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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精神喊話 (1)

梓烨帶小茱要過獨木橋,又說起老話,“害怕的話可以抱住我。”

又沒有需要被刺激的觀衆,何必?看着他伸手向她,小茱拒絕了他的邀請。

他搖搖頭,好笑地軟聲相哄,“別使性子,這橋危險,你走不過去的。”

這倒是大實話,小茱撇撇嘴,由着他拉住自己的手、扶着她的腰,任他把自己緊攬在懷中,一步步走過獨木橋。

過了橋,往林子走去,泥地上鋪着厚厚的一層葉子,像踩在地毯上似的,很舒服。

梓烨一直牽着她的手,不管是不是基于安全考量,他都不想她離得太遠。

兩人默默走着,小茱眉心緊鎖,心底卻是澎湃洶湧,因為孫紅紅和賣身葬父的李媛媛。

“我本想把媛媛帶進藥靈谷,可是谷裏有太多的秘密,阿蘇不贊成,當然,不可否認的是阿蘇也考慮到紅紅的感受。可我不願意讓她随我回楊府,因為閻氏會不計一切毀掉所有我喜歡的、想要的,于是我賃了宅子把她安置下來,她比我大一歲,她為我做飯、洗衣,像個妻子打理一切,除了孫大娘,沒有任何女人為我這樣做。

“她很聰明,能吟詩誦詞、彈琴作畫,她很溫柔,總是安靜傾聽,開解我的心結,她是個溫柔甜美的女子,我無法不喜歡她。我在她面前沒有秘密,我全心信任她,但阿蘇對她有所懷疑,派了隐衛暗中監視她。”

小茱沒有問然後呢,因為他無法不喜歡李媛媛、他在她面前沒有秘密這些話,令她心頭冒酸水,即使這種感覺并不理智。

“阿蘇截下媛媛寄給閻氏的飛鴿傳書,裏面寫着我的各項經營,連司徒爺爺、丘大總管、阿蘇、鐵心……每個人的事都描述得清清楚楚。她令我極度失望,她破壞了我的信任和真心,我不只一次想質問她為什麽要這樣對待我,但我強忍下來了,我一面派人探查她的底細,一面對她比過去更溫柔體貼,我暗中觀察她的行事,丢給她許多假訊息,因為那些假消息,讓閻氏的計劃一次次失敗。

“然後,她愛上了我,我眼睜睜看着她在愛情和任務當中掙紮,在她下定決心選擇我時,我反而揭穿她的身分,她是必殺堂的死士,于是她咬破藏在齒間的毒囊自殺。

“那時我才曉得,必要的時候我可以多殘忍,我比自己想象的冷血,愛上我這種男人不會比愛上楊梓軒幸運,所以我不願意再碰任何女人,也因為媛媛,阿蘇對出現在我身邊的任何女子防心特別重,所以才有今天的試探。”

小茱沉默了,那段愛情帶給他的不是成長而是自棄、自鄙,那個媛媛對他……影響深刻。

“媛媛死後不久,紅紅生了一場重病,司徒爺爺和鐵心不在,我到處請大夫,各個都說情況不好,紅紅喜歡我,藥靈谷裏人人知道,迷迷糊糊間一直嚷着要嫁給我,阿蘇勸我,與其在身邊留一個不知底細的,不如娶一個愛我的。

“經過媛媛那段,我不認為身邊需要一個女人,在前世我沒有成親,一個人也活到八十幾歲,所以我沒被阿蘇勸動,不過我向紅紅允諾,只要她好起來,我會照顧她一輩子。

“我的承諾讓紅紅有了錯誤解讀,我更正過,但她聽不進去,我便想着随她吧,反正早晚她會明白我不需要任何女人。但是你出現了,你救我一命,要我拿獵物抵,我看你想盡辦法要把那麽多獵物扛回去的韌勁兒,看你在逆境中拼命向上游的積極,看你不服輸地領着家人闖過一關又一關……我心動了。

