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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1)

心裏堵着一口氣,結果在對上跟前小妻子那雙狡黠的雙眸時,霍楊有點什麽都明白過來。

如果開始秦袅袅是不故意的,那現在肯定就是刻意。

這麽明顯的得逞的小眼神,他哪裏還會看不出來?

他有點無奈,更多的卻還是覺得好笑。

“走吧,小滑頭。”

秦袅袅:“……???”

跟上霍楊,秦袅袅環視了一圈确定周圍沒什麽人後,開口道:“梵音她們呢?準備好了嗎?”

霍楊“嗯”了聲,“等會兒謝凡有個安排,在船頭看煙火,第一把煙花,他要自己點燃,等會兒你就在我身邊,不要到處亂跑了。”

秦袅袅知道這件事情非同小可,點點頭。

“剛才我看見你那同學,以後不用接觸了……”霍楊說:“謝凡都給她看好了人家,等着她嫁過去做人家三姨太太,就是你也認識的,你那個什麽同學,叫蔡文學的,他爹。”

這消息可是秦袅袅從未聽過的,現在聽着霍楊講出來,不由瞪大了眼睛。

“這是什麽情況?”秦袅袅心裏覺得有點怪異。

霍楊攬着她肩頭,神情帶着一股不在乎的淡漠:“什麽什麽情況?就這樣,蔡家開錢莊,謝凡要重新得到日本商會的信任,如今最缺的當然是錢。怎麽拉關系?蔡文學雖然是家裏的獨子,不過在謝凡看來這都還是在學校的毛頭小子,哪能有他爹有實權?再說,蔡文學現在不是被關在監獄了嗎?謝凡那邊沒有消息,只當做這就是個死人,肯定是要把你那從前的同學送到老蔡的床上……”

“你怎麽知道?”秦袅袅問。

霍楊可不是什麽喜歡八卦的人,不過對于這上海城他想知道八卦想知道陰私,還沒有不知道的。

不過,現在聽着自己小妻子問及這個問題,霍楊很不介意地朝着楚天應的方向你看了眼,大言不慚道:“剛才跟楚天應在一起,聽說的。”

實力甩鍋,潑髒水,霍楊做起來只讓人覺得萬般自然,好像這就是鐵板板上的事實。

誰讓開始那個叫今夏的對着自己和楚天應一通比較?

秦袅袅:“……”不知道消息來源的真假,但對于消息本身,她想從霍楊嘴裏說出來,那估計多半都是真的。

想到這裏,她有點替謝雅蝶惋惜:“今天晚上之後,謝凡都不在了,她也一定要去做別人的姨太太嗎?”

這未免太讓人難以接受了一點,做別的人家的姨太太可能還好,但是做自己喜歡的男孩子的親爹的小老婆,這就算是每天不想相見,可能也是會時不時碰在一起的。那場面,對于心裏裝着人的那個人來說,是有多痛苦,又是有多尴尬?

霍楊笑得不甚在意,就算是謝凡不在,但謝雅蝶的人,肯定是要送到蔡家的床上。

“那可能她更要去了。”

“這怎麽說?”

“沒有了謝凡這棵大樹,你覺得你那同學現在能找到什麽人做倚靠?蔡家也算是整個上海城排的上名號有錢人家,跟着這樣的人,可能比別的大多數都要好很多。所以,你說,到那時候,她會怎麽選擇? ”知道自己妻子對謝雅蝶還有一點不忍,霍楊也沒把話說的那麽直白。在他看來,謝雅蝶這樣的女人,大上海真是多了去了。就僅僅算是在楚天應的那新世界,每晚都能見識不少。

不過是一群自诩是名門有家底的大小姐們,打着來逛逛的旗號,在大堂裏物色不錯的男人。

想通過婚姻這條捷徑,實現階層跨越而已。

而謝雅蝶,還算不上是這類人中的翹楚,畢竟她就算是嫁過去,還都只是個偏房,上面還有正妻,周圍還有虎視眈眈的別的一姨太太。

在正經的宴會,這些姨太太都還是上不了臺面的。

說起來,這嫁了人,其實在某些方面還比不得沒出閣時做小姐的時候。

霍楊雖然沒說那麽直白,但秦袅袅聽了後,琢磨兩下,也都什麽明白了。

她眼神微暗,可能今夏說的沒錯,自己剛才那番話就是白說了。

“她自己知道嗎?”秦袅袅問,“這樣的交易,她本人知道嗎?”

