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十二章 恭親王兵變 (1)

入骨不深,但刃上塗有藥毒,而那一刀本該砍在梓烨身上的,是孫大娘替他頂下。

司徒不語真的不語了,對方欲致梓烨于死,下手才會下如此狠惡。

那是五毒散,難解的不是毒物本身,而是要确定此毒是由哪五種毒混合而成,天下的毒物千百種,不同種類混合就有不同反應、不同解法,若毒性發作緩慢,尚可多方試驗,只是此毒來勢洶洶,毒粉一沾上血,孫大娘立即癱瘓。

司徒不語預估,三日之內必定毒血攻心,不治身亡。

“是沒救了,對嗎?”孫大娘大口大口喘着氣,像被釣上岸的魚。

“誰說?司徒爺爺一定會想到辦法救娘!”紅紅兩只眼睛哭得又紅又腫。

司徒不語不接話,鐵心、阿蘇皆沉默。

梓烨坐在床邊,緊緊握住孫大娘的手,試圖給她力量,而小茱遠遠站在門邊,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麽。

一屋子靜默,唯有紅紅低聲啜泣。

孫大娘了然,視線在屋裏每個人身上流轉,她擔心她要是死了,女兒該怎麽辦?女兒被自己養得如此任性,她放不下啊!

視線定在梓烨身上,他是有恩報恩、從不欠人的性子,如果……孫大娘為難,如果有一點點可能,她不會做挾恩求報這種事,可是她真的別無他法了。

她的視線轉到小茱身上,小茱有感,擡頭,與孫大娘目光相接,她眼底的哀求讓小茱無力接招,一顆心跳得厲害,猛烈的第六感瞬間襲上,不安在胸口擴散,兩條腿幾欲癱軟,她直覺想奪門而出,但還是慢了一步。

“童姑娘。”

心沉谷底,童小茱暗自長嘆一聲,逃不掉了……

她緩緩走到床邊,輕聲道:“孫大娘,您別多想,司徒爺爺一定會想到辦法。”

“你是個心地純善的好孩子,大娘知道。”

“大娘……”

“別打斷我……”孫大娘的胸口起伏不定,猛喘個不停,一口氣幾乎要上不來。“大娘明白,阿烨喜歡你,誰也取代不了,可是大娘求你了,讓紅紅也嫁給阿烨,好嗎?”小茱的牙與牙碰撞着,但她的心比牙齒抖得更厲害,她的第六感為什麽要這麽準?真的很讨人厭。

前世梓烨為了國家放棄她,今生他又要為了責任離開她,他們終究情深緣淺,上天終究不願意成全兩人。

明白了,只是這個明白讓她好痛。

她想搖頭、想大聲說No,想告訴孫大娘她為了梓烨忍受了多少個孤寂無依的日子,但是聲音被掐在喉嚨口,對着孫大娘的哀求,她只能回以兩行清淚。

“求你,紅紅只當姨娘就好,你是嫡妻、是阿烨心愛的女人,她影響不了你們……”怎麽可能不影響?誰的愛情能允許第三者涉足?

但此刻小茱無法辯駁,只能任由孫大娘冰水似的言語一陣陣朝她身上澆,任由寒意在全身上下泛濫。

“對不住,為難你了……我就紅紅一個女兒,放不下啊……她認定阿烨,大娘說過她了,可她扭不過來……

只能把她托給阿烨,對不住,你幫幫大娘……”

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聲起,鮮血從孫大娘嘴裏噴出,噴得小茱一身,溫熱的液體卻像溶漿滾燙,灼了她的肌膚和知覺神經,她錯愕的擡起頭,意外對上阿蘇、鐵心、司徒爺爺的眼神,大家都在看她,都沒有說話,卻又已經說了千言萬語。

這是孫大娘的遺願,點頭吧。

心腸別這麽硬,孫大娘托孤,你怎忍心反對?