“我常在夜裏躺在童家的屋頂上,偷聽你們姊妹聊天,聽着聽着,墜入甜甜的夢鄉,你讓我羨慕起有親人的人們。我讓陸明暗中保護童家,他向我回報的每件小事,都讓我覺得原來生活可以這麽簡單美好。

“我期待着每個月的初一和你在聞香下馬的相聚,期待看到你生動的表情、靈活的眼神,期待你那些奇奇怪怪又新鮮無比的言語,漸漸地,這份期待成了我繼續努力的動力。

“生命于我,不再只有拯救族人脫離既定命運這個目的,我還想要和你在一起,一起生活,一起分享瑣事,一起幸福着。我不知道光是想象和你一起就能讓自己這樣快樂,童小茱,你引誘了我的渴望,讓我想要把你留在身邊。

“你知道嗎?我原本計劃處理掉閻氏、打退恭親王後才把你接到身邊,但是你不顧一切跑來了,跑來告訴我‘女人的青春在臉上,男人的青春在口袋裏’,告訴我‘不管我長得像酷斯拉還是傘蜥蜴,都會有人拿我當佛祖膜拜’,告訴我‘男人不怕醜,就怕沒內容’……

你讓我失去理智,你讓我打破計劃,執意把你留下。

“小茱,我喜歡你、我愛你、我要你,為了你,我會試着讓自己不那麽殘忍,我會試着讓自己變得更好。我保證,會好好處理紅紅的事,我打算讓她出去見見世面,她見過的男人夠多,就不會對我死心塌地,好嗎?”

好長的……告白,可是能相信嗎?楊梓軒不是沒給過她承諾,江啓塵新婚夜的誓言她也還記得,都說寧願相信世間有鬼,也別相信男人的那張嘴,三世經歷教會她別把感情看得太重。

喜歡他,是感覺到了,被他喜歡,是運氣,誰也不曉得運氣的有效期限會不會比超市的洋芋片還短,何況那個紅紅不會只是一個小小的威脅。

她沒有樂觀的本錢,何況她已經學會對人定勝天這種話不要太認真,但是他的告白讓她想再勇敢一回、再樂觀一遍。

小茱靠進他懷裏,雙手圈住他的腰,很久很久之後才輕聲回道:“好。”

梓烨深吸一口氣,再重重吐出來,她肯定的回應讓他的心放松了,也充實了。

他們靜靜地相擁,在無人的林子裏,聽着風聲、水聲、鳥叫聲,感受着彼此的體溫,很簡單卻很幸福,仿佛就這樣一生一世,也很美麗。

過了許久,小茱笑了,擡起頭問:“可以告訴我,那些茶水和糕餅是怎麽回事嗎?”

“你發現了?”是啊,若非發現異狀,她怎麽會從不合作到聽話?

她攤開兩手手掌,掌心還留着淺淺的橘黃色印子。

輕撫她掌心的印子,梓烨無奈嘆道:“這是失容散,紅紅跟着司徒爺爺學過一點醫術,但她對醫不感興趣,反而喜歡研究毒物,失容散是她拿得出手的本事之一,阿蘇會說她的。”

“說她做什麽?嫉妒是人類的天性,是男人給了女人嫉妒的空間,如果不是你的承諾,她怎麽會有這種認定?如果不是認定你是她的囊中物,她又怎麽會覺得我是個危險的掠奪者?”

她說對了,紅紅對什麽都可以重抓輕放,獨獨對他,她做不到。

對孫紅紅他也無能為力,對吧?拍拍他的背,她很好心的安慰道:“別擔心,以後我盡量不跟她打到照面。”

“我原本希望你們可以成為好朋友。”

小茱失笑。“這個念頭太奢侈,你能夠跟楊梓軒當好兄弟嗎?”

