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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就算柱子打不着她, 軍用傘肯定能壓垮,而杜雲岚就坐下面, 弱不禁風的一小姑娘, 她能受得住一把兩三個壯大漢才能撐起來的軍用傘?

危險程度可想而知。

杜雲岚從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就是一朵長在溫室的小嬌花,被家裏人保護得嚴嚴實實, 哪有機會身陷險境,人生第一次, 整個人都傻住了,一動不動。

就在這時, 沈秀兒突然沖了過去,不管怎麽說也是一條人命, 她良心未泯, 怎麽可能見死不救, 一把将杜雲岚撲到地上, 後背弓起, 想憑一己之力撐起軍用傘。

杜雲岚覺得她太天真了!

好在有人先她一步,趕在柱子倒地之前, 将它穩穩停了下來。

杜雲岚循着看過去, 男人身形挺拔, 就像一座蒼天大樹, 擋在她前面, 而她就是那朵長在樹下的小花。

葉朵朵看到程遠方, 意外的同時,暗舒一口氣, 如果不是他出手, 沈秀兒指定受傷。

程遠方将柱子撂到地上, 拍了拍手上的灰,跟葉朵朵點頭打完招呼,擡腳走向沈秀兒和杜雲岚。

眼角餘光瞥到程遠方走過來,杜雲岚趕緊理了理有些淩亂的頭發,心裏埋怨沈秀兒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不然她眼下也不至于這麽狼狽。

程遠方伸出手。

杜雲岚心跳加快,扭捏剛要把手搭過去。

程遠方突然一轉手,将沈秀兒拉了上去,關切地問道:“沒傷着哪兒了吧?”

沈秀兒活動了下手腳,“沒事兒,謝謝程大哥。”

兩人旁若無人地寒暄起來,完全忘了杜雲岚的存在,而杜雲岚伸出去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很尴尬。

果然都一路貨色,上不了臺面的山頭野雞,看到男人就邁不開腿。

要不是沈秀兒半路殺出來,她就跟男同志牽手成功了。

杜雲岚在心裏大罵沈秀兒不要臉,然後掐着嗓子嬌滴滴哎呦一聲,可憐巴巴地瞧着程遠方,“同志,我有事。”

這聲音,太膩了,程遠方受不了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而且女同志看着面色紅潤,一點不像有事的樣子。

程遠方不想理會。

沈秀兒卻熱情,“傷着哪兒了?嚴不嚴重?對對對,王醫生,俺剛看到她了,俺送你過去。”

不等杜雲岚拒絕,沈秀兒一把扛起她,腳底抹油,一溜煙兒跑沒了影。

不是第一次,動作流暢,一氣呵成,老熟練了。

那麽大一人,說扛就扛,說跑就跑,程遠方覺得沈秀兒太厲害了,賊猛,追在後面大喊:“老妹兒,等等老哥。”

杜雲岚看到追過來的程遠方:“!!!”

原來她這麽喜歡自己,怕沈秀兒把她弄疼,快要緊張死了吧?你看,他跑得好快啊!

“傻愣着幹嘛?最後一小時,舞臺搭不好,晚上都別吃了。”陳萍聽到動靜出來,聲色俱厲地呵斥道。

衆人這才有所行動,彭小珂邊幹活邊偷偷打量,看完葉朵朵看安南,看完安南看葉朵朵……剛剛發生意外的時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沈秀兒和杜雲岚身上,當然她也不例外。

然而,就那麽一瞬間,她還是看到了。

在沈秀兒拉開葉朵朵之前,她在安南眼裏捕捉到一絲一閃即逝的驚慌。

她也擔心葉朵朵,但她明顯感覺得出來,安南跟她不一樣。

她好像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秘密。

藏省晝夜溫差大,白天太陽頂頭曬,晚上很有可能下雪,葉朵朵和沈秀兒夜裏站崗,就算裹了軍大衣,兩條腿也直哆嗦,環境因素,咬咬牙尚且能忍。

問題是,團裏規定晚上不許點燈不許說話,放眼望去,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她倆像是被丢到了荒地。

“朵……朵朵……”是規定不許說話,但沈秀兒實在忍不住,壓着嗓子小聲地葉朵朵,确認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她有戰友。

“秀……秀兒……”葉朵朵回應她。

沈秀兒深籲一口氣,問:“朵……朵朵,你也怕嗎?”

