有賞!”

哭?他是大男人耶,而且童二姑娘眼睛紅成那樣,眼淚像不要錢似的猛掉,肯定痛得不得了,可不可以不要?阿楚為難的看着自家主子,卻換來抿唇一瞪,他馬上拿起薄荷油,咬牙往眼睛抹去……真的真的沒騙人,是夭壽涼,還沒喘口氣,眼淚就催出來了。

梓烨指指衣櫃,小茱連忙躲進去,才藏好,就聽見阿楚放聲大哭——

“大夫、大夫,我家少爺又昏過去了……”

溫和的童興被惹火了,他從沒這樣發過脾氣,啪的一聲,他把兩千兩銀票往桌上用力一拍,吼道:“把銀票拿回去給楊公子,告訴他,童家不賣女兒!”

兩千兩不行、兩萬兩也不行,三個女兒都是他的寶貝、他的命,誰也別想把她們帶走。

“爹,都說了不是賣身銀,這是工錢、工錢啦!楊公子在京城開鋪子,需要會算帳的管事,我算數不是很厲害嗎?他得借用我的長才。”小茱努力解釋。

“話是這麽說,但外頭的人會怎麽看?誰會相信一個小丫頭是管事,他們定會說你是賣身奴婢。”想要他的女兒?再好聽的話都不會通!

“外人怎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過得好不好,就像叔叔一家,都認為咱們每天瞎折騰,日子過得既辛苦又拮據,可事實如何咱們都知道的呀!”

“這是兩碼子事,再過兩年你就該說親了,若是曾經為奴、為婢,能說到什麽好親事?不行,沒有什麽事比你的後半輩子更重要。”童興非常堅持。

張氏也固執。“這件事我同意你爹,小茱,我知道你心野,知道有更大的買賣可以做就心動,可你別忘記自己是個丫頭,不是小夥子,任憑你再能耐,日後都要嫁到別人家裏當媳婦,千萬別把心眼養大了,到時啥男人都瞧不上眼,可是要苦上一輩子。”

“爹、娘,我還小呢,談親事還太早,可楊大哥的事迫在眉睫,您瞧,他家嫡母連放火燒人都幹得出來,倘若他因此死于非命,而我們能幫忙卻不相助,爹,您心裏不難受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好心有好報,我想給您和娘添壽,給咱們家添福,我還想娘給我們生個弟弟,您就讓我去吧。”小茱主攻父親的善良,扯着父親的衣袖,整個人往他懷裏鑽。

二女兒撒嬌耍賴的模樣讓童興既心疼又無奈,他的口氣放軟了一些,“不是爹心狠,爹也覺得楊公子處境辛苦,想多幫幫他,只不過你雖然比別人家的丫頭聰明伶俐,可再能耐終究是個丫頭,能幫楊公子多大的忙?你就乖乖待在家裏好好跟着你娘學持家,現在家裏景況好了,你也定下心來,學學針線……”

小茱講到嗓子都啞了,爹娘還是跟盤石似的移轉不動,她心急,連忙用眼神向姊姊妹妹示意,可是見她們馬上低下頭,她就知道她們的态度了,急得直跺腳。

小瑜和小柔在這件事情上是站在爹娘那邊的,古代女人謹守本分,這是改也改不掉的觀念。

叩叩,門響兩聲,童家一屋子人齊轉頭,小茱失笑,有人等得不耐煩了,她放開拉着父親的手,上前開門。

門外,楊梓烨沖着她笑,低聲道:“交給我。”他來到廳裏,與童家雙親問安後,說:“童叔父、童嬸娘,我想與你們私底下談談,可以嗎?”

小茱不知道梓烨要和爹娘說什麽,但她有不少事要交代姊姊和妹妹,她拉着兩人回到房裏,翻箱倒櫃的,把吳倎財送來的書籍按照難易程度标上阿拉伯數字。

學習一年多,小柔幾位數的加減都沒問題了,小瑜的九九乘法也運用自如,簡單的計算已經難不倒她們。

“姊、小柔,這些書是吳大哥送給咱們的,多是為着應付科考而用,咱們女子讀讀可以,卻不需要太鑽研,把自己弄得太迂腐也非好事。這幾冊話本是我在市集上買回來的,你們倒是可以看看,我已經看過了,挺有意思的。”

小茱沒說實話,那幾冊話本其實是她寫的小說,故事簡單,目的清楚,重點在于思想贏輸,她希望能夠淡化古代女人從一而終、委屈求全、忍辱負重的觀念,希望她們認同獨立自主,強化對命運積極争取的想法。