她的反問堵得梓烨無法接話,半晌,他失笑。“我不會勉強你。”

“很好,我也不會勉強你,因為楊梓軒實在是……”她做了個惡心想吐的表情,逗得他哈哈大笑,她也忍不住跟笑了。

兩人笑得歡快,笑聲驚起林中飛鳥撲翅。

這不是人人外食的年代,因此越接近過年,每家食堂的生意都會掉一些,小茱挑這種時候和汪安邦打賭,其實不是明智之舉,為了挽救頹勢,她提出“開運年菜預購”的點子。

沒有人認為會成功,過年期間,誰家不大量準備年菜,誰需要上館子預購年菜?便是支持她的劉定國也覺得狀況不妙。

但梓烨發話,小茱想做的,就算賠本也得做,因此丘大總管配合、劉管事配合,所有人都跟着配合了。

小茱推出幾道古人沒有嘗過的開運年菜,“岩石蛋”、“辣炒年糕”、“幹貝米糕”、“檸檬烤雞”、“香煎牛排”、“蒲燒鳗”……日式、韓式、臺式、義式、西式都有,并且取上讨喜的名字。

在預購前三十天,她舉辦試吃會,當場下訂單付錢的,可享有八折優待,并贈送一道甜食,珍珠奶茶。

小茱還刻意把價錢拉高,這裏不是柳州而是京城,有錢人滿街跑,加上之前她花銀子雇人在各飯館制造話題,把幾道菜誇得人間只得一回見,因此不只百姓,就連飯館大廚也對那幾道新鮮菜色感到好奇。

這單生意賣的不是實用、必要,而是風潮。

感興趣的人比想象中多,直到預購停止的前兩天,結帳後的成果讓劉定國也不禁瞠目結舌,小茱還真的做到了,七千多兩的訂單,等同于聞香下馬一年的收入!

這讓汪安邦有了危機意識,他卯起勁來逼着青樓的姑娘排舞、練樂器,期待帳面上的數字能好看一點。

然而小茱推出的這個點子也不是沒有風險,想在過年期間供菜,鋪子得持續營業,員工就無法休年假,在普羅大衆都把過年看得很重要的時代,要求加班有些過分……

小茱将長發在腦後紮成馬尾,素淨着一張小臉,雙手背在身後,雖然她的模樣仍帶着十四歲姑娘的稚嫩,可是整個人卻散發着驚人的氣勢,她堅定的視線和每一個夥計和大廚接觸過後,她開口了,“我很清楚這件事是為難大家了,過年本是與親人相聚的日子,我卻讓你們在鋪子裏做事,針對這一點,我深感抱歉。”這是第一家,她打算接下來每天到一家聞香下馬做精神喊話。

她的誠意讓原本面色嚴肅的大叔大哥們有了些許的松動。

“我不知道有多人知道我曾與汪管事立下賭約?”視線掃去,一臉茫然的居多,但也有少數幾個人對她點點頭。“約定是這樣的,如果三個月內,我主持的十家聞香下馬營收比汪管事的當鋪青樓高,汪管事便同意往後鋪子的利潤要是多于東家要求,便從中提出兩成分給大家,如果我輸了,這條提議便作罷。

“我認為,當鋪子賺錢不是東家一個人獲利,而是鋪子上下都能得益,大家才會更加齊心合力,但汪管事見過的世面多、閱歷明白,認為我的想法匪夷所思。此事誰對誰錯尚待讨論,但我性子固執,想證明自己是對的,想讓所有跟随我的人相信鋪子不是東家的,而是每一個人的。

“你們現在做的不只是一份職業,而是一份事業,一個能夠讓你們有成就、能夠發家的事業,所以我想贏得這個賭約,想讓每個人都分享鋪子的利潤。”

有人跳出來問:“童姑娘的意思是,我們都是東家?”