小時候,沈秀兒聽了不少有的沒的飄飄故事,長輩們講的是聲情并茂,若有其事,久而久之,也就有點信了。

長大後,一遇到像今天這樣迷人的夜,月黑風高,沈秀兒就控制不住自己,滿腦子都是飄飄。

葉朵朵吸了吸鼻子,凍得快說不出話,“不……不怕……”

“不怕,你……你為啥也哆嗦?”沈秀兒不解。

生理反應,葉朵朵也沒法,只道:“太……太冷了……”

冷得她好想大快朵頤一大盤辣子雞,冷得她好想自己的丈夫顧洗硯啊。

“朵……朵朵,你看那邊,有啥東西飄過來了?”沈秀兒咽口水,吓得打了個嗝。

“秀……秀兒,你聽我說,人心往往比鬼神更可怕。”這種事情葉朵朵上輩子經歷太多了,而且,沈秀兒上輩子也是被肮髒的人心所害,還好這輩子命運的軌跡已經發生改變,只是這些她不方便多說,是她一個人的秘密。

她把這個秘密告訴了顧洗硯,也不知道他收沒收她的信,看完後什麽反應?覺得她瘋了,還是選擇相信她?

“不是……不是,朵朵,你快看啊,那個飄飄往我們……我們這邊過來了!”沈秀兒偷偷地往葉朵朵邊上挪,抖着手去拉她的衣擺。

“什麽飄飄?”葉朵朵定睛一看,沒繃住,撲哧笑出來,“那是美玲姐。”

“美玲姐?”沈秀兒将信将疑,小聲嘀咕道,“怎麽那麽大一坨?俺記得美玲姐身材可好了,那腰就俺胳膊那麽細……”

卻忘了,這麽冷的天,每人裹一件軍大衣,又寬又松,就算仙女下凡,她身材能好到哪兒去?

飄飄越來越近,沈秀兒終于看清,驚呼一聲,“哎呀,真的美玲姐耶,活的!”

活的,她就不怕,哪怕二百五十斤的壯大漢,她也能一個過肩摔撂倒。

馮美玲看到精神抖擻的沈秀兒,笑着感嘆道:“年輕就是好,天這麽冷站崗,還能朝氣蓬勃。”

“美玲姐,外面多冷,你怎麽出來了?”馮美玲身體一直不太好,過兩天就要上臺演出,關鍵時候要是受涼,後果不堪設想,葉朵朵擔心地細眉微擰。

“沒事兒,穿得厚,不冷。”馮美玲寬慰葉朵朵,擰開帶來的軍用水壺,遞過去,“陳隊煮了姜茶,托我送過來。”

陳萍為人處世向來如此,刀子嘴豆腐心,隊員發牢騷說冷,她一邊罵嬌生慣養一邊幫着煮姜茶驅寒。

葉朵朵接過水壺,咕嚕咕嚕喝了好幾口,溫熱的姜茶順着喉嚨,一路往下,直抵心窩,整個人跟着暖和起來。

喝完,将水壺遞給沈秀兒。

馮美玲看了看沈秀兒,又看了看葉朵朵,突發感慨道:“感情真好。”

葉朵朵沒多想,以為馮美玲說的她和沈秀兒,卻不知,她和沈秀兒站崗,有人暗自守護着,從頭到尾,一站就是幾個小時,在她們看不到的地方。

“兄弟,你不冷嗎?”天寒地凍,程遠方一說話,白霧袅繞,透過袅袅煙霧,瞥向身側的安南。

這人靈魂出竅了吧?這麽冷的天,居然一點感覺沒有?