聽着二姊的交代,小柔鼻頭一酸,眼眶跟着紅了。

小茱心疼地摟摟她,說:“別這樣,有機會的話,你可以跟吳大哥進京看我,我也會經常捎信回來,對了,你得花點時間讀書,千萬別貪懶,文字這種東西,你不理它、它也不會理你,幾天不讀就會慢慢淡忘,可別我千辛萬苦寫信回來,你卻看不懂我寫些什麽。”

“二姊說得我好像懶惰蟲似的。”

小茱掐掐她的小臉,笑道:“誰說我們家小柔是懶惰蟲,明明就是愛哭蟲。”

她這一說,小柔兩顆眼淚啪地掉下來,她撅起嘴。“我開始不喜歡楊大哥了,,誰讓他跟我搶二姊。”

“孩子氣!”小瑜握握小柔的手,對小茱說道:“前些個日子,我在書裏讀到一句話,燕雀安知鴻鹄之志哉,那時候我心裏就想,我們家小茱雖然是個女子,卻有着鴻鹄大志,你和我們不一樣,不會甘于平凡生活的,只是沒想到你會這麽快離開家。

“我看得出來楊大哥是個有能耐的好人,定會給你展翅機會,你要把握、努力學習,更別忘記好好照顧自己,如果在外頭過不下去了就回家,千萬別怕丢臉,就像你常說的,何必在乎別人的眼光,自己過得快活才重要。”

小茱滿臉笑意地望着姊姊,這才叫做天生的貴女,才讀多久的書,通身上下的氣派都與過去截然不同,若是讓姊姊出生在貴族世家,京城哪還有閻欣瑤可以混的地方?

“我知道的,家是我永遠的避風港。”小茱道。

小瑜點點頭,掌心貼上她的臉,溫柔的道:“沒錯,家是你的避風港、你的安全窩,累了就回來歇一歇,難受了就回來吐吐苦水,爹娘和姊姊妹妹都在這裏候着你。”

看着小瑜溫柔的笑臉,小茱心甜了,這就是家人啊,前幾輩子的自己到底都在幹什麽?

只迫切推展自己的人生,竟忽略身邊這麽可愛的家人,她真是個大傻瓜!

勾住姊姊、摟住妹妹,三顆小小的頭顱靠在一塊兒,她們嘻嘻笑着,卻也為即将到來的分離哀愁着。

“姊,爹始終記得對爺爺的承諾,老是對二房心存罪惡感,我想,咱們該幫幫二房。”小茱道。

“我反對!他們對我們又不好,我們為什麽要幫他們?況且二姊,是你自己說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的。”小柔第一個跳出來反對。

小瑜也不明白二妹怎麽會突然提起這件事?

“這不是為二房做的,是為爹做的,為着讓爹心裏好受些,別老是覺得對二房有所虧欠,你們想想,現在是二房誤以為咱們日子艱難才沒理會,倘若他們曉得養雞場是我們家的,又知道我們有幾百畝地和莊子,猜猜他們會怎麽做?”

“那還用猜,肯定是獅子大開口。”對二房小瑜算是看透澈了。

“沒錯,爹爹心裏愧疚,若叔叔向爹爹要求,依爹的性子肯定會伸出援手,至于娘,再賢德不過,就算不滿意,可是見爹爹難受,肯定會一步,這樣總有一天咱們大房的東西都會被二房蠶食鯨吞,所以爹心裏的那個洞,咱們得幫着補起來,只要爹爹不感到罪惡,就不會讓人予取予求。”

“所以你打算怎麽做?”

“我與江夫子談定了,先繳交一年的束修與食宿,我想讓大海去學堂裏念書,大海心地寬厚、懂得感恩,和咱們家也親密些,我想栽培他讀書認字,多明白些道理,一來,二房不至于沒落,二來,要是他肯長進,說不定童家會從農戶一躍成為官家。”

“可是要怎麽跟二房說?要是他們知道咱們有錢替大海繳束修,肯定會想着我們賺得更多。”

這是大實話,二房那一家子沒有不貪的東西,沒有不想占的便宜。

“姊,你讓爹告訴二房,說是我們求了江夫子,江夫子心善,願意讓大海到私塾裏當小厮,一面幫着幹活一面念書,條件是得住在私塾裏,一個月只能回家一次。”