霍楊:“不知道,但該知道的時候總會知道的。”

或許,等到謝凡沒了的時候,這消息對于謝雅蝶來說,還是一個驚喜。

只要謝凡一旦倒下,她就真沒什麽靠山,就包括像是現在這樣的圈子,她都未必能融入進來。

看着自己的小妻子似乎還有所思的樣子,霍楊憐愛摸了摸她的頭,“行了,別想太多。如果她願意過平淡的生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看每個人想要什麽,想追求的東西而已。”

秦袅袅知道,她很清楚就算是自己現在想得再多,但對方如果跟她的考慮完全相反的話,其實她現在這些想法都是白想,沒任何作用的。

“楚天應知道你們今晚的事嗎?”秦袅袅問。

現在楚天應和霍楊的關系看着是變得比從前好了不少,但是霍楊聽見這話時,忍不住笑了:“哪能那麽好?”都不能說完全是一條船上的人,從前跟楚天應能有沖突,也就說明兩人之間還是有很多看法截然不同。如今走在一起,只不過是因為大形勢。

“哦。”秦袅袅沒再追問。

沒多久,差不多八點多的樣子,大家都紛紛朝着加夾板和船艙外面走去,不然就是靠着窗,看着夜空。

煙火在這年頭還是很稀罕的,普通人家也就過年的時候買點煙花爆竹,不過像是今晚謝凡準備的禮花,就有點與衆不同了……

秦袅袅被霍楊攬着肩,就站在窗戶邊,看着外面深藍色的夜空,等着等會兒的盛宴。

秦袅袅看着謝凡的聲音,她這好像還是第二次看見這個男人。之前在橋本家時,參加謝雅蝶的生日宴會,她似乎在人群中有見過這個男人。怎麽說呢,單單是從相貌上來說,她覺得這人看起來還挺和善的。但誰能知道,就是這麽一個披着和善的外皮的人,心裏是有多險惡。

霍楊見秦袅袅盯着謝凡的背影,以為她是想看煙花的,不由低頭湊在她耳邊低聲說:“袅袅喜歡煙花?回頭我們自己去放?”

他倒是差點忘了,雖然秦袅袅現在是自己的妻子的,但只是個還沒有二十歲的小姑娘。

那些尋常小姑娘喜歡的東西,他家的小妻子應該也會很喜歡才是。

秦袅袅沒想到這時候霍楊竟然對自己說的這個問題,她不由“噗嗤”一聲笑出來,“還好吧,不過,跟你一起的話……”秦袅袅踮了踮腳,霍楊也很配合,彎腰附耳過來聽她想說什麽,“如果是你的話,那我就很開心。”

秦袅袅在說完這話後,很快就低下頭,眼底有一抹可愛的羞怯。

她知道自己現在說這話,簡直太不像是她自己,可剛才對着自己問出要不要一起放煙花的霍楊,不也跟平常的那個不茍言笑的男人有不同嗎?

好像是因為喜歡變得有點不同了……

身邊的男人似乎在聽見這話時,有片刻愣怔,但不過很快就反應過來,直接伸手将她抱在懷裏。

“嗯,那很好。”

霍楊一本正經開口說。

秦袅袅聽了差點皺眉,這忽然一下又變得這麽老幹部一般的悶-騷是怎麽回事?!

她的注意力沒有在跟霍楊放煙花這件事情上停留太久,因為這時候在甲板上,謝凡已經準備開始點燃第一組的禮花。

“嘭”的一聲,在深藍色的夜幕的天空中,海上忽然綻放出來一朵接着一朵的絢爛至極的煙花。

這樣的光亮,足夠将半邊天都照亮。

人群裏,人們的笑臉各種表情也在這一刻被照耀地清楚極了。

似乎在這樣歡慶的時刻,細小的槍-聲是不足為奇的,甚至都不會引起太多人注意。

“嘭嘭嘭——”

“砰——”

禮花相繼綻放,這聲音頗有點震耳欲聾。

而這時候傳來的槍聲,似乎就顯得低不可聞。

沒人知道謝凡是在什麽時候中-槍的,只是看見坐在位置上的人忽然慢慢地滑了下去,甚至這速度還很慢,一點都不像是在順便被剝奪了性命的屍體,直到那凳子後面,都已經流下了一大灘的血跡。