“對,我正是要人人都有這種想法,把鋪子當成自家的,我深信衆人同心,其利斷金,我的心大,并不想只開十家聞香下馬,這只是基礎,将來會發展變成二十家、三十家、五十家、一百家,只要你們肯好好學習,将來便有機會當掌櫃、管事,甚至是區管事。

“我已經賃下一處宅子,明年三月開始每個晚上開課,我會教大家認字、撥算盤、記帳、做菜,你們不會永遠當夥計、廚子、雜工,我要你們一個個都變成不可多得的人才。”

小茱畫出大餅等大家來接。

人才兩字激勵了衆人,不再有人擺臭臉,一陣熱烈掌聲響起。

夥計阿樂揚聲道:“既然是自己的鋪子,過年上工有啥關系?”

“可不是?咱們可不是在上工,而是在争前途吶。”夥計阿東握緊拳頭,一臉興奮期待。

“娘要是知道我能當大掌櫃,過年哪還肯讓我留在家裏,定要把我踢到鋪子裏做事。”阿樂高興得跳起來。

“這是、這是,我爹娘天天等着我升二廚呢!”小廚子眉開眼笑。

“什麽二廚?心真小,童姑娘都說啦,要讓你當大廚!”劉定國拍拍小廚子的肩膀鼓舞道。

童小茱笑道:“沒錯,咱們的鋪子跟旁人不一樣,不怕你心大,只怕你的心不夠大,要是不願意學、懶得拼,早晚會被淘汰,我要的是一流的人才,所以大家要盡力把自己蛻變成人才。”

“人才……”有個小夥計像作夢似的,左右開弓用力打自己兩巴掌,确定沒聽錯後,傻笑道:“我真的能變成人才?”

他的話引得衆人哈哈大笑。

“人才不是天生的,而是花心血栽培出來的,我會聘最好的師傅來教導大家,你們願意學嗎?”小茱提起嗓子高聲問,很有候選人的氣勢。

滿屋子人口徑一致,大聲說道:“願意!”

“記住你們今天的話,成功是留給願意改變的人。說!你們願意改變嗎?”

“願意!”大家又鼓掌又叫嚣,再也看不見過年加班的不樂意。

“謝謝你們願意努力,衆志成城,我相信一定會贏得這次的賭約。照道理來講,過年是大節日,肯定要讓大家休上十五日,你們願意留在鋪子裏,我很是感激,但不能讓你們白白辛苦,那十五日我會加發一個月的月銀……”

話還沒說完,掌聲已經震耳欲聾。

小茱笑了笑,雙手在半空中輕壓兩下,等大家安靜下來後才又道:“大家都看見了,過年期間預訂的單子,依我們目前的人手根本做不出來,如果大夥兒有親人或朋友也在餐館做事,又願意過來幫忙的話,我會很感激,當然,該給的銀子絕不會少。”

衆人紛紛讨論起來——

“我哥哥不在餐館做事,但有一把力氣,可以嗎?”

“我娘是洗碗的一把好手,可以嗎?”

“我姊姊做菜挺好的……”

二樓的雅廳裏,梓烨與丘大總管對看,兩人笑個不停。

“那丫頭真詐,依我看,這回汪管事要慘輸了。”梓烨沒想到小茱會搞這招。

“可不是嗎?聞香下馬裏的夥計多少和青樓、當鋪的夥計有舊,她今天講的話傳出去後,汪管事手下的人辦事還能夠上心嗎?比起汪管事的威脅,他們更想要分利潤吧。”

人心現實,小茱在這一點上頭運用得很好。

“不只如此,她讓大家找親友來幫忙,一來解決了人手不足的窘迫,二來讓外頭的人知道咱們如何善待下人,那些有企圖心、想要成就的,能不前仆後繼,想盡辦法擠進聞香下馬?而鋪子裏的老人突然間出現那麽多想搶飯碗的競争對手,做事能不更小心翼翼、盡心盡力?”梓烨笑道。

兩世歷練,果然把她練就成不同凡響的女人,上一輩子是他對不住她了。

“我本來還擔心七千多兩的單子她到哪裏去生人手,原來她早就心有成算,這丫頭……”丘大總管擒着胡須輕笑一陣後又道:“我果然沒看錯人!”

