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聽着耳邊傳來的那些雜言碎語，秦袅袅不由狠狠皺眉。
“看見了嗎？又是那個男人，哎喲，我說勒，這好好的日子不過，不要男人，這到底是什麽樣的女人啊！我們這些做女人的，不就是要先學會忍讓嗎？我看着那男人都來了好幾次了，結果每次都被掃地出門，也是慘啊！”
“這可不是嘛！我看那女人就是一臉刻薄的樣子，她家那女兒，啧啧，每天也不知道做什麽，也兇巴巴的很勒，上一次還跟林嫂吵架的吼，兇地不行的勒！”
“也不知道她每天交往的都是什麽人，你看剛才那兩個大漢，啊啊，我看了都害怕……”
“也不知道這種人怎麽就跟我們住在一塊兒了哦！”
……
秦袅袅只當做是這邊的街坊鄰居就是一般的聊聊家長裏短，就算是聒噪點她其實也能忍受的，但是沒想得到居然是這樣拿着別人家的家事當做飯後談資，還是這樣帶着滿滿惡意中傷，站在施暴者的角度再一次給受害者傷害。說這樣指責的話的還是一群女人，她心裏所剩下的那點平和心也沒了。
被今夏挽着手朝前走的秦袅袅最後在聽見那句“估計多半是女人在外面有了別的野男人這才抛家棄夫”的話時，她忽然停下腳步，而一直跟在她身後的達羅和宗玖也停了下來。
今夏臉色難看中又帶着點緊張，她在秦袅袅耳邊低聲不安道：“袅袅，別管這些人，她們其實也就能嘴巴上厲害一下而已，別往心裏去，我們走吧。”她是擔心秦袅袅也遭遇像是上一次自己因為反駁時受到的謾罵，那種尖酸刻薄的言辭她可不想要秦袅袅也體驗一次，而且還完全是因為自己受到這樣的牽連。
秦袅袅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用擔心緊張。
她轉過身，看着那一群坐在走廊的一小桌子周圍的，還在嗑瓜子的穿着舊時對襟大袖衣服，還拴着圍裙的婦人，秦袅袅笑了笑，有些人最無知的一面就是以為一個女人這輩子全部的幸福都要栓在一個男人身上，也不論那個男人究竟是聖人還是人渣，好似身邊有男人，生活就有了倚靠一樣。
“都知道這家人交往的不是什麽尋常人，你們還能這樣嘴碎嗎？”秦袅袅抱臂，笑看着那群婦人問道說：“現在聽着你們都不準備壓低一點的八卦的聲音，我真沒感覺到你們是有半點害怕。”
達羅在秦袅袅說話的時候已經上前一步，站在她斜前方，那樣子，頗是有點威脅人的模樣。
而宗玖沒有動，只是微微掀了掀眼皮。在看見達羅的動作時，他眼裏有點詫異。
在霍楊身邊做事這麽多年，對達羅他也算是比較熟悉。雖然不怎麽經常講話交流，可是他也知道達羅這麽多年只對霍楊一人最忠心耿耿，這大個子腦子有點傻乎乎的，似乎都看不到別人對他的示好，也不怎麽會維護出了霍楊之外的任何人。可是今天，他倒是第一次見到達羅這麽主動維護一個女子。
有點稀奇。
那群婦人沒想到秦袅袅這時候會停下來，只不過現在最引人矚目的不是嬌小纖細的秦袅袅，而是站在秦袅袅身邊的達羅。
剛才達羅拽着李林的肩頭，直接将人給扔出來這一幕可不是沒有人看見。達羅一站在那裏，那胖乎乎的臉上這時候沒有一點表情，看起來還怪兇悍的。這模樣，是有點令人害怕。
可到底是在這筒子樓裏住了很多年的婦人，大的風浪誰沒見過一點，最後只要使出一路二鬧三上吊的潑辣勁兒，在吵架中還真是鮮少遇見對手。
像是現在這樣，幾個中年婦人漸漸打消了心裏的恐懼，從位置上站起來，挺着胸脯，有些雄赳赳氣昂昂地朝着秦袅袅走來，神态倨傲，語氣傲慢又帶着十足的無賴：“怎麽的，你這個小丫頭片子還想要怎麽的？想要打架嗎？我可告訴你，我男人現在還沒回家，你要是敢動我，你看我不抓花你的臉！等我男人回來，再找上門，打死你個小蹄子！”