站如松,目如炬,就像他站崗一樣。

只有真正感同身受,才知道她多不容易,安南目不轉睛地盯向不遠處。

程遠方讀軍校,入部隊,清一色都是男人,文工團跟他們不一樣,有女兵也有男兵,程遠方今天算是大開眼界了,原來男兵和女兵也能處這麽好,跟兄弟姐妹似的。

女兵站崗,男兵保護。

不然怎麽也解釋不通,眼前這位,吃飽了撐得慌,沒事兒跑出來吹冷風?

他還好說,他跟顧洗硯認識這麽多年,照顧他媳婦理所應當的事,而沈秀兒是他老鄉,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多加照拂也人之常情。

“兄弟,你不會對秀兒有啥其他小心思吧?”弟妹結婚了,不可能,一想到安南有可能喜歡沈秀兒,程遠方心裏突然有點不舒服,自家大白菜要給豬拱了,他舍不得。

安南沒說話。

“同志,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彭小珂冷不丁地冒出來,吓程遠方一大跳,扭頭看了眼,天黑,瞧得不是很清楚,一腦袋問號:這姑娘還是小夥子?

姑娘吧?個子高不說,頭發比他還短。

小夥子吧?聲音怎麽娘們唧唧的。

“我們就是感情好,男兵幫女兵背行李,女兵幫男兵縫衣服,跟兄弟姐妹一樣,”彭小珂幫安南解釋道,“妹妹站崗,哥哥保護怎麽了?不很正常的事兒嗎?同志大驚小怪什麽?”

“哥哥保護妹妹,天經地義。”程遠方對此最有發言權,就像他對沈秀兒,原來安南跟他一樣,一想到這兒,程遠方不由地放松下來。

彭小珂:“……”

這人也太好說服了吧?

彭小珂繞到安南身後,沒關系,你守護她,我守護你。

安南同志,你要知道,你不是一個人,只有你回頭,就能看到我。

***

葉朵朵昨兒個站崗到半夜,第二天不用早起,睡到快十點的時候,聽到外面鬧得厲害,看熱鬧?睡懶覺?

葉朵朵撈起被子捂住頭,毫不猶豫地選了後者,直到沈秀兒推她,“朵朵,不好啦,快起來,俺聽到她們好像在說美玲姐。”

美玲姐?!因為給她倆送姜茶受涼了?

葉朵朵頓時困意全無,一把掀開被子,三下五除二地穿好衣服,簡單地洗漱了下,拉着沈秀兒往馮美玲的帳篷跑。

半道上,經過王醫生的帳篷,聽到陳萍喊她。

葉朵朵一個急剎回頭。

王醫生帳篷外面圍滿了人,臉上表情各異,從中看不出有用信息,葉朵朵心裏有不好的預感,三步并倆地走上去問:“陳隊,美玲姐她怎麽了?”

“情況不太好。”陳萍搖頭,嘆氣。

葉朵朵心裏咯噔一下,難道真的受涼了?高原感冒發燒不比內陸,很容易引發其他并發症,嚴重甚至危及生命,最行之有效的法子,就是立馬返城醫治。

“明天就慰問演出了,王醫生你讓我這個時候走?”馮美玲不能接受,歷經千辛萬苦到這兒,還沒上臺就回去。

王醫生苦口婆心地勸道,“馮同志,你現在這種情況實在沒法,慰問演出就交給小杜吧,她不是團裏欽定的B角嗎?你上不了臺,由她替補。”

馮美玲還想說什麽,杜雲岚強行插嘴道:“美玲姐,你放心好了,演出交給我,一定保證完成,還是說,美玲姐為一時風光,想棄團裏榮譽不顧?更或者,是怕我一次演出就把你比下去?”