血腥味在混合着潮濕鹹澀的海腥味時,似乎沒那麽濃郁。

但鮮血的顏色,在頭頂大片禮花綻放的時候,被照射地分外顯眼。

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先發現這邊的異常,大喊大叫起來,驚慌也不過是在一瞬間的事兒。

今晚主辦宴會的主人家當場橫死在游輪上。

這可不是小事。

人群驚慌後,霍楊先一步攬着秦袅袅走到船艙裏面的位置,以免受到擁擠。

出了命案,還是在海上游輪,雖然這距離碼頭還是比較近的距離,但也有人因為覺得太過驚慌選擇直接跳船。

安靜的大海,因為莽撞的跳海聲,變得有片刻的嘈雜。

游輪很快靠岸,有人在發現謝凡被暗殺的那一刻,就有用游輪上的電話報警。要知道今晚在船上的,大多都是達官顯貴,如今聽說死了人,警察署的人就差比四個輪子的汽車跑的快了……

碼頭上早就圍着一幫穿着制服的人,今天在游輪上的人,理應是要挨個受到審訊。

霍楊攬着秦袅袅肩頭,“去的話,怕嗎?”

秦袅袅揚眉,笑着說:“我都是連監獄都去過的人,還怕什麽?”

只是現在她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梵音。

梵音現在結束了自己的任務,那現在在做什麽?宗玖呢,宗玖有把人給好好看住了嗎?

霍楊摸了摸她的小腦袋,笑着又帶着幾分狂傲道:“就算是不怕,我們也不去那種地方。”

果然,霍楊從來不說大話。

就在他們走下游輪時,在碼頭上的那些警察們,并沒有阻攔霍楊,而是恭恭敬敬地讓開了一條路。

霍楊也不故意為難這群人,“有什麽要調查要問的,就直接來霍公館找我霍楊。”言下之意,他是希望這裏不要有任何一個人,以今天晚上的名義來打攪秦袅袅。

這話如果換做是另外一個人,怕都還沒有這般威懾力。

但這人是霍楊,上海城可能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霍楊,那這話就是不一樣的分量了。

去霍公館詢問調查霍楊嗎?

怕是還沒幾個人有這樣的膽子。

警察署長很快過來,他現在是看見霍楊和楚天應兩人就覺得頭疼。

前段時間這兩人直接從自己手中将兩個女學生帶走這事兒,他都還沒準備好下一次究竟怎麽面對霍楊,結果第二次就這麽觸不及防地到來了。

“三爺說笑了,我們哪敢啊!”警察署長是聽見了剛才霍楊說什麽直接上他家去審問的話,不由打了個哆嗦。

“三爺您這樣的人,又沒有殺人動機,對吧,怎麽可能是兇手呢!”

霍楊面無表情,“沒事,要調查,我們可以尊重,也理解。”

警察署長這時候感覺在這寒冷的冬日,被這太過涼爽的海風一吹,都還覺得自己額頭上這時候冒出來一排細細密密的汗水。

這真是……要命。

“沒,沒事,哪能,三爺您這樣的人,哪能跟那些人扯上關系?看着霍夫人在這風口吹着可別凍感冒,三爺和夫人還是盡快離去吧。”

既然這般,霍楊當然不會再說什麽,就帶着秦袅袅坐上了車。

車上——

“他們找不到人,會怎麽辦?”秦袅袅問。

霍楊拉着她的手,這冬日來了,他家小妻子的手的溫度一直太涼了,這可不是什麽好事。“能怎麽辦,自然是不了了之。”

“诶,怎麽會?在橋本哲井的事情上,這群人不是一定要……”說到這裏,秦袅袅自己先停下,她對上霍楊的眼睛,在對方眼裏看見一抹贊賞。

她就知道,此刻自己心裏的那些猜想是沒錯的。

謝凡死了并不會引起太大的風波,因為他現在雖然看着在上海城能跻身名流之列,但也就只是個空殼子,一個依靠日本人成立的公司,再也沒別的什麽基礎。就算是謝婷婷不服,但估計在謝凡死後,更多的經歷也是放在整理公司財産這一塊,哪裏還能分出時間去追究兇手?