不是她想離間二房的親子關系,實在是環境污染太嚴重,她得趁着大海心性尚且純良,隔絕污染源。

“可是這樣子二房就不曉得咱們對他們的好了。”小柔道。

“如果是懂得感激的,光是聽見咱們求江夫子讓大海當小厮就會感恩不已,若是那等不懂得感激的,就算把全數家當送出去,人家也會認為送得太少,更何況誰要他們的感激,我們要的是爹的心安。”

“沒錯,大海這孩子出生在二房是可惜了,如果是我們的弟弟,一定會被教養得很好。”小瑜同意。

對于家中沒有男孩,小瑜心中始終有疙瘩,身為長女,責任感重,既怕童家大房香火無人延續,更怕爹娘年老無人可依。

小茱抿唇一笑,她不知道梓烨會怎麽說服爹娘,但她知道鐵心跟着來了,很難想象那麽一個大個兒卻是位名醫。

鐵心原是乞兒,八歲時被七歲的梓烨撿回家,兩人既是主仆又是兄弟,之後在梓烨的引薦下,跟着司徒不語學醫,聽說他的醫術比起太醫半點不差。

今天,鐵心是來幫爹娘把脈的,小茱也希望家裏有個男孩兒。

“姊,趁着這次,咱們搬家吧。”

“不是說好不搬的嗎?”小柔問。

“我本也不打算搬,深怕太張揚,讓二房探了底,也怕他們把咱們的屋宅田地給占了。”

倒不是損失不起,現在的童家哪還在意這一點小東西,就是心頭不爽,幹麽壞人好處占盡,好人暗虧吃盡,天底下沒有這層道理。

“既然如此,為什麽又改變主意了?”小瑜不解的問。

“我和丘大總管簽約了,咱們的雞品質好,他贊不絕口,不光是柳州的三家聞香下馬要用咱們的雞,京城裏還有十家聞香下馬也想用,這樣一來養雞場就得再蓋大一點,所以我打算讓爹買下家附近這幾畝地,連同祖田,總菜有十來畝地,養雞之外也可以試試養鴨、養鵝,陳嬸嬸不是嫌孩子多家裏擠嗎?就讓大狗子哥哥和他的兄弟搬過來這裏住,也方便照顧雞鴨。”

“這下子二房真要以為咱們賣祖田,可有閑話說了。”

“爹娘連女兒都賣了,賣兩畝薄田算得了什麽?”

她家爹爹心裏頭悶呢,一家子女人為着賺錢從早忙到晚,他只能侍弄那兩畝薄田,每回聽見姑丈公又把什麽給種活了,就心急着想看,爹肯定也想待在農莊裏。

“你啊,倒是半點不在乎名聲,爹娘最好能和你一樣心寬。”

這兩天二房那邊聽見他們不做生意了,吳氏樂得成天到晚露出一口黃牙,逢人便說“沒那個屁股,就別吃那個瀉藥”。

李氏還緊緊張張地跑過來問——

你們沒借錢做生意吧?先說好,要是讨債的來了,可千萬別提我們家,大房、二房已經分得清清楚楚,那扇門還是你們堅持釘上的。

娘被氣個半死,卻也講不出幾句嚣張話來挽回面子。

“爹娘又不是愛顯擺的,搬到農莊後,和姑婆、姑丈公住上一段日子,有了新朋友、新關系,哪還有空理會二房要怎麽散布謠言。”

“這倒是。”小瑜、小柔同意。

三姊妹聊得正高興,外頭有人輕喊——

“小柔在嗎?”

“是月月,我和她約好了要去鈴兒姊姊家裏,可是……”小柔搖搖頭,今天不行,二姊就要離開了,她想和二姊多聚聚。

“鈴兒姊姊要教你女紅,是吧?沒事的,你去吧,我明兒個才出門,今天晚上咱們不睡,好好說上一夜悄悄話。”

“好。”小柔用力點頭,轉身走出屋子。

看着小柔的背影,小茱憂心忡忡。

吳倎財為姊姊用功讀書,前輩子的纨褲在這輩子考上秀才,也莫怪吳家老爺夫人愛極她家大姊;同樣地,她家的小柔也為了江啓塵努力上進,讀書認字、學算數、學女紅、背詩詞,想辦法讓自己配得上江啓塵,只是幾次的不愉快之後,她不再在小柔跟前批評江啓塵了,她知道小柔性子拗,她越說反彈只會越大。

