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這個要求對杜存舟來說似乎很艱難,他皺着清秀的眉頭看着秦袅袅,眼裏掙紮極了。
秦袅袅呼出一口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微微一笑:“沒關系,你看吧,你也有不願意說的話,我也有必須要做但也不想告訴你的事,所以,你還有事你先離開這裏吧,就當做沒看見我就行,怎麽樣?”
話雖這樣說,但秦袅袅眼裏已經出現一抹警告。
杜存舟垂下眼簾,不讓人看見此刻他眼中深深的悲切。而秦袅袅這時候的确沒那麽多時間跟着他在這裏玩文字游戲,帶着達羅就朝着裏面的那幾間看起來精致木質的小房子走去。
“不要去!”沒想到就在她才轉身走了兩步時,已經被甩在身後的杜存舟壓抑開口,像是發出的低低的嘶吼聲,“別去!很髒,那裏很髒。有很多人死在那裏——”
這話成功讓秦袅袅和達羅停下了腳步,秦袅袅回頭,眼裏深沉極了,像是濃墨一樣,在水中化開了那樣,叫人看不真切。
“什麽意思?”
秦袅袅在說這話就已經看見不遠處的少年瘦削的肩頭在不斷抖動,臉色依舊蒼白,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那樣,看着狼狽極了。可即便看着很狼狽,但他依舊極力想要讓自己的脊梁看上去筆直。
杜存舟現在是在發抖,因為害怕因為恐懼,因為過去那些記憶不僅僅是記憶,而且那些抽象的記憶全部都形象化的烙印在了他的身體上,那些蜿蜒的不同的傷痕,時時刻刻都在提醒着他,在這裏,他就只能是個玩-物,或者連玩-物都算不上,只是一個随時可供人-亵-玩的有生命特征的活物而已。
不是沒想過要逃,可當真正嘗試過,才知道逃有多難,而逃跑的後果,是有多恐怖。
上一次從理發店被抓回來,他有整整三天下不了床。如今身上的傷口都還沒完全愈合,穿衣都覺得疼痛萬分。
這些,這些傷他其實已經覺得無所謂,這麽多年都這樣過來,反正也從來沒誰将他當做一個正常的人。
可是在秦袅袅面前卻不同,第一次有人用那麽溫和的沒有帶着任何鄙夷色彩的目光看着自己,第一次有人願意那麽溫和地主動跟自己講話,在面對秦袅袅時,他怯懦了。
不想要被秦袅袅知道在自己身上曾經發生過的一切。那些不堪的過去,還有正在發生的不堪,他都想藏起來,可是現在卻……藏不住了。
杜存舟有點不知道該怎麽擡頭面對秦袅袅,他聽着耳邊傳來的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終于還是将自己從前從未展露在別人面前的手臂上衣服拉開了——
“啊!”饒是秦袅袅再怎麽淡定,可這瞬間,還是被吓了一跳。
至于達羅,則是立刻擋在了秦袅袅跟前,試圖想要用自己的身軀擋住秦袅袅的視線。
那手臂,真是太恐怖。
幾乎看不到一塊完整的皮膚,小臂上甚至還有肉被狠狠剜去,猙獰交錯的血痕布滿了這只手臂,因為受傷的時間不同,而那些血痕的顏色也深淺不一,縱橫着像是蜘蛛網一樣,密密麻麻。
僅僅是讓看的人都覺得痛得窒息,無法想象背負着這傷痕的人究竟是什麽樣的感受。
杜存舟沒看秦袅袅的眼睛,他不敢,也不願意。不想要看見秦袅袅眼裏的恐懼和失望,更害怕看見後者眼中的厭惡和鄙夷。所以,他就只好一直低着頭,回避着面前的人的目光,低聲開口:“從裏面出來的就是這樣,還有更慘的,還有……出不來的。”
杜存舟覺得自己已經做好了被秦袅袅嫌棄的準備,可是沒想到,一只素白的手就這樣猝不及防闖進了他低垂的視線中。
随後,耳邊穿來一聲低低的嘆息——
“是疤痕自己痛着,應該也不想被人看見吧。以後別這麽傻了……”
秦袅袅的聲音一點點傳進他的耳朵裏,他心裏像是下起了雨,瞬間就變得濕漉漉了。
“霍,霍夫人……”杜存舟不知道自己原來也還會有想哭的時候,他努力吸了吸鼻子,控制住那滿腔的淚意,“您不覺得惡心嗎?”為什麽有人會對他這麽好?
秦袅袅替他将胳膊上的衣服拉下來:“有點可怕,但是傷疤總會好的,今天跟着我們去霍公館吧,到時候我給你看看身上還有沒有別的傷,一個月的時間應該能好得七七八八,到時候就會沒事啦。”
那麽猙獰可怕的傷口看着是讓人害怕的,但害怕之後,就是深深的憐惜。
這樣重的傷,究竟是怎麽忍受下來的?