“對啊對啊，我們說的有什麽不對嗎？怎麽的，你個小丫頭還愛管閑事，你還想要管住我們的嘴不是？”
“就是，這家裏的父母也不知道是怎麽教養的，不學好，以為自己身邊帶着兩個男人就能在這大上海橫着走嗎？”
這話就有點內涵隐射，秦袅袅還沒有變臉，今夏就已經先一步站出來指責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我同學招你惹你了？說這些話來中傷別人，你，你……！”
今夏有心想要替秦袅袅出頭，可她從前也沒什麽跟這樣的市井婦人争吵的經驗，話到一半就不知道該怎麽說，瞬間詞窮，一張臉漲得通紅，眼裏已經有些水霧，她現在這是又急又氣。
不過，很快，今夏就瞪大了眼睛。
她就只看見一道人影從自己眼前飄過，甚至她都還沒有看清楚那人是怎麽從自己身後過去，反正空氣裏很快就傳來幾聲響亮又清脆的巴掌聲。
宗玖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動手，反正秦袅袅在看清楚的時候，就只見原本站在自己面前的幾個開始出言不遜的婦人這時候都不可置信地捂着臉。
秦袅袅：“……”
宗玖站在秦袅袅身後，神态自若，只是眉宇間隐隐有些厲色。
也是，作為在霍楊身後一手掌管着偌大的青幫的男人，怎麽可能真的就像是學校裏的教書先生那樣溫和，沒有一點脾氣？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宗玖淡聲說。
這話像是對這幾個被自己打了嘴的人的警告，也像是跟秦袅袅解釋。
宗玖想的很簡單，覺得說了這些話的人的确該受到教訓，他就直接動手了。
至于對方是不是女人這問題，他還真沒考慮過。在他眼裏，只有不應該被打的和應該被打的兩種人，完全沒有性別劃分。
秦袅袅張了張嘴，忽然之間，她知道為什麽今天霍楊會讓宗玖跟着自己。像是這樣只做不說的人，的确是很讓人……放心……
而被宗玖直接扇了兩個大嘴巴子的婦人，這時候終于回過神來，捂着自己被宗玖那兩巴掌扇腫了的臉，沖上前，想直接找宗玖要個說法——
“好哇，你竟然打人！這青天白日的還有沒有王法了！”
“你！你，你給我等着！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不道歉，不給我跪着道歉，你要是敢走出這棟樓，我就敢死在你面前！”
“對！我跟你拼了！竟然敢打我！”
……
幾個人吵吵嚷嚷的，倒是鬧出了一群人才有的喧嘩聲。
宗玖沒有動，甚至看着面前還想要沖過來的一群人時，眼裏帶着十足的不屑和不耐。
而達羅這時候擋在秦袅袅跟前，生怕這幾個婦人沖過來時沒注意将秦袅袅撞傷。
“打你怎麽了？”秦袅袅開口，其實剛才就算是宗玖不動手，聽着那群婦人的話，她也想給人兩嘴巴子。她知道自己罵不過也吵不過，壓根兒就沒打算要跟這群市井長舌婦有什麽口舌之争。難道言語暴力就不算是暴力了嗎？只不過對方喜歡動口，她更喜歡上手而已。如今耳邊聽着那幾個婦人七嘴八舌地鬧着，秦袅袅被吵得覺得這時候自己腦仁都在發疼。擡頭看着對方，那頗是盛氣淩人的樣子讓她心裏最後那點耐心也沒有了：“那我就要看看我們今天走出這樓，你到底死不死？”
她最恨被威脅，自己還不愛惜生命難道還指望她一個陌生人去愛惜那條命嗎？
那真是有點可笑。
秦袅袅說着，伸手挽住今夏，就朝着樓下走去。
她這樣子，實在是跟往常這幾個人遇見的人不一樣，完全不按照常理出牌。