“怎麽啦,一臉苦惱?”小瑜問。

小茱語重心長的道:“大姊,江啓塵絕非良配。”

小瑜拍拍她的背,柔聲道:“別擔心這種事,你看不出來嗎?這只是小柔的一廂情願,江大哥根本沒有意思。”

但江秀才有意思啊!前世她不就是那個秦香蓮?“大姊還是注意些吧,別讓小柔太受傷。”小瑜拍拍她的肩膀,她順勢把頭靠到姊姊身上。“小柔早晚會知道你對她的疼惜。”

小茱暗暗想着,但願如此……

京城與鄉下截然不同,從小茱進京的第一天,她就像只蜜蜂似的忙碌,不過劉管事和汪管事都是能耐人,讓她省下不少事。

梓烨更忙,成天神龍見首不見尾,照理說他應該忙着準備明年春闱,但很顯然的他的專注力不在那裏。

接近子時,屋內燈火明亮,青樓、當鋪、聞香下馬等各家掌櫃還在議事,小茱安靜地坐在丘大總管身邊。

沒有人知道她的身分,只曉得她在丘大總管身邊跟進跟出,這倒讓大家不明白,若要提攜後進,丘大總管有三個兒子,怎麽不提攜自己人?

丘大總管把帳冊阖起來,道:“劉管事、汪管事,接下來的事,還是要勞煩你們多費心。”

“分內的事,哪有什麽費不費心的,只不過這樣真的妥當嗎?從來沒聽過有人這樣做的。”汪安邦質疑的是分紅制。

小茱制定了新規矩,若每個月每間店的營業利潤超過東家所要求,就将超過部分提出兩成分給所有鋪子的夥計,但是當鋪和青樓的利潤本來就比餐館來得高,要是這麽做,當鋪和青樓的夥計不知道會怎麽反彈。

丘大總管與小茱對望,示意她說話。主子交代過,這些店鋪早晚要交給她管理,她得盡快在這群叔伯輩裏立下威望。

小茱站起身,毫不畏懼的看着滿屋子的叔叔伯伯,侃侃而談,“凡是人,最先想到的都是自己,要讓夥計與店家同心,唯有把大家的利益綁在一起,有錢大家賺,沒錢大家一起受苦。我訂下的規矩中,不只提到超過東主要求的利潤可以分紅,也清楚規定若利潤無法達到東主要求,就得減薪罰俸。給夥計們一個明确的方向,他們才曉得該怎麽做。”

“如果被罰俸的夥計生氣,不幹了呢?”

“那就代表他無法适應競争,這種夥計不是我們需要的;相反地,如果達到标準,夥計可與東家分紅的消息傳出去,肯定會有更多有能耐的人想要到我們這裏做事。

“一間成功的鋪子除了賣的商品夠好,人才也很重要,有沒有辦法說動顧客買單?有沒有辦法替商品提高利潤?有沒有辦法讓顧客心滿意足走出鋪子之後,心裏想着下次還互再上門光顧……這些都會影響鋪子的長久經營。”

“換句話說,你要的是野心大的夥計?”汪安邦站起身,銳利的目光與她對峙。

一個丫頭能懂什麽?她做過生意嗎?真正面對過客人嗎?竟在他們這群老人面前侃侃而談,說的全是些似是而非的道理,主子是怎麽想的,竟要重用她?

“當然,夥計的心大、夥計有所求,才會盡全力為鋪子争取營收。”

“可是相對的,這種人也投機、不安現狀,要是他偷學鋪子裏的東西,跑到外面開新鋪面,那又該怎麽辦?”

“一間好的鋪子不會害怕競争,再則,身為領導人,肚子裏不會只有這麽點學問,讓人随便花幾年就能學會,如果是的話,那絕不是夥計的問題,而是領導者的問題。

“換個角度想,夥計有偷師的心思,目的是什麽?就是過上更好的生活,如果咱們的鋪子提供足夠的晉升管道,像當官那樣,從小官開始做起,只要夠努力,就有機會成為一品大員,那他何必出去外面開鋪子與咱們競争?

“夥計們知道,只要自己好好學、認真做,若幹年後累積足夠實力,就會成為像汪管事、劉管事這樣的人才,這對鋪子是絕對的好事。”

汪安邦被她堵得無話可說,氣得唇上的兩撇胡子一抖一抖,兩只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她說的分明是歪理!誰都想要乖巧聽話、厚道心實的夥計,哪有像她這樣的。

“我還沒聽說過招內賊會是絕對的好事。”

“汪管事偏見了,因為有野心,就認定他會篡位,因為個子長得高大,就認定他是土匪,什麽事都還沒做,就把人家當內賊?太武斷!”