“她那股氣勢,大總管恐怕要多買幾間鋪面給她備下了。”

“那是自然。”丘大總管瞧着滿臉笑意的主子,刻意試探,“楊爺,你說我替我那小兒子把小茱給訂下來,怎麽樣?”

梓烨倏地擺起臉孔,橫他一眼,語出恐吓,“你敢?”

表現得這麽明顯?鐵心沒說錯,他們家主子掉進去了。

丘大總管略咯笑開。“有什麽不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家小子要是能娶到小茱,丘家的門楣可榮耀啦!”

梓烨眉頭抖了抖,皮笑肉不笑的回道:“阿蘇說他那裏缺個會算帳的,就讓你小兒子去吧。”

什麽?!這下子輪到丘大總管的眉毛抖了,不,不只眉毛,他連頭皮都開始抖了,阿蘇是幹啥的?是專門挑山寨、剿土匪窩的,他手下最安全的事兒就是長途送镖,往西域去買貨運貨,讓他兒子去,他那口子能不烹了他?

丘大總管高舉兩手,馬上求饒,“主子爺,我不敢、我承認錯了,你別讓我兒子跟着阿蘇。”

“院子跑不出千裏馬,讓他出去歷練歷練對他有好處。”梓烨故作善意笑着說。

“我家喜歡養窩邊兔,不愛養千裏馬,求求你了主子爺。”丘大總管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家的婆子。

梓烨挑挑眉,滿意的道:“機會我可是給你了,是你自己不領情。”

“是是是,是我不領情、是我的錯……主子爺,我家兒子可以留在京城嗎?”丘大總管苦着一張臉,直想腹诽幾句,哪有這樣對付情敵的啦,何況八字那一撇還是他憑空亂劃的。

小茱上樓了,她推開門,雙眼盛滿笑意,像打贏一場勝仗似的。

看着她滿臉燦爛,梓烨心道:這麽樂啊?這丫頭哪是池中龍,分明要騰空的。

小茱是最好的解藥,她一進門,丘大總管就曉得平安過關了,他馬上溜了出去。

梓烨放下手中杯盞,走到她跟前,摸摸她的馬尾,柔聲道:“辛苦了。”

她搖搖頭。“不辛苦,輸了才更辛苦。”

“那七千兩訂單要讓汪管事笑不出來了,不過最近聽說霓裳閣的羽萱姑娘結交上閻仕堂,以閻家的勢力,肯定能替青樓帶來不少生意。”他更在乎的不是生意,而是閻家,他需要一個能夠滲透閻家的點。

“你以為這七千兩是大宗嗎?錯!更大的在後頭。”

見她驕傲地揚起下巴,他掐掐她的鼻子道:“倔強。”

“倔強的人才可以活得頑強。”

梓烨把她的手攢在掌心中,她的手很小,一握便能圈住。

他的掌心粗粗的,輕輕地磨蹭着她的手背,讓她感覺到微微的癢,卻也心安。

“這個年要過得很辛苦了,我本打算陪你回一趟銀柳村的。”

“我寫過信回去,家人有點失望,不過等賭約結束,我想回去看看。”

“好,等我考完殿試就帶你回去。”

“很有把握嘛,連會試都還沒通過,就認定能參加殿試了?”

“如果這點把握都沒有,站在這麽能耐的童小茱面前我會自卑。”

她笑了,繞着彎子誇人?他再不是記憶中那個沉默寡言的抑郁青年。

叩叩,有人敲響門板,小茱急着把手抽回來,但梓烨不讓。

丘大總管的話讓他出現危機意識,現在開始,他要到處宣揚兩人的關系,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經在她身上做了标記。

這是他重生後第一次做出這樣幼稚的舉動,但這讓小茱覺得自己很幸福。

門外的人又敲了兩下門板,梓烨才道:“進來。”

推門而入的是去而複返的丘大總管。

淡淡瞧他一眼,梓烨涼涼的問:“後悔了?想把兒子送到阿蘇那裏歷練?”