只要是沒有背景特別強硬的人一定要追求一個結果,每天發生的案子有那麽多,能直接壓下去的就壓掉,警察署也沒那麽多敬業的人員想挖掘真相。

“不用擔心,這一次也不會有什麽替罪羊,頂多這幾天上海城要戒嚴。畢竟,最近大大小小的事情可都不少。”霍楊開口。

秦袅袅這才放心,“也不知道梵音現在怎麽樣了。”

霍楊聽見這話,眼神不由暗了暗。

梵音這一頭,一點也不好。

她跟宗玖并沒有在游輪上,她的槍法算起來還是宗玖指導的。在這樣的黑夜中,她端着狙-擊-槍,這麽遠的距離,看着在游輪上的那個男人的時候,卻仍舊萬分清晰。

有風力因素,宗玖有點擔心她不能一擊即中,本來還想着問問她需不需要這一次讓自己來動手。

可宗玖這話沒問出口,他看見梵音堅定的側臉。

估計這時候自己提議,後者也不會真的讓出位置。

沒有人比梵音更想要手刃在游輪上的男人。

宗玖在心底嘆氣,而後不作聲,只是靜靜地觀察着游輪上的動靜。

這晚上的動作簡直是有點出人意料的順利,如果沒有在最後一刻,梵音忽然将槍口的位置轉向自己的話,宗玖是這樣認為的。

耳邊是呼啦啦的夜風,面前是黑漆漆的槍口,宗玖常年沒什麽表情的臉上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

“看來從前那話說的沒錯,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傅。”他像是有點自嘲一樣開口。

梵音眼裏的神色微動,她當然也不是故意想将槍口轉向宗玖,可現在如果自己要走,宗玖肯定是不會同意的。這是霍楊的命令,她不用多想也明白。

估計自己一心赴死的心,她的那位三叔也早就看明白,所以現在才把自己看得這麽嚴。對方可是宗玖,整個青幫身手排名都在前三的男人,自己對上的話,還真是沒什麽勝算。

梵音知道自己現在這麽做能成功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對方壓根兒就沒想到自己出手這麽快,或者是,對方根本就沒有想過她會這樣突然發難。不然,按照宗玖的反應和本事,她哪裏會有機會就這樣跟他交鋒?

“我……”梵音想解釋,但好像眼前這情況,她做什麽解釋都沒什麽作用,幹脆咬了咬牙,“對不起,我今天晚上必須離開。”

宗玖“嗯”了聲,就沒了別的話,甚至眼神都沒落在梵音身上。

這麽安靜,倒是讓梵音覺得不自在。

那時候她師傅希望她能跟着霍楊學學槍法,霍楊一口答應,結果沒兩天因為生意上的事情去了一趟北方,在去之前,霍楊問她願不願意跟着宗玖身邊學兩天,她沒什麽意見,也就去了。

宗玖的話似乎比霍楊還少,每天的訓練就是給出的一張紙,上面寫得很清楚每個時間點做什麽事。

最開始梵音覺得霍楊給自己找的這個人不負責,她想偷懶不練的時候,卻總能看見宗玖忽然出現。對方那個時候話也很少,知道她偷懶也不說什麽,就只是掃一眼。

他又喜歡穿長衫舊式的衣服,看着老套又帶着一股教書先生的味道,哪裏像是幫着霍楊掌管青幫大小事務二把手?

但就這麽一眼,梵音就覺得自己好像是被老師管教的學生,年紀小,那時候膽子也不夠大,被宗玖一盯,心裏就發毛。

結果當霍楊回來後,她的槍法跟從前簡直判若兩人,就包括是她師傅過來,也贊不絕口。

那時候,她站在堂前,也有悄悄打量過一直沒怎麽說話的宗玖,後者還是衣服冷冷淡淡的模樣,對于她三叔和她師傅的贊揚,似乎像是對方口中誇贊的人不是自己那樣。她當時覺得這人真沉得住氣,也感覺這人頗是無趣。

這種想法也就只是小時候,後來長大了,才知道原來從前自己以為無趣的人這般厲害。

算起來,除了将她撿回家的阿大,就屬眼前的人最有資格讓她尊稱一聲師傅。梵音心裏也不是不覺得愧疚的,她這些年一直很敬重的宗玖,哪怕對方根本不怎麽承認是自己師傅,甚至在外面家中,還是從前的那個稱呼,音小姐。

“對不起……”梵音小聲說,“我今晚非走不可。”

宗玖眼神沒什麽變化,梵音的固執他早在對方還是個小孩的時候已經領教過,他沒有說的是,今天晚上梵音就算是想走,霍楊是會放人的。

因為秦袅袅說了,如果她想走,只要不是輕生,都由着她。

宗玖在秦袅袅跟霍楊談論這事兒時,什麽都沒說,但心底卻是有點隐隐生氣。就只是氣梵音,他怎麽都沒想到,後者竟然還有輕生的念頭。

活着不好嗎?

