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當天晚上下了一場大雪, 把紀家幾處老宅的房頂壓壞了。管家阻止傭人們掃雪,找工匠修補房頂, 沒多久, 出去找工匠的傭人帶着個中年男人回來了。中年男人身後還跟這個小徒弟, 背着工匠包。
這中年男子穿着臃腫的羽絨服,戴着一副厚手套,一頭短發,臉皮焦黃,法令紋很深,跟管家打了聲招呼, 他身後的小徒弟也是面容普通, 皮膚黝黑, 傻站着不說話。
管家忙得腳不沾地,掃他們一眼,過得去就成, 把人帶到了房頂破損的幾間老屋子前,問中年男人:“要多久才能搞好?”
“十天吧。”
“行, 十天就十天,仔細些,把活兒做好了,少不了你的工錢。”
管家走了, “中年男子”沈西帶着“小徒弟”莫飛在停車棚後頭找到自己租來的那輛小破皮卡,從後鬥裏把梯子搬下來,扛到修補點。
修房頂父子倆當然是不會的。莫飛請鄧傑幫忙找了化妝師, 給他們父子倆化了妝,然後又請鄧傑幫忙疏通,做了假證,千辛萬苦混進紀家,只不過是為了見見紀文修。
他得小心不能露餡了,否則被紀家趕出去是小,沒見到紀文修是大。
莫飛把房頂上的積雪掃到地上,比劃了一下房頂上的破洞,把碎瓦片、木片清理幹淨,然後開始鋸木頭。他量好了破洞的尺寸,找了木材用粉片畫上線,然後踩着木頭開始鋸。
然後他鋸歪了。
這木匠活沒他想的那麽容易。他沒踩住木頭,木頭一歪,鋸子就鋸歪了。而且一直彎着腰低着頭,也非常難受。沈西在一邊幫他,兩人累了一天,修理進度停滞不前不說,這一整天都沒見到紀文修。
莫飛皮膚嬌嫩,雖然戴了手套,但手掌心還是磨出了水泡,晚上他坐在屋子裏,讓顧芳幫他把水泡都挑破了。
顧芳有點心疼,勸他:“明天別去了,瞧你都累壞了。”
莫飛搖搖頭:“紀文修好不容易回來一次,我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今天他也的确是累壞了,晚上洗了個熱水澡,還是渾身乏力,躺在床上就睡着了。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腰背酸疼得要命,就好像紀文修給他看了十次海綿寶寶。
沈西也心疼他,問他:“今天還去紀家嗎?”
“去。”
沈西拿了個火罐和打火機:“那你先去床上躺下,我給你拔個火罐,應該能讓你好受點。”
沈西這拔罐的手藝也是在部隊裏學的,他不僅會拔罐還會走罐,把莫飛折騰得汗如雨下,疼得直叫喚。
沈西樂呵呵笑道:“兒子,好點沒有?”
莫飛癱在床上,等着後背那種酸脹疼痛的感覺慢慢過去。拔罐還是挺有用的,很快他就感覺好多了。
“行了,那走吧。”
莫飛還得去化妝師那裏化妝,所以兩人要提前出發,按時來到紀家。
莫飛時不時踩在房頂上張望一眼,一直沒見到紀文修,不免有些失望。
中午兩人在紀家的小廚房跟其他傭人們一起吃飯,吃了飯休息一下,就得繼續幹活。
莫飛謊稱要上洗手間,吃完了飯就離開了,往紀文修住的方向走。走到半途中,遇到幾個紀家的傭人,對方攔住了他,問道:“你是誰?怎麽往這邊走?”
“我是王管家找來修老倉庫的,随便走走。”
“走開走開,這裏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傭人驅趕他。
莫飛只得離開,往隔壁一個小庭院裏走去。那些傭人們也都走遠了,他回過頭,張望了一下,正在琢磨怎樣才能遇到紀文修,身後就傳來一個聲音:“少爺,這邊風大,您還是到屋子裏去吧。”
莫飛回過頭,紀文修的身影赫然映入眼簾。
紀文修一個人坐在庭院裏發呆,一個正在修剪花枝的傭人正勸他到屋子裏去。
莫飛愣怔了片刻,然後腦子一抽,沖紀文修吹了聲口哨。
他發誓,他真的只是想吸引紀文修的注意!
他又不能當着傭人的面跟紀文修相認,當然就只有吹口哨了啊!
可是紀文修這看變态的目光究竟是怎麽回事?
修剪花枝的傭人也皺起眉頭,譴責地看着他:“你居然對我們少爺吹口哨?你是哪裏來的孟浪流氓?我看你眼生得緊。”
紀文修對這些事沒興趣,想要離開了,莫飛着急,靈機一動,再度吹起口哨來。這次他吹的是一支曲子。
是紀文修喜歡的一支芬蘭歌曲,有一段時間他經常哼哼,帶着莫飛也學會唱了。
這下紀文修總能認出他來吧?
莫飛期待地看着紀文修的反應。
然而,紀文修只是平淡地看了他一眼,就轉身離開了。
這……這跟莫飛想的不一樣啊!