瞄一眼牽得緊緊的兩只手,丘大總管知道自己打擾了什麽,幹巴巴地笑兩聲,惹惱主子和惹惱紅紅……還是惹惱前頭那位比較安全些。“不、不、不,我只是……只是紅紅姑娘想見主子一面,她交代這話非帶到不可。”除非他不介意某個鋪子的所有夥計在同一天同時間瀉肚子,身體虛到下不了床。

“知道了。”梓烨點點頭。把紅紅帶進京城後他就沒見過她,她能忍到現在才發作也算乖了。

丘大總管把話說完後,識相的又馬上退了出去。

偏過頭,梓烨發現小茱的笑容變得不自然,于是再次解釋,“對我而言,她是親如手足的妹妹。”

小茱想反駁他,這天底下最難防的就是師妹、表妹和幹妹妹,但說這些話又有何用?難道說了就能切斷連結在他們之間的十數年的情感?不可能,恐怕還會适得其反,往自已臉上貼上“妒婦”的标簽。

她心知肚明,人一旦有了偏見,看什麽事都會變得偏頗,她不想親手制造他的偏見。

她言不由衷的道:“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把她當成幹妹妹。”

“恐怕有困難。”

“怎麽說?”他這麽理解女人的心态?如果是,更好。

“她比你還大呢!”梓烨大笑。

“活了兩輩子,我的年紀可不小。”

“對,我們都老了,心裏。”他攬過她的肩,很高興有個和自己有着同樣經歷的人在身邊,更開心的是這人還是他心儀之人,這讓他再也不寂寞了。“小茱。”

“怎樣?”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遇到我,你會過着怎樣的人生?”

小茱眉開眼笑的道:“吃飽睡、睡飽吃,不擔心明日後日,舒心安适的‘小豬’人生。”說完,她學小豬打兩聲呼嚕。

“這麽簡單?”梓烨開心的把她抱個滿懷,他發覺這個動作會讓自己一下子就醉了。

“本來啊,人生圖的就是一個舒心安泰。”

他抓起她的手,在掌心寫下一個烨字,說:“我署名了。”

“署名?”标示所有權嗎?她失笑,要不要拉勾蓋印章?

拉高她的手,他親了她的手背一下,瞬間,他的臉爆紅,而她的腦袋當機,心跳飙到一百八,血壓直接沖破兩百。

這個動作在二十一世紀叫做禮貌,但在這個世代叫做……非禮?

梓烨知道自己的舉止不妥,可他并不後悔,更不想收回。“這是允諾,楊梓烨允諾會給童小茱想要的生活。”

她想要的生活他要給?所以他不是标示所有權,而是求婚?臉上的紅圈圈擴大,耳朵也漸漸紅起來,她沒有服用任何藥物,卻覺得整個人暈陶陶、樂乎乎。

“小茱。”他輕喚。

揚眉,她的視線與他對上,瞬間膠着糾纏。

“過完年你就十五了,是吧?”

“是。”

“十五歲就能嫁人了。”梓烨的眉彎了、目光柔和了,嚴肅的五官添入幾分淡淡的甜。

原本不打算帶她入京,但火災後她出現,他改變計劃;原本沒打算太早成親,但是看着她,他再度修正計劃,因為他喜歡她站在自己身旁,因為他喜歡維護她、偏心她的感覺。

确定了,這是求婚……小茱低下頭,心是雀躍的,但十五歲嫁人多為難,不過如果對象是他……好像也沒有那麽為難。

心底焦灼,楊梓軒不相信娘說的,娘一心促成他和閻家的親事,刻意說餘家姑娘的壞話,這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江啓塵呢?他又不可能和餘家聯姻,何必陷害自己?