別讓梓烨為難,孫大娘是因他而死……

所有人都在逼迫她,所有的眼光都在求她點頭,她不是惡魔,可在他們集體的目視下,她成了撒旦。

她快要被他們逼退了……不懂啊……她重來又重來,尋找幾百年的愛情,為什麽要拱手相讓?她真的做錯了嗎?她真的自私嗎?她的堅持始終只是一廂情願嗎?

搖頭,她想要反對,驀地,一股力量将她往後拉,下一刻,她被圈進梓烨的懷裏,他的力量很大,把她鎖得緊緊,像是害怕她消失似的。

不是她要消失啊,是他要消失、他要遠離,是責任感把他圈在高牆內,讓她觸不到他。

小茱渾身抖得厲害,她試圖阻止,但她無法……她的天快要塌了,她的地已經裂成兩半,她就要摔進無底深淵,可是他救不了她。

她使盡力氣終于抱住他,雙手卻還是止不住的顫抖,她好害怕最後還是落得一場空。

梓烨心疼不舍,親親她的額頭,在她耳畔低語,“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小茱驀地一怔,整個人仿佛瞬間失去力氣,手臂松開,滑落。

他的對不起像槌子敲擊着釘子,随着每一次的震動,一寸寸朝她心髒深處紮去,說不出口的痛,形容不出的沉重,她沒看見血,但她知道,愛情将滅。

他說對不起,是因為他要成全孫大娘的遺願?他無法負荷責任感帶來的壓力,所以只好對不起她?

呵……她又輸了,再一次輸給他的道德、他的正義、他的責任……

為什麽她不愛上一個沒有良心的下三濫,反倒要愛上一個以世界為己任的好男人?為什麽她始終無法在他心占住第一位?

輕輕推開梓烨,小茱笑得凄涼而哀傷,如果這是他的選擇……好,她同意。

從今天起,她發誓再不會傻得去遵守幾百年前的約定,她不會笨得再讓自己在同樣的輪回中徘徊不定。

歪歪頭,她試圖笑得正常一點、開心一點、自然一點,但失敗了。

她笑得肝腸寸斷,笑得悲涼,她說服自己,沒有人的愛情能夠永恒,幾百年前的誓言太空洞,她牢牢守住的只是自己的固執,而非愛情的原樣……所以,取消約定,反正誓言早已在他的記憶中銷毀。

是她做錯,她不該拖着他生生世世,所以松開手、松開心結,也松開他們之間早已消弭的愛情。

深吸氣,即使笑得比哭還醜,小茱仍堅持讓嘴角高高上揚,她倔強的對着一屋子的人說:“孫姑娘要嫁的不是我,怎麽能問我?你們和梓烨好好讨論吧。”

轉身,她以為自己是神态高傲地走開,殊不知看在旁人眼裏,那叫做逃難。

對,她要逃了,逃得遠遠的,逃到一個不會讓自己傷心的地方……

門關上。

小茱不在了,所有人全看着梓烨,他看看紅紅、看看孫大娘。

他和小茱一樣不願意點頭,卻也無法搖頭,沉重的壓力壓得他無法喘息,為什麽那一刀不砍在自己身上?

滿屋子人還有誰比司徒不語更了解梓烨?這孩子重情,誰的恩惠都不願意欠,如今欠下的恰恰是他還不起的,他無法對不起孫大娘,更無法辜負小茱,這家夥現在肯定希望躺在床上的是自己。

阿蘇急道:“梓烨,你站在大娘的立場想想,如果……”