真是天助我也,昨天還在想法子上臺,今兒個馮美玲就生病了,呵呵,讓你公報私仇,天天把A角挂嘴邊,現在遭報應了吧,A角?就算天王老子,你也上不了臺。

杜雲岚說話難聽,馮美玲卻也不惱,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我擔心你把演出搞砸。”

杜雲岚冷哼一聲,表示不屑和嫌棄,“就算搞砸,也比你這鬼樣子上臺表演好看。”

“杜雲岚,好好說話!”陳萍厲聲呵斥道。

杜雲岚不服氣,嘟囔道:“話糙理不糙,我說得又沒錯,美玲姐得了紅眼病上臺表演,觀衆不被她活活吓死才怪。”

葉朵朵這才注意到杜雲岚一雙眼睛通紅布滿血絲,眼淚控制不住地一個勁兒往下淌。

還好不是受涼。

夏秋兩季紅眼病發病率本來就高,再加上藏省不比北城,環境條件較差,風大塵多,致病不足為奇。

好在紅眼病屬于急性結膜炎,看似嚴重,其實很好治療,按時用藥,注意個人衛生,最多一周就能痊愈。

唯一讓人擔心的是,紅眼病容易傳染,杜雲岚拿來說事。

“王醫生,我記得沒錯的話,紅眼病傳染性極強,如果不第一時間隔離患者,身邊見過她的人都可能感染。”杜雲岚有所誇張,紅眼病是接觸性感染,并不是看一眼就中招。

圍觀群衆一聽這話,立馬默默地往後退了退,就像馮美玲得的不是紅眼病,而是瘟疫。

“你少在這兒危言聳聽,紅眼病是要接觸才傳染。”葉朵朵替馮美玲解釋道。

“美玲姐要是堅持上臺,大夥難道不跟她接觸?”杜雲岚翻白眼,一臉看不慣,“就為了上臺出風頭,拉大夥給她墊背?美玲姐,你是不是有點太自私了?”

杜雲岚一席話,衆人明顯動搖,而且紅眼病看着實在太可怕了,馮美玲整個眼眶充血紅腫,感覺眼珠子随時可能掉出來了,一想到自己可能感染變成那個鬼樣子,誰不害怕?

“美玲姐,你就先回去吧,身體最重要。”有人出聲勸道。

“雲岚已經排練了好幾回《紅燈記》,慰問演出交給她,問題應該不大。”

“王醫生,我的眼睛好像也有點不舒服,你也幫我看看是不是紅眼病?”

……

一石激起千層浪,一窩蜂都坐不住了,争着搶着找王醫生。

現場頓時亂成一鍋粥,陳萍頭疼,聲色俱厲地擠進去維持秩序,杜雲岚看熱鬧不嫌事兒大,事兒鬧得越大越好,馮美玲一旦被遣送回去,李鐵梅只能由她出演,随手拉個戰友大驚小怪地喊道:“哎呀,你的眼睛好紅,肯定被美玲姐傳染了……”

話沒說完,戰友尖叫着跑開了。

杜雲岚一臉懵,還沒想出個所以然,葉朵朵探頭瞧她一眼,誇張地捂住嘴,顫抖地指着她。

杜雲岚:“???”

葉朵朵哎呀一聲,“雲岚,你的眼睛紅了,紅眼病!”

杜雲岚:“!!!”

葉朵朵繼續說道:“跟美玲姐一樣,真的好紅。”

她不說還好,一說跟馮美玲一樣,杜雲岚整個人崩潰了,所以她現在也是不人不鬼?她不要!

杜雲岚一聲尖叫,悶頭沖進王醫生的帳篷,一把抓過桌子上的鏡子,看着裏面的自己,眼淚嘩嘩地流了下來。

也不知道是吓到了,還是生理性流淚。

原本擠在帳篷裏的衆人,見狀,立馬撒丫子跑了出去,最後就剩下她和馮美玲,還有王醫生、陳萍和葉朵朵。

她想大夥排擠馮美玲,沒想到自己陷入了跟對方一樣的處境。

“不是,我是紅眼病,又不是豬瘟,你們跑那麽快幹嘛?”杜雲岚生氣質問。

“看一眼就傳染,你自個兒說的,這麽快就忘了?”有人回她一句。

這就很尴尬了,杜雲岚沒搭理那人,強行轉移話題,“美玲姐,看吧,你做的好事,如果不是你,我也不會感染。”

葉朵朵無語至極,“這多人就感染你,美玲姐是多愛你?還是你跟大夥屬性不一樣,是二師兄轉世?”