他的腦袋裏不斷重複江啓塵白天說的話——

我騙你做什麽?餘家少爺雖然不是嫡母所生,卻是餘家唯一的男丁,餘家上下疼愛備至,他沒道理說姊姊們的壞話,如果他講的是性情還能欺騙旁人,可容貌這種事假不了,他說餘大姑娘滿臉麻子,這些年府裏到處延聘名醫為大姑娘看病,把家裏都看窮了。

江啓塵正在讨好自己,沒有必要欺騙自己,可是那天他見到的餘大姑娘,分明溫柔秀美、嬌妍美豔啊,只消一眼,他的魂就被勾走一大半。

哪有女子無事生非,沒事假扮別人?何況是那麽美麗的女人。

不,他一定要弄清楚,到底是娘買通江啓塵,還是自己真的被騙?

比起相信自己被騙,他更相信這是母親的手段,一直以來娘都堅持要他娶閻氏女,希望能借着聯姻緊密與閻氏的關系。

想到這裏,他再也躺不住,翻身下床,他開了門,離開楊府。

夜黑風高,明月隐身,楊梓軒在下人的幫助下翻進餘家門牆。

餘家不大,七品芝麻官能有多少身家?三進的房子,裏裏外外不過一、二十間屋子,但楊梓軒不會武功,真要一間間搜得花上大把功夫。

他沒打算做什麽,只想偷偷瞧一眼餘大姑娘,确定娘和江啓塵所言是真是假。

他貓着身子、放輕腳步,朝燈火亮處走去。

這時,兩個丫鬟說說笑笑的朝他所在的方向走來,他一個閃身,急忙藏到柱子後面。

“這麽晚了,大姑娘還讓你出來尋吃食?”藕色衣衫的丫鬟問道。

“是大姑娘的貓餓了,叫得凄慘,惱得大姑娘無心作詩,才讓我出來找東西。”

楊梓軒側耳一聽,果然斷斷續續聽見貓叫聲,他樂笑了,那叫聲哪裏是餓,分明是思春,大姑娘不解事,他清楚得很。

待兩名丫鬟走遠,他循着貓叫聲一路找去,眼見離叫聲越來越近,他的心跳也越來越急,臉上的笑容擴大。

真是興奮刺激,這遠遠比逛妓院更有趣。

他想象着兩人見面的場景,腦海浮現餘大姑娘美麗婉約的容貌,更感心癢難耐。

“小生有禮了,不知大姑娘還記不記得在下?”

大姑娘羞澀地低着頭,回一句,“楊大哥怎麽來了?”

“唉……相思難眠,餘妹妹,你偷走我的心,害慘楊大哥。”

随即他想到了什麽,兩只眼睛笑眯得幾乎找不着,他爹和餘大人有私交,今日之事若被人傳揚出去,所有人都會認為是一段風流才子俏姑娘的佳話吧。

他得意過頭,忘情地呵呵一笑。

在亭子裏躲懶的守園婆子聽見,頭一轉,月亮竟也配合,恰恰從雲後露出臉,讓婆子把楊梓軒看得清清楚楚,她一陣驚吓,哪裏來的野男人?是采花賊嗎?老爺前日提過州縣最近出現一個采花大盜,專門禍害良家婦女,已經有三個可憐的姑娘被迫上吊了。

對,肯定就是他!腦子轉過,她慢慢彎下身,抓起一塊大磚頭,大步跑到采花賊身後,使盡全身力氣将磚頭往賊子後腦狠狠砸過去,見賊人痛得倒在地上,婆子立刻大喊,“賊啊!快來抓采花賊!”

楊梓軒一陣暈眩,耳邊嗡嗡作響,整個人癱軟在地,他沒搞清楚怎麽回事,只覺得人影幢幢朝他跑來,一個個都在大喊——

“打死他!”