“夫人,您,您怎麽這般好……”杜存舟終于擡頭,少年從來不在人前流淚的那雙眼睛,現如今已淚盈于睫。他不是沒聽出來秦袅袅最後那話的意思,明明之前別人給與自己的好意他都已經拒絕,他不想給秦袅袅帶去任何麻煩,但現在秦袅袅卻這麽堅定地說要将他帶走,帶去霍公館。
秦袅袅不由失笑:“不是我好,世界上大多數人都是我這樣,只是你不小心掉進了一個不好的地方,現在我想帶你出去,你看可以嗎?”從前在醫院時,什麽生離死別沒見過,什麽人情冷暖沒旁觀過?有善有惡,太正常不過,但她一直認為善良的人好的人總會比陰暗的人多很多,因為善從來都是可以傳遞的,而惡,一直都陰冷晦暗,讓人本能想遠離。
靜靜看了杜存舟一會兒,秦袅袅才開口:“謝謝你把前面有什麽告訴我,但可能今天我還真非得去一趟不可。”
“霍夫人!”杜存舟差點失聲尖叫出來,他不知道秦袅袅為什麽這麽堅持,他覺得自己的話已經講得很明白:“橋本哲井就在那房間裏!他平日折磨人就在那房間!你要是靠近被他發現,他随時都會把你滅口!這裏到底是橋本家的地盤,就算您是三爺的夫人,但也不見得可以全身而退!您這是做什麽啊!”杜存舟體會到了什麽叫做一籌莫展,他将自己不肯輕易示人的傷疤都給秦袅袅看,為的就是阻攔她前進的腳步,可現在卻似乎并沒有任何作用。
秦袅袅眉頭深深皺起,從杜存舟身上的這些傷還有他的話,其實她心裏已經有了猜測,但她今天必須要知道李家的那小少爺究竟有沒有在這裏,這事兒可能還會牽扯出最近上海灘的另一件大事。“要找個人。”
“誰?我幫你。”杜存舟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勇氣,他平常對關于橋本哲井會出現的地方都恨不得退避三舍,但現在想着秦袅袅可能會遇見危險,也管不了那麽多。
“最近這裏有新來的小男孩嗎?差不多就十歲左右的年紀,姓李……”秦袅袅說着自己知道的資料,“個子還不高……”
“有,我知道。”杜存舟點頭,他眼裏露出一抹恐懼,“是大半個月前就過來的,現在還在那屋子裏,就跟橋本哲井在一塊兒。”
秦袅袅臉上先是閃過一絲驚喜,而後又變得沉重。大半個月都在橋本哲井的房間裏,這意味着什麽已經不言而喻。忽然胸口湧上來一陣惡心,秦袅袅臉上的顏色褪了一半,變得有點蒼白。
“夫人,我看這件事情我們還是先回去,既然都打聽到這一步……”達羅生怕這時候秦袅袅做出什麽危險的決定來,不由先一步開口。
“霍夫人,如果你想現在知道他還在不在裏面的話,我可以去幫你看看。”杜存舟說。
在告訴秦袅袅這個情報的時候,他心裏就已經做了決定,如果秦袅袅還執意要一探究竟的話,那這個危險就讓自己來冒。
只不過在說這話時,少年還是忍不住抖了抖。
只有親身體會過的人,才知道有多麽恐懼。可他更不想要秦袅袅涉身危險的地方,哪怕很怕他也願意去扛。
秦袅袅點點頭,就在杜存舟以為自己是要去鬼門關走一趟時,就聽見秦袅袅的聲音傳來,卻是跟自己猜想的完全不一樣的意思——
秦袅袅說:“達羅,現在我去找霍楊,你先把他帶在身邊,誰也不能帶走他。哦,對了。”秦袅袅調轉目光,“你叫什麽名字?我還不知道呢。”
巨大的驚喜幾乎是在這瞬間将眼前的少年淹沒,甚至在聽明白秦袅袅這話的意思時,他都還有點不能回過神來,愣了半晌,在達羅粗聲粗氣的提醒傳來時,他才忙不疊開口:“杜存舟,夫人,我叫杜存舟!”
那樣的驚喜,可能真只有他自己才明白。
原來自己這樣的人,在她的心裏并不是一顆可有可無能随時抛棄的棋子啊!
秦袅袅笑了笑,轉身朝着開始走來的路往回走,“好的,存舟,你跟着達羅,我現在先去找霍楊。”
霍楊現在坐在茶室的榻榻米前,目光微微懶散不知道落在虛空的哪一處,坐在他對面的謝雅蝶還在煮茶,這時候終于提着小小的茶壺,起身走過來靠近他,彎腰倒茶。
結果不知怎麽的,謝雅蝶腳下的似乎一滑,茶壺是先被放在小幾上,而人現在卻有點不受控制地朝着霍楊的方向栽來。
霍楊反應很快,随手就拿起桌上開始擺放茶具的托盤,單手握着另一頭,支上倒下來的謝雅蝶的後背,只聽得耳邊傳來女子一聲慘叫,不過這人,他倒是穩穩當當讓對方停留在了半空中。
謝雅蝶現在身上所有的重量幾乎都被後腰的托盤承受,而那麽細長的邊緣,受力面積極小,密密麻麻的痛感随着神經末梢傳進她的大腦,這時候她除了痛還是覺得痛。
霍楊卻像是不知道她現在忍受着極大的不舒服一樣,手腕用勁兒,就用着那麽一扁平的托盤直接将這時候不得不彎腰的女子給推了起來。“站好。”
他的聲音不大,微低,卻帶着一股誰都能聽出來的不滿。
這是謝雅蝶在想假摔之前完全沒考慮到結果,聽着霍楊冷淡的兩個字,她感覺到自己的耳根這時候都在發燙。
“三,三爺,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給斟茶,沒想到這太滑……”謝雅蝶期期艾艾說着,這一次她提着茶壺再也不敢随意摔到,可身子卻忍不住朝着霍楊身邊越貼越近,好似整個人都要坐進霍楊的懷中。
回應謝雅蝶這樣的“熱情”的,是霍楊“更親密”的接觸。
一把小巧的左輪-手-槍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霍楊的左手,他還真像是環抱着謝雅蝶一樣,語氣如同低喃一樣:“喜歡這樣?”
如果忽視現在男人手中已經緊貼在懷中女子太陽xue的黑漆漆的-槍-口的話,這畫面怎麽看都像是一對調-情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