說好的心有靈犀呢?為什麽這樣紀文修都沒認出他?
修剪花枝的傭人走過來,呵斥他:“你是什麽人?跟我走!”
莫飛被他當成可疑人員,連連解釋,那傭人不信,還是半途中碰見找來的沈西,沈西幫他解釋了一番,才終于被放了。
莫飛垂着腦袋,跟沈西回到做工的地方。
到了該工作的點了,監工王曉易過來看了會兒進度,莫飛低着頭鋸木頭,一聲不吭。
這時,一個陌生的聲音出現。
“少爺的房門壞了,他讓我來叫個人過去修修。”
莫飛倏然擡起頭,一名傭人站在王曉易跟前,正跟他說話:“就釘兩個釘子,很快就回來。”
“行吧。”王曉易看向莫飛,說:“你跟他去吧。”
莫飛稀裏糊塗,背上工具包跟着傭人走了。
少爺?這人說的是誰?是紀文修還是紀文隽?
前進的方向越來越熟悉,難道是紀文修讓人來找他的?
莫飛忐忑又激動,被傭人帶到了紀文修的書房前:“你來看看這門。”
莫飛走上前,觀察一下,跟傭人比了個手勢,從背包裏拿出工具,在門後的鉸鏈上敲了敲,找出起子把鉸鏈上的螺絲釘卸下來。
他幹着活,傭人就站在一邊。就在這時,一個聲音突然出現:“好了,你先下去吧。”
是紀文修!
莫飛渾身一僵,手上的動作慢下來,留心聽着身後的舉動。那傭人離開了,紀文修越過他走進書房,轉了兩圈,然後又……
站到了他身邊。
一團影子籠罩下來,莫飛擡起頭,就見紀文修伸手關上了卧室的門,然後叫了他一聲:“小寶?”
莫飛離開紀文修的書房時,腳步都是飄的。
沈西見他回來,周圍又沒人,小聲問他:“你怎麽去了那麽久?紀家人沒為難你吧?”
莫飛搖搖頭,掩飾不住地笑了一下。
沈西一見他這神色,立刻明白過來,壓低聲音:“你見到紀文修了?”
莫飛點了點頭,踩在腳手架上鋸木頭。
當時紀文修認出了他,想親他,看到他的模樣,又忍不住笑出聲:“小寶,你這個樣子,不看你的眼睛完全認不出你來。”
莫飛說:“我不這樣打扮,連你家的家門都進不來。”
紀文修拉着他在書房的地毯上坐下。時間還有很多,紀文修還能在家裏住十天,他們可以相處的時光還有很長,這十天想做什麽都可以,兩人卻像是驟然暴富的窮人,對着滿坑滿谷的金銀不知所措了。
只知道拉着手坐在一起,看着彼此傻笑。
莫飛忍不住笑出聲,回過神來才發現他把木頭鋸成了一段段的小木片。
沈西啧啧兩聲,跟他說:“你還是別幹活了,我看你心猿意馬的,別鋸着手了。”
莫飛不吭聲,撿起小木片,拿着釘子走到房子裏,爬上梯子,把小木片釘在房梁上。
他釘了一個可愛的文修小人,牽着一個可愛的莫飛小人的手。
接下來的幾天,紀文修只要有空就找機會把他叫過去。就算是紀家來了拜訪的客人,紀文修得接待,也要讓他在眼皮子底下做事,方便他一轉頭就能看到。
饒是這樣日日相處,仍然覺得怎麽都不夠。可惜時間有限,十天一下子就過去了,紀文修該到國外去了。
臨行的這天晚上,紀文修媽媽看着人幫他收拾行李,也是萬般不舍,問紀文修:“文修,你就是認死理,你但凡跟爺爺爸爸服個軟,他們也不舍得讓你一個人在異國他鄉受罪啊。”
紀文修坐着沒動:“服軟?你是想讓我跟爺爺和爸爸低頭吧?”
“你是晚輩,低個頭怎麽了?你心裏還惦記那個孩子呢?這都過去多久了?快一年了吧!”
紀文修不吭聲。
紀母着急了,問他:“都快一年了,你還沒忘了他?!你這樣又是何苦!”
紀文修淡淡道:“感情這種東西,不是人可以控制的。”
他一個人往書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紀母說:“對了,後院那兩間小倉庫的房頂,最好再找個人來修修。”
第二天,紀文修上了飛機的時候,莫飛也跟沈西一起離開了江臨。
莫飛買了輛車,載着沈西一起到了梧州,把他送到了機場。這次沈西要回部隊裏辦手續,然後就退伍回來做生意。莫飛則要回莫氏風投辭職,準備論文答辯,同時也要準備創辦他的NGO組織了。
一切都很順利,就是喬衍聽說他要辭職的時候有點意外,多問了兩句。辭職沒有這麽快,公司還得先招個人進來跟他交接,莫飛也不着急,趁着這段時間,着手準備組織的辦公場地。
他之前那層寫字樓用來做辦公場所就挺好的,莫飛打算把寫字樓收回來,還沒給人打電話,就先接到了兔子的電話。
兔子是來求收留的。
他們公司倒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