他想發表長篇大論,卻被鐵心阻止,主子的心已經夠痛了,別再往上頭撒鹽。

司徒不語忍不住了,揚聲說:“幹麽一個個哭喪臉?我說沒藥醫了嗎?你們算準我在三天之內找不到解藥嗎?呸,給我等着!”說完,他甩門而出。

小茱仿佛失去意識似的在宅子裏亂逛,當手指碰上門闩的那一刻,她才曉得自己想逃的念頭這麽強,她想回家,想回到親人身邊,想好好痛哭一場。

難道她真的要這麽一走了之嗎?如果她放棄了,那何必一次次重生,一次次在錯誤中摸索?但是不放棄她又有什麽資格說話?做選擇的從來不是她。

她哭着松開門闩,卻又沒有打開門,而是轉過身,背壓在門板上。

疲憊、哀傷、痛苦……負面情緒大集合,梓烨的對不起像千萬根針在她的血管戳刺,只是流出的不是汩汩的鮮血,而是無止無盡的失望。

仿佛是傑克種下的魔豆,轉瞬間抽出根葉藤蔓,密密地把她包裹起來,她無法呼吸,她墜入沉重的悲恸裏,無法思考、無法理智,她只想找個洞把自己埋起來。

碰碰碰的敲門聲讓小茱回過神來,她霍地站直身子轉身。

門外的人敲得又響又急,她抹去淚水,舔舔幹涸的嘴唇,伸出細弱的手臂打開門。

外頭站着一名穿着戰甲的男子,二十幾歲,嘴上有着胡渣,疲憊的雙眼滿是焦急。

“楊公子在嗎?”

“你是哪位?”

“我是穆将軍的人,快叫楊公子出來。”

能相信他嗎?刺殺事件才經過幾個時辰……

對方察覺小茱的質疑,從腰間抽出令牌遞給她。“我秦風,楊公子認識我。”

秦風?她聽說過這個名字,擡眼再看一眼對方,為什麽深夜到訪?她的腦袋終于運轉,随即心頭一顫,她倒抽口氣。

莫非皇帝出事了?是恭親王嗎?糟了,軍隊尚未布署,計劃尚不完善,他現在……

“随我來。”

小茱領着秦風快步往後院走,雙雙來到孫大娘屋前,小茱想也不想用力推開門。

屋子裏,孫大娘陷入昏迷,而孫紅紅哭倒在梓烨懷裏。

眉心一蹙,他已經做好決定了,是嗎?小茱咬牙,與她無關了。

“梓烨,穆将軍派人過來。”小茱避開孫紅紅的目光。

梓烨轉頭看見來人也是一驚,他輕輕把紅紅推開,大步走到秦風面前,凝聲道:“發生什麽事?”

“今天早朝後,恭親王的兵馬沖進皇宮,皇上被挾制,情況不明。”

梓烨凝目,神情嚴肅,一邊刺殺他,一邊趁穆将軍前往京畿大營占領宮廷?恭親王真是好盤算!

“恭親王找不到玉玺,不曉得從哪裏得知玉玺在穆将軍手上,要求将軍拿玉玺交換皇上一命。”

“知道了,我和阿蘇立刻進宮救人。”梓烨朝阿蘇望去。

阿蘇點點頭就要行動。

“且慢,穆将軍已經試過了,目前宮裏有一萬名恭親王的士兵,将軍派的幾撥人都是武功高強之輩,但他們還沒見到皇上就被斬殺,恭親王放話,将軍要是再敢輕舉妄動,就要殺了皇上,再起兵對戰。”

換不到就硬搶?梓烨暗忖,不對,這對恭親王而言并非最好的選擇,用掠奪的方式得到皇位,日後青史留下一筆,難以粉飾,更何況人人都曉得恭親王要裏子更要面子,他若不是想圖個名正言順,怎麽會拖這麽久?新帝剛繼位那年才是更好的選擇。

恭親王極有耐心,他與閻立帼狼狽為奸,一點一滴蠶食軍中兵力,一寸寸瓜分朝堂勢力,直到三年前皇帝發現危機才開始暗中布置,照理說他應該連同京畿大營都納入麾下後才起兵,成功的機率才會大增,為什麽突然……莫非他也嗅到危險?他發現兵馬并非完全控制在自己人手裏?