“葉朵朵你罵我豬?”杜雲岚惱羞成怒,“你才豬,你全家都是豬。”

葉朵朵面不改色,冷冷回了兩個字:“反彈!”

杜雲岚:“……”

“好了,別吵了。”太幼稚,王醫生聽不下去了,站出來拉完架,跟在場所有人科普了紅眼病發病病因,最後将杜雲岚和馮美玲一并隔離,杜雲岚氣死了,以為天助她也,結果呢?把自己折進去了。

A角B角沒法上臺,明天彙演怎麽辦?陳萍愁得一宿沒睡,第二天睡醒,王醫生跑來找她,“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想聽哪個?”

“馮美玲紅眼病好了?”對陳萍而言,沒有什麽消息比這個更讓她振奮。

王醫生搖頭,“沒有,至少還要四五天。”

陳萍跟着搖頭,嘆氣,已經在想要不要讓葉朵朵上臺跳《卡門》?

見人愁得眉毛擰成一團,王醫生賣官司沒啥意思,“好了,不吓你了,馮美玲和杜雲岚下午都能上臺。”

陳萍沒聽明白,“不是隔離嗎?怎麽還能演出?”

“這就得說到壞消息了,團裏一大半的同志都得了紅眼病,總不能所有人都隔離吧?來都來了,也不能啥也不演就打道回府。”

道理是這個道理,陳萍也不想無功而返,昌都駐守部隊打了好幾次申請,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把她們盼來,卻因為紅眼病罷演,他們肯定接受不了。

如果照常彙演,問題又來了,萬一傳染給觀衆怎麽辦?

就在陳萍糾結之際,葉朵朵送來了好消息,真正的好消息!

駐守部隊連夜向上級打了申請,只要文工團同志演出,天上下刀子他們也看。

“太好了,快去通知全體同志,彙演務必好好表現!”陳萍激動,雖說文工團不能上陣殺敵,但是,人民子弟兵一旦有需要,她們必将全力以赴,為她們的英雄獻出微薄之力。

文藝兵求的不只是掌聲和鮮花,這也是陳萍堅守崗位的意義所在。

葉朵朵深受陳萍感染,幹勁十足,除了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跟着沈秀兒到處幫忙,用沈秀兒的話來說,她們就是一塊磚,哪有需要哪裏搬。

節目緊湊,演員又少,一個頂好幾個,大夥掐着時間換裝,在後臺跑來跑去,演出服很薄,上臺一分鐘,下來鼻涕長流,多少有些狼狽。

不過所有人都一樣,見慣不怪,得空了歇上一會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撲哧都笑了:你好醜啊!

醜是醜,但我驕傲,就像打了一場勝戰。

最後一個節目《紅燈記》,馮美玲換好衣服出來,在場好多同志不是第一次見她這身裝扮,但不管多少次,還是被驚豔到,根本不用表演,往那一站,妥妥的“鐵梅妹子”,無疑了。

再看杜雲岚,同樣的演出服,同樣的妝發造型,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到“鐵梅妹子”的影子。

氣質這塊很重要。

杜雲岚之所以提前穿戴整齊,才不是為了以備不患,而是做好了頂替馮美玲上場的準備,結果馮美玲若無其事地出現在她前面。

其他人看她像笑話。

杜雲岚眼睛一個勁兒地瞟着馮美玲,到底哪個環節錯了?她明明往她舞鞋裏放了玻璃渣,按理說,人早該送去醫院才對。

葉朵朵雙手抱胸地坐在角落裏,好整以暇地看着杜雲岚,在心裏冷笑兩聲: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杜雲岚這個人,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葉朵朵太清楚了。