宗玖盯着梵音側臉,忽然眉頭一皺。

“今晚你想去哪裏,都沒人會阻攔你。”本來不打算說話的宗玖,這時候還是開口。

這話令梵音沒想到,她以為按照宗玖的性子,這時候定然是惱了她,肯定是恨不得永遠不跟她說話才好。

“什麽?”梵音不明白。

宗玖也不兜圈子,他只想知道自己想了解的事,幹脆三言兩語将霍楊的安排交代:“看見山下的那些人了嗎?三爺派來的,但不是你想的把你抓回去,只是想确定你安全。只要你不做傻事,不管你現在是要跟着我回上海也好,還是遠走高飛去他們找不到的地方,只要你好好活着,他們就不會出手幹預。三爺和夫人也就只有一個目的,希望你好好活着。”

梵音張了張嘴,這跟她以為的不一樣。

她以為霍楊讓這麽多人過來,都是為了把自己帶回去。

但是萬萬沒想到,是像宗玖現在說的這樣。

“真的?”

宗玖嗤笑一聲,語氣帶着幾分微微不耐:“騙你有什麽好處?”

梵音沒講話,這倒是。她跟在宗玖身邊那段時間,她還真沒從這個男人嘴裏聽見過一句假話。

本來話就少,讓宗玖說假話,還不如讓他不說話。

“但是。”宗玖的話還沒講完,他緊緊地盯着梵音的眼睛,“你老老實實告訴我,你臉上是什麽?”

本來整個人因為宗玖剛才那些話變得松懈下來的梵音,在冷不丁聽見這句話時,整個人不由都愣住了,差點不知道怎麽反應。

“……沒什麽。”鎮定下來的梵音開口說。

宗玖皺眉,他最不喜歡的就是跟人兜圈子,剛才幹脆跟梵音坦白下面的計劃就是為着讓她也不要什麽都瞞着大家。“你臉上那玩意兒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海邊空氣潮濕,他們在這裏停留的時間可不短,梵音臉上貼着的像是□□的東西,邊角已經翹起來。宗玖的眼力那是多好,自然是很快發現。

“你忘了你槍法是跟着誰學的,也忘了易容是誰指導的嗎?”宗玖沉着聲音。

這如果他都看不出來的話,那他真別在大上海混了,還別說管着偌大的青幫。

現在被宗玖這樣一語道破,梵音就算是再想僞裝,也僞裝不下去。

更重要的是宗玖如今是真動了火氣,沒好氣看着她開口說:“你今天不說清楚,就算是鬧到三爺那裏去,我肯定也是要把你帶回去的。你以為現在就用槍拿着對着我,就能把我奈何?”

自然是不能的。

梵音很清楚,因為她下不去手。

她不可能以為要讓自己逃走輕生,還要殺掉眼前這個對自己有恩的人。

她苦笑一聲,“真的……功虧一篑啊!”最後五個字被她說的很小聲,幾乎低不可聞,卻能讓聽的人感覺得清清楚楚她現在的無奈。

被宗玖看出來這一點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不論是她說不說,她都走不了。

“真要看?”梵音眼裏閃過一絲掙紮。

宗玖不是沒留意到,因為那目光實在是有點讓人心中不安,宗玖之後還是搖頭,“不看了,如果你不想的話。但這種事情,你不覺得自己應該親自去三爺面前解釋嗎?既然當初大爺最後将您托付給了三爺,如果你就這麽走了,三爺心中作何感想?他一直都覺得愧疚,對不起大爺……”

也就只有在涉及到霍楊的事情上,宗玖才有這般多的話。

梵音自知理虧,她是想瞞着所有人的。“我只是不想讓大家擔心,也不想你們記挂我,我不值得。”

她本來就是棄嬰,沒人要的孩子,後來所幸是遇見了一個好人,這個好人周圍還有這麽多好人,這些人都對她極好的。可她不覺得自己應該承受這份好,像她這種不幸的人,就該一個人走得遠遠的,誰也不要靠近影響,再一個人安靜死去。