有可能,否則他不會走這步險招。

“穆将軍在哪裏?”梓烨急問。

“将軍正領着兩萬兵馬将皇宮團團圍住。”

“走,我先去見穆将軍。”

“是。”

梓烨和秦風走了,阿蘇也快步跟上,轉眼,三人身影消失無蹤。

小茱怔怔地望着梓烨的背影,腦海中轉過無數畫面,前世、他堂堂帝王、奮不顧身……

突然危機感升起,她想到什麽似的,拽起鐵心的衣袖,急道:“帶我去,或許我能幫助梓烨。”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只是強烈地确定她必須和他站在一起,必須和他并肩,她不能抛下他。

鐵心不解小茱的急迫,他知道她聰明,但政治上的事女人能起什麽作用?更何況主子怎會允許她在那麽混亂的地方出現。

小茱看得出來鐵心并沒有被自己說動,但是她如果沒去,或許再也沒有機會看到梓烨了,他是會用性命換取家族安泰的人。

“我的點子一向很多。”小茱又說。

“戰場上憑借的是刀槍上的實力。”鐵心這話擺明了拒絕。

時間緊急,小茱口不擇言,“你敢不敢同我打賭,在無法可想的情況下,你家主子會用自己的命去交換皇帝的。”

這句話終于刺激到鐵心,因為她說對了,主子确實會做這種事,他猛然轉頭瞪着她。

小茱回望着他,不退卻。

“我知道,你認為我是無關緊要的女子,但別忘記,我贏了見多識廣、經驗豐富的汪管事,并且在短短時間內替梓烨打響名聲,還有,你能否認之所以能輕而易舉逮捕那麽多刺客,我沒有出力嗎?”

她不是在炫耀,她是在證明自己有足夠能力助梓烨一臂之力。

兩人對視,誰也不肯讓步。

鐵心知道主子有多在乎她,若讓她身涉險境,主子定會剝掉他一層皮,但她也沒說錯,是她建議妥善利用孫紅紅的毒物,是她建議在府裏各處挖地洞、布下天羅地網,才能讓每次的刺殺都在最短的時間內落幕,并且不損一人。

算了,主子想剝皮就剝吧,什麽事都沒有主子的命重要。鐵心深吸氣,妥協了。“我帶你去。”

小茱松口氣邁步往前,手卻被一把拽住,她轉過頭,發現哭得一塌糊塗的孫紅紅眼底露出兇光。

“你以為耍耍小聰明,就能讓烨哥哥欠你一筆嗎?”

小茱不想與她多加糾纏,随口回答,“是啊,你有意見嗎?如果你也有小聰明的話,我不排斥把機會讓給你。”

她的鄙夷讓紅紅俏臉漲紅,她揚起下巴,惡意的道:“烨哥哥已經同意娶我做平妻,憑我一身武功和使毒的本事,猜猜,你可以在嫡妻位置上坐多久?”

紅紅的話惹得鐵心皺眉,不悅地瞅了紅紅一眼,女人就是女人,這時候還有心情鬧?也不看看是什麽情況。

轟的一聲,小茱的腦袋被炸得四分五裂,他果然是同意了,難怪要對她說那麽多句對不起,為了維持住最後的尊嚴,她冷言諷刺道:“如果我的親生母親躺在床上生死未蔔,我一定沒有心情炫耀婚事,孫紅紅,你還真是個孝順女兒。”

“童小茱!”紅紅被激得跳腳,揚手就要甩她一個大耳刮子。

鐵心即時抓住紅紅的手腕,他看看小茱,再看看紅紅,這兩個女人怎麽可能在一個屋檐底下相處?大家都想得簡單了。

甩開紅紅,拉起小茱的手,他問:“你走不走?”

“當然!”她看也不看紅紅一眼,俐落轉身。

紅紅卻死命瞪着她的背影,戾聲道:“我看你能橫到幾時!”