她前腳放玻璃渣,她後腳拾掇出來。

雖然這樣做,很有可能讓杜雲岚逃脫懲戒,但上輩子經歷告訴她,一雙安然無恙的腿,對于一個舞者來說,是多麽的重要。

她不想馮美玲跟她一樣,望臺興嘆,遺憾終生。

天色漸晚,舞臺燈點亮,《紅燈記》三分之二的演員得了紅眼病,眼睛受了刺激,根本控制不住,眼淚直流,臺下觀衆跟着哭成一團,是《紅燈記》演出以來反響最激烈的一場,誰也沒想到。

最後現場聽取抽泣聲一片,直到有人大喊一聲,“鐵梅妹子流血了!”

在後臺的葉朵朵心裏咯噔一下,紅眼病不都流淚嗎?美玲姐怎麽會流血?轉瞬想到杜雲岚放的玻璃渣。

葉朵朵着急地沖出帳篷,看到站在臺上謝幕的馮美玲,心靈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月白的舞臺燈下,鮮紅的血跡格外醒目,舞鞋已經浸透,即便如此,馮美玲仍是笑靥如花,像一枝倔強盛放在山澗的彼岸花。

她熱愛這個舞臺,不管發生什麽,只要站在臺上,就必須呈現出自己最好的狀态,不負組織,不負自己。

一下臺,馮美玲再也支撐不住,一張臉毫無血色,直挺挺地暈了過去,葉朵朵讓沈秀兒把人抱去找王醫生,王醫生簡單地幫馮美玲包紮了傷口,陳萍立馬派車送去省城醫院,舞者的命根子,要是耽誤了治療,她怎麽跟組織交代怎麽跟馮美玲本人交代?

王醫生一并跟過去,陳萍留下來處理後事,往戰友鞋子裏放玻璃渣,這種事兒居然發生在她帶的隊伍裏,簡直不可饒恕,不把罪魁禍首揪出來,她誓不罷休。

全體集合,陳萍嚴陣以待,眼神犀利,掃過衆人,“就剛發生的事,我真的太失望了,馮美玲同志到底是誰?文工團的A角?觀衆喜愛的“鐵梅妹子”?都不是,她是我們的戰友,并肩作戰的戰友,生死與共,榮譽與共,你們說,怎麽忍心對自己戰友做出這種事兒?她到底哪兒招你惹你了?多大的愁和怨,非要置她于死地?”

空氣就像凝固了一樣,一點聲音沒有。

陳萍站在隊伍最前面,臉色越來越沉,頓了好一會兒,再度開口,“誰做的這事?自己站出來,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不然找到證據請你出來,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歌舞隊的隊員偷偷地往杜雲岚身上瞄,說到這兒誰跟馮美玲結怨最深,非她莫屬。

在大夥注視下,杜雲岚緩緩地舉起手。

衆人:“???”

這麽快就承認了?完全不像她行事作風!

“出列,上前回話。”陳萍命令道。

杜雲岚正步走到隊伍最前面,一副有恃無恐的表情,顯然,她舉手不是承認,而是為了舉報,“我看到了,是沈秀兒!”

陳萍太偏心葉朵朵了,栽贓嫁禍給她,多半成不了,沈秀兒不一樣,沒有顧家和陳萍撐腰,又是一個嘴巴跑前面腦子追後面的傻冒,挖個坑,都不用她動手,沈秀兒就能把自己埋了。

而且,因為程遠方,杜雲岚現在還氣沈秀兒。

程遠方對她一見鐘情才出手相救,沈秀兒卻自作多情以為程遠方喜歡她,還當面跟程遠方說她壞話,孰不可忍。

程遠方問她那麽危險沒一點猶豫嗎?

“別說是人,就是豬崽子,俺也得救!”沈秀兒回答。

果然跟葉朵朵一樣讨厭,在程遠方面前罵她豬,倆人不是關系好,她先把沈秀兒收拾了,殺雞儆猴!