“說什麽傻話?”宗玖眉頭不由皺得更緊,“一邊說着不想要人為你擔心,一邊又做着最讓人擔心的事,現在跟我回去,你自己去三爺面前解釋清楚。這些年三爺什麽事情都順着你由着你,你以為如果你真想走,他會阻攔?只是希望你好好活着,沒有什麽比活着更重要!”宗玖難得來了火氣,聽着梵音的那些話,想将人抓過來狠狠地教訓一頓。

大約是從前的印象太深刻,以至于如今梵音聽着宗玖帶着濃濃的責備的話時,下意識已經先開口:“對不起……”

對不起自己這麽大卻仍舊不懂事恣意妄為,叫所有人都為自己擔心。

宗玖懶得猜穿她,不是剛才□□暴露出來,自己挑明了結果,面前的女子哪裏能那麽乖乖跟着自己回去?

梵音這個人,向來固執。

認定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更何況今天這事兒,大約是她腦子裏想過了無數遍,願望達成的那瞬間,她也覺得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上走一遭的使命已經結束。

大約是從沒想到梵音會主動回來,霍楊其實都已經做好了明天一道早聽手下的人彙報梵音的狀況的準備,所以當在晚上自己回來後不久,在霍公館看見梵音時,霍楊有點難得失态。

他知道梵音想走,他願意尊重她,不過先看着梵音回來時,霍楊心裏是極為高興。

覺得高興是一回事兒,霍楊還是擡頭看了眼在梵音身後沉着臉的宗玖,不由将心裏那點歡喜壓了下去。

本來已經在樓上準備洗漱休息的秦袅袅在聽見院子裏傳來汽車的聲音後,又聽見樓下傳來霍楊喊梵音的聲音,一下就從卧室裏跑了出來,驚喜地在二樓的欄杆扶手的地方看着一樓客廳的女子,聲音帶着明朗:“阿音!”

都已經做好了對方不會再回來的準備,但是現在萬萬沒有想到,梵音回來了。

這消息怎麽會讓人覺得不驚喜?

簡直就是驚喜萬分!

秦袅袅跑下樓,正想要拉着梵音的手說兩句時,敏銳感覺到眼下這場景的氣氛似乎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麽和睦。

好像,她是還有什麽事情現在沒弄明白……

不然,這麽沉悶是怎麽回事?

“這是怎麽了?”秦袅袅被霍楊拉到沙發上坐好,她偏頭看着霍楊,不解問。

霍楊目光停留在梵音那張倔強中還帶着幾分不安的臉蛋上,“阿音,你來說。”

更重要的是,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耳邊的位置。

霍楊的視力很好,畢竟從前在軍校時,他也是百步穿楊的神槍手,對于梵音臉上的變化,自然逃不出他的眼睛。

就是在霍楊發現不太對勁兒的那瞬間,他已經微微眯了眯眼睛。

秦袅袅噤聲,就算是她也看明白了,現在站在客廳裏的女子,眼裏并不是自己以為的釋然後的平靜歸來,而是恰好相反,裏面波濤洶湧,一點都看不出來有平靜。

梵音回頭看了宗玖一眼,後者沒有主動猜穿她,讓她自己主動坦白。

客廳裏這時候無關人員都已經退下,除了她之外,就只剩下霍楊秦袅袅還有宗玖三人。梵音在心底不由發出一聲嘆息,反正她知道,等會兒自己要做的事,可能會讓霍楊再也不會讓自己離開他的視線。

擡手,梵音摸到了自己耳後的位置。

“袅袅,你不然先上樓吧。”梵音說,她還真是有點擔心自己的樣子會把這個女子吓壞。

霍楊聞言,眉頭不由皺得更緊了一點,心頭有不好的預感。

秦袅袅則是坐着沒有動,沒有聽她的話。“那不都還是你,我有什麽覺得可怕的?”

梵音張了張嘴,最後也沒說什麽,只是嘆氣,她已經有了提醒,但是對方不在意。其實,那張臉,她自己平常都不對着鏡子的,那句話,真的是好心提醒。

事已至此,梵音沒辦法,一狠心,将從前白日裏都服服帖帖貼在自己面上的那張做工精良的面具撕了去……

客廳裏這時候是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被人聽見的寂靜。

秦袅袅捂着嘴,她擔心自己這時候因為驚訝而尖叫出來,至于霍楊和宗玖兩人,眼中也是同樣充滿了不可置信。

簡直就是縱橫交錯的傷疤!