有鐵心在,他們很順利地來到穆将軍身邊。

小茱簡直是神通,他們果然決定由梓烨去交玉玺,打算在靠近恭親王時,抓住恭親王作為要脅、救出皇帝。

當初皇帝就是為了防備才會關的關、禁的禁,後宮裏,凡和恭親王沾一點兒邊的全給撈進網子裏,這樣不夠,還把玉玺交給穆将軍,就是怕有個疏漏,讓人取走玉玺做僞诏。

恭親王的計劃很簡單,一,控制皇帝;二,放出皇帝重病纏身的消息上二,皇上的病體無法承擔堪國家大事,将帝位傳給恭親王;四,僞诏出、皇帝禁,朝堂有閻立帼及其黨羽高聲擁護,軍中有恭親王的子弟兵待命,皇位坐得理直氣壯、穩穩當當;五,舊帝病死、舉國哀傷。

問題是,恭親王撞到牆壁了,玉玺不在家,僞诏怎麽造?

大臣中雖有将近一半是閻立帼的人,卻也有另一半以齊铮為頭。

看不到诏書,齊铮等人怎麽會同意恭親王即位,怎麽樣也得讓“病重”的皇帝出來說說話,可若是皇帝真的現身,恭親王和閻立帼的戲哪還演得下去?

所以,眼前最重要的東西叫做玉玺。

可不可以假造?當然可以,只是一時半刻要找那麽優質的玉、雕那麽厲害的印章,容易嗎?而且篡位這種事宜速戰速決,拖得太久,謠言紛飛,就算恭親王最後還是坐上龍椅,只怕也會不穩。

先皇的兒子可不只有恭親王一個,要是每個王都懷抱起皇帝夢,國家得內亂多久。

梓烨沒想到小茱會出現在這裏,責難地瞪了鐵心一眼,他朝小茱跑去,拉住她的手,企圖勸她回家。

可她看也不看他一眼,用力甩開他的手,徑自走到穆穎面前,淡淡一笑,諷刺道:“原來你們眼裏的恭親王是個天生的笨蛋?既然是白癡,肯定好對付得很,大家何必擺出這麽大的陣仗?”

她突如其來的問話沒有人能接得了,有惱羞成怒的不善地瞪着她。

是誰讓小丫頭混進來?現在是笑鬧的時候嗎?

見衆人目光刷地一聲全聚集在自己身上,小茱終于明白,為什麽有那麽多人喜歡當政治人物,喜歡站在臺上用誇張的言語引得群情激憤,因為這種感覺豈是一個爽字可書?

小茱又說:“就算恭親王是傻瓜,難道連月來的刺殺失敗,閻立帼還會笨到搞不清楚楊梓烨的武功深淺?對方确定穆将軍派楊梓烨去送玉玺,還會讓恭親王呆呆地站在人前親手接玉玺,并且笑咪咪地大喊:‘歡迎光臨,快來綁架我哦!’”

她說的沒錯,但表情語氣很不屑,拓得所有男人都覺得臉上熱辣辣的,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恭親王會親自接的,他必須确定玉玺真僞。”梓烨耐心解釋,但他心裏是生氣的,當然,生氣的對象是鐵心。

明知道這裏危險,為什麽把她帶來?戰事随時會爆發,刀劍無眼,一個沒有武功的丫頭……他光是想象心就好似高高懸在梁上。

“就算是他親自接玉玺,請問,他可不可以派高手團團保護,護得讓你連一片衣角都沾不上?如果你的目的是博取名聲,讓百姓知道新科狀元郎有多麽愛國忠君,确實可以這麽做,但如果你的目的是營救皇帝?哈哈……”她掩嘴冷笑兩聲,揚揚眉,又道:“對不住,我不應該笑場,但皇宮那麽大,若他始終不讓皇帝露臉,就算你們會飛天遁地,請問,怎麽救?