開始吼叫的幾個人愣了一下，眼看着秦袅袅就要走掉，趕緊上前想拽住她。
開什麽玩笑，去死肯定是不會的，剛才被人打了還沒還手，這才是最重要的。按照以往的經驗，她們是一定要讓對方吃虧才方解心頭之恨。
可那幾個婦人還沒拉住秦袅袅，就已經被達羅一手給推開。
“讓開！”達羅粗聲粗氣說着，那大大的個子像是一座山一樣擋住身後幾個中年婦人的去路。
沉默良久的宗玖這時候走過來，他還是那麽一副慢條斯理的樣子，“達羅，你下樓告訴弟兄們夫人下來了，上來兩個人把這幾個帶回幫派裏，不是想要跟我們講道理嗎？今天找人來好好跟她們講講道理。”
最先開口出言不遜，還想碰瓷威脅，這随便拿出來哪一點放在他們的幫派的規矩裏，都不是要被待下去好好“招待”的？
既然一直糾纏，他也不介意讓這群平日裏嚣張慣了的長舌婦好張張記性。
當宗玖口中“幫派”兩個字落進那幾個婦人耳朵裏時，登時令人面色大變。
如今上海灘，各種勢力混合交雜，最不能惹的勢力之一就是那些盤踞在上海多年的幫派。尤其是到了現在，差不多整個上海的黑勢力都掌控在那麽一兩個人的手裏，現在能走在路上這樣堂而皇之說出“幫派”兩個字的人，多數都跟霍楊楚天應等人脫不了幹系。
那幾個市井婦人像是在瞬間被人施了定身術一樣，站在原地，有點出神。
當下誰也不敢再随便鬧騰。
“我，我們，你們……”幾個人面面相觑，忽然之間心裏都升上來一種恐懼，被幫派帶走的人，就算是家裏人報警都無濟于事，之後究竟會是什麽樣子，誰也不知道。
這群從前在別人面前一直口無遮攔的婦人們，第一次體會到深深的後悔。
“我們，不知道，對，對不起……”
而走在樓梯口的秦袅袅這時候忽然也不着急就這麽下樓，聽見宗玖的話後她站住腳，又轉頭看了看還在走廊裏的幾個婦人，然後開口道：“你們有什麽對不起的？開始難道不是說我不應該管那麽多，嘴巴不都長在你們自己嘴上嗎？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對不起什麽？”
那幾個婦人：“不不不，我們不應該随便議論，嗯，是不應該随便亂說的……”
秦袅袅冷笑，有的時候有些事情就這麽操-蛋，你想要好好溝通的時候就是行不通，還不如強力鎮壓，效果反倒是立竿見影，像是現在這樣子。其實她也沒有打算真讓宗玖這麽把眼前這些人要怎麽樣，霍楊的人還不屑于這樣對付這些普通人。剛才宗玖那些話，不過是威脅而已。
“只是因為遇見我們才覺得不應該吧？如果是別人，可能還是像往常一樣吧？耍無賴和裝潑應該是你們的拿手好戲，在對着別人的時候，一定很有用。”秦袅袅面帶譏諷說。
她說的都是實話，幾個婦人站在原地不敢反駁。
秦袅袅拉着今夏的手，然後又道：“今天放過你們也不是不可以……”
秦袅袅這話話音剛落，那些個婦人一下都擡頭看着她，眼裏帶着亮光。
這模樣，秦袅袅還沒笑，今夏先冷笑了一聲。
也是，平日裏在這個筒子樓裏，因為這裏只有自己跟母親兩人居住，這些人看着自己都目露不屑，如今又這麽看着自己和秦袅袅，可真是諷刺好笑。
“以後如果我知道你們還這麽喜歡在背後嚼舌根……”
“不會不會，我們保證，保證！”還不等秦袅袅把話講完，其中開始一個被人叫林嫂的婦人趕緊開口說。
秦袅袅滿意點頭，“記住你們今天說的話就好，今夏，我們走吧。”
說着，秦袅袅就挽着今夏的手朝着樓下走去。
宗玖仍舊沉默不語，跟在秦袅袅身後，跟達羅一前一後下樓。
今夏沒想到事情就這樣被解決，她心裏對秦袅袅還有愧疚：“袅袅，每次都要你來幫忙，真的對不起……”
秦袅袅莞爾：“我能幫忙就幫啊，你跟我說什麽對不起？”