“你在批評我?”汪安邦惱火,掌心往桌上重重一拍。

“汪管事別生氣,我并不是批評你,我只是認為每個人都需要機會,我們可以壓抑一個人的野心與夢想,得到聽話忠心的下屬,但也可以鼓吹他的野心、給予機會,讓他積極展現自己的能力,長期下來,我們會發掘到有用人才。”

“算了,我不想跟你說,我去找主子。”

小女娃沒讓背主的奴才欺負過,哪知道人心險惡?事事想得天真,一個勁兒地把人心往善裏想,這是做生意,不是開善堂,爺的鋪子要是真交給她掌理,誰曉得老太爺那幾萬兩銀子會不會打水漂兒。

“汪管事,爺同意我的做法,他讓我全權處理。”小茱道。

“讓你全權處理?這怎麽可能!今兒個讓你坐在這裏是看在丘大總管的面子上,你跟着聽聽學學行了,甭插手。”

小茱曉得自己的年紀、身分無法服衆,卻沒想到會被當面拒絕,目光逐一向衆位掌櫃掃去,有人眼底帶着鄙夷直視着她,也有人看好戲似的盯着她,有人甚至連看她都不願意,看來她還是太嫩,以為搬出楊梓烨就能擡高聲勢,沒想到會招妒。

他們都在猜疑吧,猜她能夠得到爺的青睐是因為什麽理由。

小茱凝聲問:“汪管事不認同我的做法?”

“對。”汪安邦直言不諱。

小茱轉向劉定國,問:“劉管事也一樣嗎?”

劉定國年屆中年,膚色黝黑、濃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他微笑回道:“不,我覺得你的想法有意思,我想試試。”

他的答案讓小茱稍微松了口氣。“這幾日丘大總管向主子提過想開一家賭坊,目前劉管事掌管十家酒肆飯館,汪管事掌理兩家青樓、三家當鋪,雖然劉管事管的鋪子多,但青樓、當鋪的利潤肯定比飯館多,對不?”

“對。”劉定國回道。

“那麽我們來打賭,三個月後看是劉管事還是汪管事旗下的鋪子營收比較多,由贏的那一方接管賭坊。”

賭坊是大生意,并非人人都可以經營,需要向朝廷申請類似現代的執照,在古代的官僚體制下,申請執照的重點不是條件,而是銀子,誰家的本錢雄厚就可以取得,換言之,梓烨經營賭坊,下的成本肯定夠雄厚。

小茱與汪安邦對望,她那篤定自信的态度讓他有些遲疑,但他一個見識豐富的老江湖怎麽會輸給一個小丫頭?更何況青樓開門,每筆進帳都夠飯館忙上一整天,他怎麽可能輸,所以最後他點頭了。

“我賭,三個月後見真章,如果你輸,就不許再提那些莫名其妙的計劃。”

“如果我贏了呢?”

“你沒有機會贏。”

“如果、萬一、不小心贏了呢?”

“那……以後你說什麽我就做什麽。”汪安邦說是這樣說,卻滿肚子不以為然。

“一言為定。”小茱道。

“一言為定。”汪安邦丢下話便轉身離開。

接着其他人也紛紛離開,只有劉定國留了下來。

“你确定贏得了?”

“就算不确定也得說确定,不戰而降的事我不做。”

“有骨氣,今天太晚,明日午時我再過來,與你合計合計該怎麽做。”

“謝謝劉管事願意相信我。”

“我喜歡新鮮事兒,能夠試試挺好的,何況輸了又怎樣,頂多是不經營賭坊,十家聞香下馬夠我忙的了。”

劉定國笑着擡手順了順嘴邊兩撇須。

小茱明白他是在安慰自己,聽說他和汪管事委屈多年才有今天的機會,肯定是萬分珍惜。

“劉管事,我會贏的,絕對!”

不光為劉管事,也為了她自己,想要底氣,就得展現實力,她不知道自己能夠做到什麽程度,但絕對會卯足全力。

他沒有嘲笑她的過度自信,拍拍她的肩道:“努力就好。”

劉定國離開後,小茱望向空無一人的廳堂吸氣,她并非天生聰明,但是不管做什麽事都卯足全力,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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