“一個人身陷在千軍萬馬中,到底是你綁架恭親王,還是恭親王綁架你,還很難講呢,就算恭親王真被你給殺了又如何,恭親王沒兒子嗎?對閻立帼而言,不過是計劃稍稍更動,影響不了大局的。”

停頓三秒,她發現穆穎的表情有些許松動了。

“你們這個送命計劃确實很好,讓你們賠了玉玺又折人命,果然是諸葛妙計。”

她的口氣超酸,因為心情壞到爆表,因為他對她說完對不起,還沒有機會讓她指着他大罵大哭一頓,就要讓自己去送命。

他對她的出現不高興,她對他的送死計劃更不滿意。

這會兒樂意的人只有鐵心,把童姑娘帶來果然是正确的。

小茱的話把一群大男人給說得臊紅了臉,他們當然知道計劃困難重重,但恭親王已經要求,他們能夠置之不理嗎?怎樣也得試着把皇帝給救出來。

小茱的視線朝每個人望去,對上梓烨複雜的目光時,她也只停留了三秒鐘,便又轉開。

片刻,穆穎問:“小茱,你有什麽想法嗎?”

“請問,皇上有其他兄弟嗎?”

“有,很多個,你想做什麽?”

“最親近的是哪一位?”

“禮親王。”

“那是個怎樣的人?”小茱得弄清楚,千萬別趕走豺狼卻迎來虎豹,那就真的得不償失了。

“禮親王仁慈賢德,與當今皇上同為蘇貴妃所出,不過蘇貴妃過世得早,現今的皇太後是恭親王之母。”

這就難怪了,親生兒子不當皇帝,身為皇太後心裏多少不平衡吧,要說這場篡位大戲沒有皇太後的手筆,鬼才信!

“既然如此,還請穆将軍散播消息,說皇帝已經被恭親王所害,而皇帝早知恭親王欲圖謀不軌,在半年前已立下遺诏,倘若身遭不測,立即讓禮親王登基。”

小茱此話一出,衆人皆極為震驚,這、這、這……假傳聖旨、未免太大膽。

若恭親王一怒之下真的弄死皇帝發動戰争,該怎麽辦?若所有人都相信謠言,禮親王是不是真要變成皇帝?

這出戲演得好就演得好,要是沒演好,日後皇帝複位重新追究,今日之功就成了明日之禍。

穆穎還在猶豫,梓烨卻開口了,“照小茱的話做吧。”

“不行,萬一皇帝在皇宮內聽信謠言,誤以為我們有叛心呢?”一名身穿灰色戰甲的将領站出來。

“小丫頭不知道天高地厚,說話沒分寸,怎麽可以輕易聽信?”另一人挺身。

“大人的意思是,降了恭親王、送出玉玺,才能證明将軍大人沒叛心?”小茱冷笑,問得咄咄逼人。

這些人不懂得什麽叫做事急從權嗎?困境不用險招,還要搞一步一腳印,等腳印踏完,皇帝已經死得剩下骨灰了,何況現在不做事,光是擔心皇帝的想法,難道改朝換代之後,在場的每個人都能落得好下場?

“我沒有說要降恭親王,只是行事不能像你這麽草率。”

梓烨解釋道:“小茱所言并不草率,謠言一出,恭親王定會心急的想着萬一百官真的擁禮親王為帝怎麽辦?

玉玺在咱們這裏,就算是僞诏,蓋上玉玺就會變成真的,恭親王為什麽辛苦演這出戲,為什麽不殺了皇上直接篡位?他的目的就是想要一個名正言順,倘若這份名正言順被禮親王奪走,他豈能甘心?所以他必須想盡法子證明皇上沒死,如此一來,我們就能争取到更多時間,也有機會進宮救回皇上。”

穆穎想了想,點頭同意。“恭親王心有顧忌,他在京城只有一萬兵馬,而我手下卻有兩萬人,在他的人還沒把邊關駐軍帶回京城之前,他絕對不敢輕啓戰争,他必須證明皇帝安好才能阻止禮親王繼位。”