今夏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後頸：“就是覺得挺難為情的，你看每次你都幫我收拾爛攤子，好像遇見我就沒什麽好事……”
“诶？也不是吧，這算得上什麽不好的事兒？現在心情好那就是好事，走了，別想太多，那今天我們就先去嘗嘗你說的南京路新開的那家凱司令，最近好像新上了一部什麽話劇，好像還是我們學校的，之前我走在校園裏的時候，聽着周圍不少人都在讨論呢！我們下午的時候看看還有沒有票。”秦袅袅拉着今夏的手鑽進車裏，頗是有些興致地計劃着今天的行程。
今夏點頭，“我也有聽蔡文學說過，好像還是他在學校校報采訪的那個人策劃的話劇，他昨天晚上本來有約我，但是我說要跟你出來，就拒絕了，今天下午去的話，說不定還能遇上。”
秦袅袅沒想到還有這樣的緣分，“那聽上去是挺不錯，你這是确定了要轉專業了嗎？”
換到這個話題，今夏沉默了一下，而後才開口道：“嗯，是呢，現在的課程我有點跟不上，而且之前想着學醫是因為在聖陽讀書之後，再去日本留學，但現在家裏只有我媽媽一個人，我不太放心，也不準備再去留學，所以想着不如轉到文學系，到時候在報社做做編輯撰稿人之類的，工作輕松一點，我也能照顧我媽媽。”
“這挺好的。”秦袅袅說。
“我跟袅袅你不一樣啦，你都聽之前的同學說啦，你成績很好，而且現在老師好像也很看重你，你一定要堅持下去啊！”今夏微笑開口。“其實我很羨慕你啊，你看你跟霍三爺在一起，那次在新世界的時候，感覺你們關系也很好的樣子。別的人我不知道，反正我就覺得霍三爺這樣的男人，肯定是很可靠的，至少不會像是我爸那種人。你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這真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秦袅袅眼裏透着笑，在新世界的時候，她跟霍楊的關系還不溫不火呢，兩個人之間說是夫妻，其實更像是陌生人。現在聽着今夏說覺得自己跟霍楊的關系很好，她不由想發笑。在外人眼中，她沒想到自己和霍楊原來是這樣的感情。
“你現在也很好，現在還這麽年輕，不也是可以做自己想做的嗎？拿着筆的，和拿着手術刀的，這誰重要應該沒個定論。再說，以後的事情誰說的準呢？但肯定你會遇見一個自己喜歡的，覺得稱心如意的人。不過我們也沒必要想那麽遠，至少現在你有一個很愛你的母親。”
這是她沒有的。
“也是！”今夏一掃先前眼裏的陰霾，她挽着秦袅袅的胳膊更緊了點，“萬一冷不丁的，我在以後就成了個大文豪！走吧，今天大文豪先預先請你吃飯，我擔心以後我太出名，你都約不上我！”
車廂裏傳來兩個女孩子清脆的笑聲，這讓坐在前面開車的達羅也笑了，不過坐在副駕駛位上的宗玖，仍舊嚴肅着一張沒什麽表情的臉……
沒多久，兩人就到了南京路。
這裏是上海城最熱鬧的街道之一，有各種百貨大樓，電影院，咖啡館等等，新潮的事物聚集之地。
下車後，秦袅袅跟着今夏走到路口處拐角的那家新開的咖啡甜品店。剛走進去，秦袅袅的餘光就看見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她偏頭，想要再看一眼時，卻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背影，消失在隔間的牆壁另一頭，再也不見。
作者有話要說： 為什麽乃們都不評論窩了鴨！！！
心裏方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