一道道,深深地印刻在女子的面頰上。

完全……毀容了……

明明就是這麽觸目驚心的傷疤,可是被毀容的女子的神情卻還是萬般自然,似乎絲毫沒意識到現在受傷的是自己的臉一樣,神情淡然,眼睛裏甚至都沒一絲波動。

霍楊最快從震驚中反應過來,豁然起身,周身都帶着濃濃的怒氣,那樣子,是要跟人去拼命那樣。接下來霍楊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一個一個蹦出來,帶着十足的咬牙切齒的味道,“誰!幹!的!”

只要梵音說出一個人的名字,毫不懷疑,這個男人立馬就要沖出門去,自己親手了解對方。

宗玖在這時候也不由自主伸手摸到了自己腰間的那把□□,眉宇間同樣是一片陰郁。

眼前的女子,算是他們看着長大,都是一個個情緒不外露的大男人,不可能每日裏都對着小姑娘說什麽煽情的話,但嘴上不說,不代表心裏是不關心的。

尤其是在看見在忽然看見梵音這張早就看不出來原本面目的臉蛋,還都是些陳年的舊傷,但就算是已經愈合的舊傷,那些疤痕,依舊猩紅,彎彎扭扭,像是一條條的爬行的蜈蚣一樣,蜿蜒在原本姣好的面頰上,心中怕是有殺人的打算。

平日裏帶着的那張□□,跟她從前的模樣沒什麽太大的區別。

前一刻都還是好好的樣子,後一刻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擱在誰身上,都覺得有點難以接受。

霍楊那雙垂放在大腿外側的手,如今已經緊緊握成拳,捏的老緊。

秦袅袅眼裏帶着明顯的心疼,但現在霍楊正在氣頭上,她也就只是咬着下唇,靜靜地看着站在原地的女子。

梵音:“是我自己。”

這聲回答,梵音也說的很平靜。

好像這并不是什麽大事一樣。

相比于這時候客廳裏其餘三人的表現,她簡直就是太過平靜。

霍楊聽到這裏,眼中的神情的片刻間都變化了好幾次,最後震怒慢慢歸為平靜,然後,只剩下失望。

秦袅袅是看見霍楊那只手已經高高舉了起來,似乎下一刻就要掄在梵音臉上。可是宗玖這時候卻從梵音身後站上前,擋在了霍楊跟前。

雖然宗玖沒說話,但這動作傳來出來的意思也很明确。

如果霍楊真要動手打人,那他來替着梵音承受。

霍楊那巴掌最後也沒能送到梵音臉上,他站在宗玖跟前,目光卻是繞過了宗玖,只是看着後者背後的女子,看了很久。

所有人都以為他現在要開口教訓梵音,說責備的話,但最後,霍楊只是嘆氣。

那一聲嘆息,像是要将先前自己心裏那些冒出來卻沒能發洩出來的火氣全部吐出來一樣。

就那麽定定地看了梵音好一會兒,霍楊轉過身。

沙發上的秦袅袅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就已經被霍楊伸手給撈了起來。

“上樓休息了。”霍楊只是對着她說。

秦袅袅還有點在狀況外,像是沒能明白過來眼前這是什麽情況一樣。

“那個,阿音還在呢,霍楊……”秦袅袅小聲說。

沒想到就在她這話說完後,霍楊的聲音像是驟然冷了八度一樣,帶着十足的漠然開口:“誰?”

他這意思就已經很明顯,他不認識梵音,那是誰,要做什麽都跟他沒半點關系。

秦袅袅知道他今晚上怕是氣狠了,霍楊關心的人其實并不多,但是只要是被他放在心上的人,他可就真是百分百關心愛護。霍楊比誰都護短,這一點,秦袅袅最是清楚不過。

可是今晚,他一心想要保護的小姑娘,從前他的大哥在臨死前也鄭重囑托他希望能讓他好好照顧的小姑娘,忽然就這樣給了他簡直致命一擊。

自己毀容。

霍楊甚至都找不到能發火能遷怒的人,他當時是想一巴掌甩在梵音臉上的,他想好好保護的人,結果自己傷害了自己,他能怎麽辦?

其實就算是宗玖不擋在自己跟前,霍楊也不知道自己的那巴掌究竟能不能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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