就在此時一名小兵手持一紙信封快步奔來。

看一眼信封,穆穎心中微喜,他正是在等這封信。

信比預估中遲到兩天,他很擔心狀況有變,接過信,他毫不遲疑的将信打開。

從頭到尾細細讀過,笑容從嘴角洩漏,太好了!他把信遞給梓烨,這次全靠梓烨的缜密安排,才能進行得如此順利,此事,他居大功。

穆穎轉頭對屬下說:“恭親王的人已經全數被殲滅,往京城開拔的大軍又重新返回駐地。”

這些年,皇帝在邊關将領身邊安插了人,結識梓烨後,又撥一票武功高強的江湖人暗中守着,皇帝下達密旨,只要恭親王的人叛變,立即取其首級。

兩個月前,密報入京,恭親王三子領着二十萬大軍轉換駐地,沒有人确定大軍是否往京城前進,在情勢不明朗之前,皇上便給了尉遲将軍密旨,讓他去接管駐軍。

尉遲寬離京後遲遲沒有消息,只曉得駐軍果然換了方向,朝京城前進,所有人都提心吊膽,盼着尉遲寬盡快傳來好消息。

他們以為至少要等到軍隊進京或收服京畿大營後,恭親王才敢動作,沒想到他大膽至斯,大軍未到,先占皇宮,綁架帝君。

這封信讓穆穎松了口氣,也讓所有人能夠稍微喘息,現在他們只需要專注前方的敵人,沒了後顧之憂。

宮外傳來喧擾聲,将好不容易入眠的恭親王吵醒了。

他走出景和殿,已是白晝,只是天際陰暗,厚厚的烏雲籠罩,令人心情更加抑郁。

“來人,外頭是怎麽一回事?”恭親王怒氣沖沖的問。

“回王爺,奴才不知,奴才立刻去問清楚。”太監弓着身回話。

“快滾!”

恭親王的心情奇差無比,姓穆的竟敢無視于他,至今還不肯拿玉玺來交換,莫非他也想造反,想借自己的手砍了皇帝?

他以為會很順利的,沒想到……

他有點後悔,不該這麽早起事的,軍隊尚未進京,手邊的人控制宮裏可以,但要對抗姓穆的……他緩慢搖頭,一邊是身經百戰立下赫赫戰功的,一邊是貴族世家封與的官職,那是石頭和豆腐的差別。

是閻立帼的密報,他說尉遲寬領密旨趕赴邊關,目的是接手他的兵權。

閻立帼信誓旦旦,皇帝騰出手欲奪他的兵馬,他不得不下決定,趁尉遲寬未成功之前先下手為強,只是……

兒子的飛鴿傳書,在幾天前已經失去信息。

大軍返京是否順利?兒子有沒有拿下尉遲寬?沒有人可以告訴他答案,與其說他占領皇宮,不如說他被困在皇宮,誰贏誰輸,尚且未論。

他手上唯一的王牌是皇帝,他能做的只有不斷對姓穆的施壓,可是姓穆的怎麽能一點反應都沒有?難道他不擔心皇帝以為他無心救援,下旨怪罪?

飛奔出去的太監又跑了回來,他雙膝跪地,驚懼的禀道:“回禀王爺,外頭穆将軍的軍隊人馬在大喊,喊……”他欲言又止。

“喊什麽?!”恭親王不耐煩的追問。

“喊……除逆賊、為皇上報仇。”

“什麽意思?報什麽仇?他們的皇帝還好端端……等等……”他一把揪起太監的衣領問:“把話說清楚,到底怎麽回事?”

太監還來不及開口,一名帶刀侍衛快步走來,弓身道:“王爺,不好了,穆将軍今早對士兵宣讀皇帝在半年前立下的遺诏,诏書中提及,若王爺兵變、皇上身遭不測,即由禮親王接任皇位,今早穆将軍就開始調兵遣将,準備攻進宮裏。”

“該死的,什麽遺诏,人還活得好好的……去,去把閻立帼給我叫來!”