“陳隊不信,可以搜她的行李包,她把剩下的玻璃渣都藏裏面了。”杜雲岚言之鑿鑿。

沒那金剛鑽就別攬那瓷器活,這腦子還想栽贓嫁禍,陳萍覺得杜雲岚把她的智商按地上摩擦,以為人人都跟她一樣。

“走吧,一塊過去,不然等下你又說我偏心。”陳萍領着一行人,聲勢浩蕩地去到沈秀兒她們住的帳篷外面。

杜雲岚不見棺材不掉淚,小聲嘀咕道:“這還不偏心?搜都沒搜,就相信不是沈秀兒,等會兒人贓并獲,看你怎麽下臺?”

“為表公平,歌舞隊所有人行李包都在這兒,既然杜雲岚同志實名舉報,第一個檢查沈秀兒的行李。”陳萍簡單粗暴,直接把行李包的東西一股腦兒倒出來,就幾件換洗衣物,根本沒見着杜雲岚口中所說的玻璃渣。

“杜雲岚同志,看清楚了嗎?”陳萍甚至貼心地一件一件地翻開給她看。

杜雲岚一臉不可思議,眼睛越瞪越大,“不可能,我明明……親眼看到,她把玻璃渣藏行李裏了,一定是她臨時換了個地方……”

話沒說完,後勤組的小同志打斷杜雲岚,“陳隊,找到了,玻璃渣找到了!”

所有人回頭看去。

小同志剛來文工團沒多久,不認識杜雲岚,也不知道杜家關系多厲害,但他認識馮美玲,他很喜歡她出演“鐵梅妹子”,更加知道馮美玲為文工團争了多少光,是他們的英雄,小同志為自己找到證物很激動,将罪魁禍首的行李包高高舉起,指着上面的名字,一字一字地念道:“杜——雲——岚——”

衆人:“!!!”

杜雲岚懵逼過去,尖聲地叫嚷道:“不是我,陳隊,你相信我,我沒有,是葉朵朵和沈秀兒,她們栽贓嫁禍。”

陳萍将葉朵朵和沈秀兒招呼過來問:“杜雲岚說你們栽贓嫁禍她?你們承不承認?”

杜雲岚:“……”

這麽直接嗎?這麽草率嗎?

葉朵朵跟沈秀兒同時搖頭,異口同聲回答:“不承認。”

杜雲岚不服氣,“陳隊,你偏心!”

陳萍頭疼,怎麽就偏心?她舉報沈秀兒,她親自搜心裏,她說葉朵朵和沈秀兒栽贓嫁禍,她二話不說立馬調查審訊。

“杜雲岚同志,如果在秀兒行李裏找到玻璃渣,你肯定說是人贓并獲,”葉朵朵覺得好笑,嘴角帶着弧度,眼底冰冷一片,繼續道,“現在換成你,怎麽就成了別人栽贓嫁禍?我還懷疑有人想要栽贓嫁禍秀兒。”

“誰栽贓嫁禍她了?”杜雲岚目光閃躲,不敢直視葉朵朵的眼睛,太冷了,像一條毒蛇,讓人無處遁形。

“事到如今,杜雲岚你還想狡辯?”葉朵朵擡起手,指着杜雲岚,吐字如火:“就是你,杜雲岚,你往美玲家鞋子裏放玻璃渣!”

杜雲岚下意識狡辯,“我沒有,葉朵朵,無憑無據,你血口噴人!”

“這就證據!”葉朵朵接過後勤組小同志手裏的行李包,傾斜倒出,細碎的玻璃渣嘩嘩落一地,“而且,沒人說美玲姐受傷是因為玻璃渣,你本事就這麽大?未蔔先知?”