“該死的采花大盜!”

“往死裏打!”

“替那些好姑娘報仇!”

他一個字都來不及出口,數不清的棍棒便連番往他身上砸,那一下下都是真打,他一輩子養尊處優,哪受過這種苦,扯起嗓子大聲叫:“狗奴才……”怎料他才剛開口,嘴巴就被人塞進一把泥,沙子卡在喉嚨不上不下,他咳得都快吐了。

楊梓軒揮動手腳拼命掙紮,可是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爬爬牆還成,和七、八個孔武有力的男子對打,那是找死。

“呸呸呸!”他好不容易把嘴裏的泥巴吐幹淨,才想澄清自己的身分,“我是楊……”

但他依舊沒機會把話說完,他聽見腿骨斷掉的聲音,随即一陣徹骨的疼痛襲來,他仰天長嘯一聲,再也熬不住,昏了過去。

“進來。”梓烨說。

屋裏小茱、梓烨分別占據一角,各自忙着,小茱東一筆西一筆的記下所有她想得起來的行銷點子,而梓烨行雲流水地寫下一篇篇文章,正在做考前沖刺。

他記得這一屆的會試考題,也已經模拟過上百次,但他做事習慣做到滴水不漏,因此除了重點考題之外,他也模拟其他題目。

門推開,進來的是陸明,他将兩封書信放到桌上,道:“都是柳州來的信。”

梓烨打開其中一封,快速讀過後,走到小茱桌前把信交給她。“吳家上門提親,你大姊明年五月出嫁。”

小茱訝異。“這麽快?爹娘上一封信裏才說要等吳大哥考完會試後再讓兩人成親,免得他分心。”

“你大姊不在身邊吳倎財才分心得厲害,吳家急着把你大姊娶進門,好好鞭策自家兒子,你爹娘被說服了。”梓烨微微一笑。吳倎財挺有兩把刷子的,這樣也能抱得美人歸?

明年五月大姊也才十六歲呢,這個年紀就得面對一大家子親戚和丈夫的成敗問題,壓力會不會太大?她要不要回柳州勸爹娘反悔?

看出她的心思,梓烨右手握拳在桌面上輕敲兩下,笑問:“臉頰幹麽鼓出兩顆小包子,吳倎財不是你親自挑選的姊夫嗎?”

“我姊姊年紀還小。”

“把信看清楚,是你姊姊同意的,你姊姊外表柔弱,但骨子堅轫,她敢點頭,就代表有十足把握,你別替她瞎操心。”

小茱雖然無奈又擔憂,卻也只能接受,總沒有妹妹阻擋姊姊姻緣這種事吧!

她展信,從頭到尾細讀一便。

童家大房的景況越發好了,搬到莊子之後,雖然她建議爹娘把生意收起來,可她們一家全是勤奮人,不舍得白花花的銀子三過家門而不入,因此他們照原定計劃賣起米糕、豬血湯和鍋燒意面,而且天氣越冷生意越好,連姑婆和表叔也到攤子上幫忙。

陳叔家經營的兩處養雞場一年結算下來竟有上千兩收益。

小茱還記得算帳的時候被劉定國調侃了幾句,她是個不讓人的,回道——

咱一只鴨賣您三百文,做成烤鴨後,轉手就是三兩銀子,您可是狠狠賺走二兩七百文呢,暴利、簡直就是暴利吶!

農莊的收益沒有養殖雞鴨那麽強,但也有七、八百兩盈餘,再加上做生意賺的,爹在上一封信裏說,過完年打算雇人增建新屋,不必太大,能讓所有人都住得舒服最重要。

信裏全是好消息,但最教小茱興奮的是,守着童家的暗衛發現童家一天之內請來三個大夫,發覺事有蹊跷,抓了個大夫軟逼硬問,這才問出……娘的肚子終于有消息啦!

這是童家大房盼望多年的好消息,過去十年,童家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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