“穆将軍,好消息,後宮的密道已經挖好了。”一名年輕将領臉上還沾着泥土,卻是神情奕奕。

“太好了,我帶一隊人馬從密道進去救皇上。”阿蘇自告奮勇。

他很高興終于可以見着皇上,為着他與父親極其相似的長相,梓烨始終不敢讓他接近皇宮,這次終于有機會了。

昨晚,小茱讓鐵心回家,跟司徒不語要來一大包“霧裏看花”,只要把藥粉往空中一撒,聞到味兒的人會在三息之內暈過去,有這包藥,就算不知道皇帝在哪裏,一間一間找,總能把事情給辦成。

梓烨猶豫再三,早上宣讀了“遺诏”後,恭親王遲遲沒有動靜,不曉得他會不會出什麽奇招?

随着時間流逝,人心越來越浮動,開始有人擔心恭親王發瘋一刀砍了皇上,到時就真的是他們活活逼死皇上了,也因此開始有人對小茱指指點點,說她是婦人之見,還有人當着她的面叫她回家繡花去。

小茱不回應并不代表她不難堪,她只是憋在心裏,暗暗承受着。

“我去!”梓烨開口,“我對宮裏熟,宮裏雖有私設牢獄,但恭親王不至于敢這樣折辱皇上,皇上常待的宮殿就那幾處,我知道。”

小茱想阻止梓烨去冒險,但他說的沒錯,她無法像昨天那樣逼退他的計劃。

穆穎看了看阿蘇,再看看梓烨,做出決定。“梓烨去,記住,小心為上。”

“主子,我随你一起,我更了解霧裏看花。”鐵心挺身站到梓烨跟前。

“不,你留下來保護小茱。”梓烨堅持。

他有堅持,小茱何嘗沒有?她不看梓烨,對着鐵心說話,“這裏有兩萬士兵保護我,不缺你一個,記住,能救出皇上是最好的,若是不能,先退回來,不要勉強。”

梓烨苦笑,她是氣恨上自己了,可是他又怎麽舍得怪她?她願意到這裏,願意與他一起承擔,他還能要求什麽?

梓烨領着一隊百人小組,吞過解藥之後,從密道裏進宮。

穆穎也領着一批屬下離開,他不願意打仗,但如果恭親王頑強抵抗,該做的準備不能少。

于是臨時搭起的帳子裏只剩下小茱和阿蘇,小茱靜靜看着外頭一語不發,阿蘇坐在她身邊分外尴尬。

半晌,他開口,“你在生梓烨的氣嗎?”

她揚起眉眼,轉頭看向他,故作天真的問:“沒有啊,為什麽要生主子的氣呢?”

還說沒有生氣,分明就是氣炸了。他試着和她講道理,“梓烨身為男子,有他必須負擔的責任,許多事不是可以假裝視而不見,就輕易放過的。”

是指孫紅紅?沒錯,總有不能推卸的責任橫在他們中間,可是怎麽沒有人問問,她有沒有那麽喜歡演羅密歐與茱麗葉?

“我從沒阻止過他背負責任。”

她甚至願意幫他承擔責任,幫他發家致富,幫他拯救楊氏,幫他救回皇帝,她願意盡全力配合,但這些責任裏面不能包括一個女人。

“所以你贊成梓烨和紅紅?”

老調重彈?不新鮮了。小茱淡淡地道:“那是楊梓烨的人生、是他的選擇,我沒有權利贊成或反對。”

“說到底,你還是固執。”

她冷笑一聲,“你難道不固執?人生有許多事可以做,大難不死,你可以海闊天空、自在遨游,可你卻用一輩子的時間向敵人靠近,你怎麽就認定自己有辦法一舉殲敵?”

她的話讓阿蘇大吃一驚,這是他生命裏最大的秘密,一旦被人知曉,等同于把命交到對方手裏,梓烨連孫大娘、紅紅都不讓知道的,他居然告訴童小茱?在梓烨的心目中,她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不管成功或失敗,為了枉死的親人,我都必須做。”他說得斬釘截鐵。

小茱失笑,有什麽好争辯的?他是鳥、她是魚,她無法了解他的天空,如同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