杜雲岚故作鎮定,打死不承認,“我……我就猜的啊,舞鞋那種地方,除了刀片就是玻璃渣,傻子都知道。”

那可不是嘛,你就是傻子。

應該反駁說自己先看到沈秀兒藏玻璃渣,緊接着美玲姐上臺演出受傷,兩件事很自然連在一塊,肯定跟沈秀兒脫不了幹系。

“反正證據找到了,到底怎麽回事,返程後,你自個兒跟糾察辦交代,”陳萍面色冷厲,怒其不争,恨其不志,同生共死的戰友,她居然背地放箭,品行如此不端,當初她瞎了眼才招人進歌舞隊,悔恨不已,“杜雲岚,身上的演出服,給我脫下來,你根本不配。”

事已至此,杜雲岚仍不知悔改,就憑杜家跟糾察辦的關系,她回去不過走個流程,陳萍,一個歌舞隊分隊長,一根頭發也動不了她。

想到這兒,杜雲岚愈發有恃無恐,冷哼一聲,表示就不脫,你能拿我怎樣?

“我是組織欽定的B角,我不配誰配?葉朵朵嗎?”杜雲岚譏笑一聲,一臉不屑和鄙夷,“鄉下來的山頭野雞,一輩子也上不了臺面,你就偏心她吧,有你哭的時候……”

這麽多廢話!葉朵朵忍不住将其打斷,義正言辭揚聲道:“陳隊,杜雲岚同志不服從命令,且态度惡劣,我申請幫忙杜雲岚改正。”

這架勢,要幹仗?

朵朵那麽美,力氣那麽小,肯定不是杜雲岚對手,沈秀兒思及于此,立馬站出來,“陳隊,俺申請幫忙。”

朵朵申請幫忙杜雲岚改正,俺申請幫忙葉朵朵幹仗。

沒毛病。

陳萍思索片刻,點頭同意申請。

“杜雲岚同志,得罪了。”葉朵朵架勢拿捏得剛好,撸起袖子,準備大幹一場,最要命的是,神情帶了一點猥瑣。

沈秀兒有樣學樣,撸起袖子,猥瑣地呵呵笑,“杜雲岚同志,得罪了。”

杜雲岚這才知道怕,雙手交叉地捂在胸前,“你們……你們想幹嘛?別過來!我警告你們!”

葉朵朵瘋了!陳萍跟沈秀兒也跟着發瘋?竟然當這麽多人的面扒她衣服?全體都在,不僅有女同志還有男同志,以後叫她怎麽做人?

“全體男同志都有,向後轉!”陳萍貼心地發出指令。

杜雲岚欲哭無淚,這跟掩耳盜鈴有什麽區別?他們不看,葉朵朵和沈秀兒難道就不扒她的衣服嗎?

根本不可能。

杜雲岚撒丫子想跑,沈秀兒一把給她捉回去,就像逮一只小雞仔,從後面緊緊地抱住她,杜雲岚就一個感覺,她被兩塊生鐵箍住了,不能動彈半分。

有沈秀兒幫忙,如有神助,葉朵朵輕而易舉地将杜雲岚身上的演出服扒了下來,折疊整齊,交還陳萍。

杜雲岚的麻花辮散開,頭發淩亂地裹着臉蛋,嘴唇毫無血色地抖動,狼狽至極。

藏省的晚上氣溫低,風拂過臉龐,刀剮的刺痛,杜雲岚只着貼身衣物,肯定很冷吧。

冷!不僅葉朵朵,在場其他同志,看着杜雲岚,都覺得涼飕飕,不約而同地裹了裹身上的軍大衣。

杜雲岚仗着自己出身,在團裏跟只螃蟹似的,橫着走,耀武揚威慣了,還是第一次見她如此不堪。

不得不承認,真是大快人心啊。

陳萍對自己隊員向來視如己出,杜雲岚也不例外,就算是逆子,看她凍成狗,也于心不忍,遞給葉朵朵一個眼神。

葉朵朵心領神會,扔給杜雲岚一件軍大衣。

杜雲岚裹上軍大衣,終于沒再抖得那麽厲害,臉上那股子活躍勁兒燒得更旺了,惡狠狠地瞪着葉朵朵,“葉朵朵,你這樣羞辱我,我一定會讓你付出交代!”

葉朵朵上前兩步,在她臉上拍了兩下,笑眯眯道:“好啊,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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